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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第四十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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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一岁的Pony被乔雨接走前,我的人生从未如此丰满过,好像十一岁后我失去的那些东西得到了填补。我想如何后来莉莉没有离开的话,总有一天那些缺失的部分总会填满的。
其实回忆起来那段日子并没有多少出彩的地方,若让我细说,我已经讲不出细节,剩下的只有模糊的轮廓,在画面里,那是两个大人拉着蹒跚学步的孩子在公园里漫步的背影。或许有人会说这与我童年的生活并没有丝毫关系。的确,那时的生活与我的童年并没有任何相似之处,我想我只是潜意识的想要扮演一个属于父亲的角色,把曾经我父亲失职的部分弥补回来,或者说重温我十一岁前还是完整的那个家,只是这一次,我不再站在一个孩子的角度,而是站在父母的角度去拾起以前的东西,在某种程度来说,那段日子是我抹去十一岁那年后生活的一个假设性的延伸。
那段日子,我也与父亲曾经那般忙碌,他忙顾事业,而我忙着所有我落下的学业,可即使再忙,我也不会减少我可以陪伴家庭的时间,因为我知道家里总有人等着我回去,就像曾经的母亲那样。其实回去也不见得每天都是开心的,我们都还太年轻了,总喜欢相互嫌弃,生活上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让我们从未缺少争吵,她觉得我不应该将生活的重心都压在他们母子身上,可又害怕将来的离别。而我不喜欢她总给我打着“将来的”预防针,讨厌她与我说她不值得我对她这么好,可我知道她只是想两个人在将来离别时都轻松一些。这样的揶揄的争吵与矛盾占据了我与她大部分的生活。
大概很多人会问,既然我和莉莉关系如此亲密了,又为何认定了会离别?其实这个问题我也说不上来,可能潜移默化里,我发现我与她的确是不同,她喜欢长久的漂游,而我需要寻个地方安稳的定下来。可能又会有人再问,她已经改变了许多,又有什么是不可能的呢?可这本身就不是可不可能的问题,我自知自己不是那个可以让她安定下来的人,也知道她应该不是那个能够陪我安定下来的人,不晓得是因为我喜欢她没有到我所想的程度,还是在一开始我与她的定位让我产生了这样的结论。
可不论是哪一种假设都没有多大的意义,因为我们在彼此身上寻到了慰藉,而慰藉是属于一段时间内的东西,它是有期限的。等到哪一天,我们不再需要这样的慰藉,或者我们都有了可以替代的东西,那我们到底是会分开的。
有时候直觉真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明明我与莉莉已经到达一种过分亲密的状态,亲密到她让Pony叫我爸爸,而她也选择了她在这个小家庭里属于母亲的角色。但我仍然可以预知到在不久的将来,我们都不属于彼此,她不是那个人。
在与莉莉一天一天的相处里,不止一次我怀疑自己如此感性的直觉,我觉得如果按照目前的状态来看,我和她怎么会分开,我们已经有了一个家,我们都付出过,也习惯了身边多了一个人,生活趋于平静与安稳,以后也会是如此,她说她在犹豫要不要找一份安稳的音乐老师的工作,而我说是要她做出决定,我也会考虑留下来。
既然如此,分开的动机是不存在的。
可后来,我发现我的直觉是对的,我们还是分开了,这段关系说不上遗憾,以至于我会疑惑,疑惑我到底有没有真正喜欢过她。
直到之后回国,我在那次展会上遇见你,困惑了我这么多年的疑问终于解开了。
我不是不喜欢她,只是莉莉从未给过我一种笃定,最初是,结束时仍是。这种笃定不是她给我的,也不需要她给予我,而是我给我自己的。
但芍药,你不同,即使那时你和我离得那么远,可只是在人群中无意中看到你,我的身体会发抖,那种神经末梢毫无缘由的颤抖,细微有清晰。
那个当下,我告诉自己,你就是那个人。
这样随即而来的认定,笃定,肯定是多么的荒诞离奇,如同一个天大的笑话,让我慌张得只能逃跑。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了。
现在再回忆起我与莉莉在一起的后期,那一段的记忆总是与我11岁之前的童年回忆重叠的,可说是回忆倒不如说是一种久别的熟悉感,归属感与安全感。11岁前,我有一个家,父母时常会带我外出游玩,宠溺我,父亲在年会上喝醉后仍会记得让我在第一时间把礼物送给母亲,母亲总会担心在外打拼的父亲…这些我身在其中的环境太过平凡普通,没有什么亮点,很容易被忘却,却足够温馨,以至于在失去它的多年后,我在潜意识中又在莉莉与我之间重建一个“11岁前的家”。只是这一次,我站在父亲的角度而不是孩子的角度重组这一切。
