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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第四十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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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末的某一天里方乐告诉我,他说他想结婚了。
妈妈想过来见见你。
他在电话那头对我说。
天一知道吗?
我问他。
我们商量过,他接受。
手机那头他的叹息并不长,只是交代了事实。也是,这么多年过去,他已经习惯了如何去应对还有隐蔽。
春节我们一起回去吧,别让你妈妈过来了,莉莉刚生完孩子,我也还没准备好。
谢谢你,木头。
方乐沉默了片刻与我道谢。
没事,高中时候就说好的事情。
我笑着说。
其实关于结婚这件事情,我并不排斥,它只不过是一场形式,为了让父母安心罢了,但棘手的事如何用用一辈子的时间去圆谎,甚至还要继续编织新的谎,这些根本无法逃避,我也没有想清楚,所以方乐不止一次说要带我回家见见他的父母,我一直再推脱,但现在似乎已经无法再逃避了。
怎么了?
莉莉对着靠在阳台的我喊道,声音不大有些沙哑,有气无力的,我走进屋子坐在床尾看着她。靠在床头的那个披头散发的女人已经缺失了一年前鲜活灵动的生命力,面色暗黄多斑,满是疲色,纤细的身材已经变得臃肿,胸脯却比孕前肥涨了许多,白花花的肉团暴露在掀起的宽大T恤的外边,一只小手在雪白的皮肤上不停的抓挠,留下几道浅粉色的抓痕。当她抬起头来看我,我发现这几天因为孩子夜里哭闹她得不到好眠,眼皮下的黑眼圈又重了许多。
你有想过你会生孩子吗?
我问她。她摇摇头。
那结婚呢?
她依旧摇摇头。
我还以为我会孤独终老呢,谁知道现在来了一个不知道爸爸是谁的孩子,那结婚谁又知道呢,乔雨以前说过她有了我,她是不会嫁人的,可最后还不是嫁给了Melo,有些定论说不了太早。
她耸耸肩,用手轻轻拍掉那个边吃奶边用手混乱在胸脯上抓蹭的孩子的小指头。
小时候我以为我会娶谁呢,现在我要嫁人了,说不定我以后还会生孩子。
我无奈的笑笑,凑近低头仔细看着Pony淡绿色的眼瞳,一眨一眨的,眼里只有眼前丰腴多汁的□□。我这样看着像是要通过一个别人的孩子来想象未来自己孩子的模样。殊不知当我做着这样下意识的举动时,在心底我就已经接受我的命运了。
夜晚凌晨三点,床边婴儿的哭啼声没有意外的再次将静夜打破,我费劲睁开迷糊的眼睛,隐约看见身旁的人挣扎着要从床上起身,我翻过身把她按住,摇了摇头。
再睡会儿,我去吧。
我对她说。
我把孩子从婴儿床上抱起,抱在怀起轻哄,他的哭声依旧,大概是饿了,我把他抱去厨房想要烧热水给他充些奶粉喝。床上的人似乎被哭啼声吵闹得翻了几次身最后把整个身体都捂在被子里企图隔绝这边传来的扰眠噪音。我把奶嘴洗干净塞进Pony的嘴里做暂时的安慰,他的哭声小了,极力嘬着以为是乳汁的空气。
在厨房狭窄的空间里,我来回走动,看着怀里的小家伙皱着淡淡的眉毛,不安分的小手用力抓扯我胸口的衣料。这孩子大概是把我当作莉莉了,想要在我身上求母乳喝,可惜这可怜的小家伙不知道,每日他母亲生产的母乳根本不够他喝,大多时候是要靠奶粉补给的。
厨房抽油烟机上方的昏黄小灯把咕噜咕噜沸腾的水壶里冒出的水蒸气映得清晰无比,滚烫的水汽滚滚而上,很快消失在明与暗的交接处。怀里的孩子终于发现了嘴里嘬食的动作是徒劳,开始低声嘤嘤哭啼。
快了快了。
我一边轻轻拍打他,一边手忙脚乱地从奶粉罐里勺出适量的奶粉,白色的粉末星星散散的洒在料理台上,又被水壶冲下的热水是飞溅的水花弄得潮湿,我来不及收拾,孩子的哭声越来越响亮,我不得不耐心的哄拍着他,试图通过轻摇来分散的注意力,浸在凉水里的奶瓶还需些许分钟才能送到孩子嘴里,类似这样的间隔与等待总让我异常焦虑,因为除了干着急我什么都做不了。