我还记得在莉莉家附近的公园,我和她肩并肩推着婴儿车在沙地上散步,她的手附着在我推车的手背上,时不时会转过头来看我,我会轻扬嘴角作为回应,彼此之间少有言语,这样日复一日,从夏至秋后又是冬,多在黄昏日落前后,我看着昏阳的温度在季节的交替中逐渐趋于清冷,看着金黄的光束把两人三人的影子拉得又斜又长,看着孩子成长到可以牵着我与她的手在梧桐树下蹒跚前行。在这样重复的行径中,我站在她的左右看着她在这一两年之间的变化,一个孩子的诞生,好像让与我她都老了好几岁,她笑着说我的思想与行动看起来更像一个小老头,喜欢花草,古董,捣弄陶瓷,沉着一副淡泊的脸说着老气横秋的话,走路还喜欢将手别在身后。我则取笑她说她不去酒吧后,现在去打工也不重仪容仪表,整日不修边幅像个家政妇女。
多好,老头配老妈子正好合适。
她自嘲地大笑,把Pony从落叶成堆的沙土地上抱起,熟练的将他放入婴儿车里,我没有忽视掉她眼里藏着的那丝存在已久的寥落。
Pony快七个月的时候,她开始不厌其烦地在睡前与他讲一些童话故事,可每每看到孩子在插画的页面上留下一道道指甲的刮痕,或是又抓又拧的褶皱,她都会失去力气般重重的倒向床头。我总是告诉她不要指望一个还在牙牙学语的孩子听懂故事。不过我的劝说是不奏效的。莉莉已经将这项没有结果的任务进行了一月有余,我看着她将皱巴巴的纸页用透明胶粘合被孩子撕烂的部分,低着头给孩子说着le petit chaperon rouge,很明显她的语气已经有些不耐烦了,因为Pony正在她的怀里扯她的头发。
该给孩子剪一剪指甲了。
我趁她不注意将她手里的童话书抽出,插画上小红帽的脸被Pony的指甲划了好几道痕印。
他长得太慢了,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
莉莉一脸颓气地靠在床头,看着怀里的使劲撕扯她衣服的孩子,似乎也承认了她是做无用功,我看着她的眼神如同以往逐渐变得呆滞和迷茫。我只好将Pony抱起来,催促她去洗澡。
莉莉这样的状态并不是经常的,其实大部分的时间我们都是快乐的,只是这样琐碎日常日复一日的叠加总有一天会磨去她最初的决心和耐心。
她洗澡用了很长一段时间,出来的时候Pony已经睡着了,我在床边看一本书,看见她从浴室出来向她做了一个嘘声的动作,她轻手轻脚的走过来,在我身边躺下。我问她是否需要关灯,她点点头,我将手里的书放在床头,关好灯,滑入被里,她习惯性的侧身,头枕在我的手臂上抱住我。
这样一辈子,你甘心吗?
她在黑夜里小声问我。
不知道。
我摇摇头。
大概,我会不甘心吧。
她幽幽的说。
我没有说话,她把我抱得更加紧了。
你说,我们这样会到什么时候?
她的手钻进我的睡衣,肚皮上她的手是温凉的,她习惯了贴着我温热的小腹睡觉。
什么时候,你离开了,也就结束了。
我握住她的手说出的话异常平静,而身旁的人的呼吸并没有多大的起伏,如此类似的对话在我们之间发生过太多次,但每一次都无法引起对方情绪上多少变动,好像我们只是在做隔一段时间一次的排练,没人预想过未来的情形,但彼此都在为将来的离别作准备。
这样的相处是相当离奇的,可不知为什么却能在我和她之间毫无异义地存在了下来。一面,我们都做了只要对方愿意付出,那么另一方也会牺牲些什么的承诺。可另一面,在我们日常中讨论中的那些以后的场景,很多却都是与彼此无关的。
她会详细描述关于自己梦想,带着自己的乐队在各个地方的酒吧驻唱,世界这么大,她可以去很多地方,甚至她也可以去超大的游轮上打工,出海在船上那些漫长的日子里,她依旧可以在酒吧里驻唱,或者当起海上钢琴师。她还说如果非要当音乐老师,她一定会去非洲做志愿者,学着编起又长又细的脏辫,在脸上刺青或涂上彩绘和黝黑当地人一起打鼓唱歌。当她说起这些五彩斑斓,天马行空的想法时,她的神情,她的精神状态都是与日常里的她不同的,她变得生动跳跃眼里会带着星光像极了最初时我遇见的那个她,而不是每日定点从超市下班,被困在育儿家事里思想混沌的普通人。而在关于我的这件事上,我的想法要比她普通得太多,我说大概率我是会和方乐结婚的,他母亲对我还算满意,已经开始催促我们结婚了。以后和天一一起开一间工作室,可以挣些钱养活我自己,再拥有一座小院可以种一些花花草草我也就心满意足了。
有没有发现,当我们讨论设想中的将来的时候,我们都没有把彼此纳入自己的想法当中,但这并不影响我们讨论的进程,也没有缩短我们讨论的时长,相反我们彼此尊重,也为彼此高兴,甚至我们还会趴在床上拿着地图,笔或纸兴致勃勃地将所有的细节都具体化了,她在地图上指出那些她想要去的地方,我在纸上画出将来我自己的小院该有的模样。
一直以来,我们都在做着两个人会在一起所做的事情,却始终无法相信我们会一直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