仅仅只是十分钟的慌乱足以将一切睡意与混沌杀死,我松了一口气,身体依旧微微冒汗,我随意擦拭额间的汗水,拿起放凉的奶瓶抱着孩子坐在黑夜里的沙发上,直至某个时刻,我与这夜逐渐融合,我开始重复着几天前的动作,默不作声的观察。类似一直窝在角落的黑猫,安静的感受着这间屋子里正在发生的一切,这并不是我的本意,只是因为我坐在那里,就无法不在意夜里浮动的那些东西,包括气味,声音,还有一种我说不清道不明的氛围。
房间里婴儿断断续续的哭啼消失,床上的女人已经把头伸出被窝,我看不清她的脸,看懂的只是一具薄被包裹着的起伏的轮廓,夜里她在低声喃喃,言语混沌而低迷,我无法分辨她是在与我说话还是在梦呓。怀里吨吨的吞咽声连续而稍有停顿,在孩子打了几次嗝后,声音变得缓慢而缺乏规律。我胸前的衣襟已经被孩子的唾液沾湿一片,黏糊糊的贴着皮肤,散发着混合母乳的温热奶腥味。
我发现暑假的假期已经接近尾声,似乎这两个月,我已经习惯了待在这房子里,扮演着一个不属于我的角色,父亲。
我觉得有些离奇,在二十出头的年纪里,我到底是在经历,还是演练一个提早来到的,不,应该说是我根本不可能成为的角色。有时候我总觉得命运是一种很奇怪的东西,它剥夺了你一些权利,最后又以另外一种形式还回去,以至于到现在,我仍是分不清我内在的属性。
到底,我是男人还是女人?
这些年,我看着时间在万物未察觉之时,一点一滴改变了所有人,他们的面容,行为,思想,状态,这种改变是潜移默化的,以至于每个人在这个无形的过程中毫无抵抗的便接受了这样的改变。现在是,未来也是,或许某一天等他们终于想起回过头来看往过去,他们才会承认时间在他们身上赋予的变化,因为那时的人们才发觉他们离过去的那个自己已经很遥远了。也是,曾站在过去的我们又怎么会想到,以后我们所走的路都在与我们的初衷相悖。曾经的方乐,现在的方乐,曾经的莉莉,现在的莉莉,曾经的我和现在的我。好像到头来我们都被这个社会同化了,曾经那些不着边际的想法,轰烈轰动的经历,那些不屑与不羁都变得如同尘埃那样轻薄,飘落于地,除非扫帚轻轻扫过,它们再也飞不起来。
房间里细碎的动静,清浅的呼吸,薄被的翻动,婴儿的嘬嘴,阳台外传来车辆经过的街道时发动机的轰隆,各种细微而絮乱声音的交杂让本是我的清醒的身体趋于混沌。厨房抽油烟机的昏灯下,夜间飞行的灰尘浮动的行迹,房间里弥漫的淡淡唾液与乳腥混合的温凉气味让我昏昏欲睡。我感到从未有过的踏实,好像双脚切实的接触到了地面,平稳而朴实,能够感受到重量。我突然觉得,就这样做一个普通的人,平凡的,本分的度过这一生其实没什么不好的,即使到现在我仍不知道我到底是男人还是女人。
清晨的阳光从窗帘的缝隙中射进屋内,我在一个混沌的梦境中逐渐清醒,惺忪睡眼前刺眼的光线让我下意识伸出手去遮挡。撑起的身体上覆盖的薄毯滑落于地,我伸了个懒腰,迷糊的环顾四周,夜里怀里孩子已经不见了,厨房抽油烟机的小灯不知何时被人关去,房间里静悄悄的,我发现还剩些许奶水的奶瓶被人置在眼前的茶几上,玻璃瓶内侧上附着着浅浅的一层奶皮子。
轻手轻脚的站起身,我走向不远处的床榻,床上的两人安然熟睡,我静悄悄的蹲在床头,托着下巴看着床上的莉莉,她侧卧着,身体微拱向着孩子,像一只海底静卧的虾。室外的甚好的阳光通过窗帘的破洞在她侧面的脸颊下方印上几片淡淡的光斑,或深或浅。我蹲在那里忍不住微微笑出声来,因为我看到她嘴角流下一行晶莹的唾液已经把枕头沾湿了小片。
我轻轻的躺在孩子的一旁,侧身向她,帮她捻一捻被角,或许她是太累了,依旧没有被我这个动作吵醒。房间里的光线不明不暗足够让我看清她的面容。我将手枕在手臂下,用另一只手轻轻捋起额间的星散细发。好像自从莉莉生完孩子以后,因为每日育儿琐碎的日常,我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仔细看她了。她胖了许多,变得没有以前那般鲜艳得如同花儿似的了,面容憔悴而粗糙,看起来很普通,如同花期已末,终是要归尘的花朵。
可即使如此,我发现自己比以往更加喜欢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