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木与繁花》朵拉图的日出

76、第四十六章

　　当莉莉怀孕八个月的时候，我已经很少会到我在学校旁边的宿舍了，我把钥匙交给方乐，告诉他可以一直住着，反正我也不在，他也不需要和我每次过来都要嫌弃和我挤在一张床上而跑到外边出住。
　　离上次春节时候他过来法国找我，现在已经是他第三次过来了，我问他这次过来待这么久，那些你在上海的生意该怎么办。他总是说有人在打理，但偶尔中午返回宿舍，我见他来巴黎这些天，我在屋里给他准备的日常用品还是原封不动的躺在床铺上。
　　他解释道，自己已经搬去天一那住了。

　　你们俩什么时候好上的？

　　七月，协和广场站地铁里列车交错进站时涌进的烘烘暖风把我的脸吹得又潮又热。站台呼啸而过的风浪让手机那头方乐的声音模糊不清，我不得不再问一遍。

　　最近。

　　怎么不早告诉我？

　　刚开始还不确定，想等等。

　　那你怎么决定现在和我说了？

　　因为我发现我喜欢他。

　　匆匆忙跳上快要闭合车门的列车，我拉下离车门最近的折叠座位恍惚坐下。男孩的心思永远比女孩单纯，大概是因为他们表明心意的时候总是直截了当，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不会产生任何多余的东西。但女孩因为细腻的心思与矜持就有了太多的麻烦，试探了，互动了，相处了，但依旧不确定，仅仅是喜欢我们就有无数种定义，有些喜欢可以在一起，有些喜欢在一开始就不会有结果，还有一些喜欢能够在一起了但又注定会分开···思想决定行为，但为何女孩要比男孩复杂了这么多？而更让我恍惚的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开始丧失了男孩子那种不推泥带水的心思，明明一开始，我和方乐都是一样的。
　　车厢内并不拥挤，我看着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推着一只小小的铁皮推车站在我对面的位置，弯着腰艰难的稳住脚步为推车里盖着蕾丝花被的三只打扮精致的洋娃娃细心地捻被角，而她的父亲正坐在她的附近，虽然他的手一直放在小推车的蓬顶，但他的目光大多集中在他的手机屏幕上。这画面并没有多么出奇，但我还是无由的想起莉莉。
　　大概这就是她以后的生活吧，当她的怀里的孩子有那个小女孩那般大的时候，身边的那个人不会是我。
　　很多时候，我都在思考这个问题，为什么在一起了，我还是会思考我们之间的关系，这段关系到底是什么，我对于她到底是出于哪一种喜欢？
　　我们都允许了彼此心里装着别人，不是禁忌，我们可以谈起，可以问起，可以关心，不会觉得尴尬或者是需要回避。
　　但这样的喜欢还算是喜欢吗，还是单纯是因为她碰巧出现了，而我也习惯身边有一个人陪着，我可以时常看到她，仅此而已。
　　好像，后者也不是，因为它太功利了，丧失了温度。
　　那又是什么？

　　傍晚六点，在离莉莉家仅一街之隔的Auchan超市里，我推着超市的推车耐心的等待收银台前长长的结账队伍，超市的工作人员告诉我可以去自助结账机结账，我摇摇头拒绝，表示自己并不赶时间。
　　十分钟过去，我离她已经很近了，她坐在收银台的转椅上忙着处理眼前堆成小山的商品，宽大的红色工作背心将她隆起的小腹很好的遮盖住了，她并没有发现我。
　　传送带上的一盒鸡蛋，一袋彩椒，一盒鸡肉缓缓送到她的跟前，她快速的拿起，并抬起头。

　　请问有会员卡···你怎么来了？

　　面对她的一脸惊讶，我只是朝她眨眨眼，将手中的会员卡递给她。

　　我在超市前面的小广场等你。

　　结账的时候我与她说道，她看起来很高兴给我抛来两个算不上隐晦的吻。
　　莉莉所在的这个街区我已经相当熟悉了，虽然我只在这里住了几个月，Auchan对面的小广场上有许多临街的长椅，在一排排梧桐树的树干下，我找了一个无人的位置坐下，从购物袋里掏出我刚买的一只冰淇淋，摸上去已经有些软趴趴的的，撕开包装，我吃得有些着急。临近夜晚七点，天空还是亮堂，太阳仍未与落下的痕迹，人行道上的星散的鸽子粪已经被中午的太阳晒的干瘪，现在仍在散发着热烘烘的气味，混合着柏油马路淡淡焦化的味道。不远处的小型喷泉旁，两位巡逻警察拉着一只警犬靠在喷泉的石阶旁抽烟闲聊，趴在地面眯着眼打瞌睡的警犬嗅到弥漫过来的烟气，眼睛迷迷糊糊的又睁开了，站起来在主人的脚下转起圈儿来。飘来的烟草味道被几乎被稀释，但还是把我的烟瘾挑起来了，我从书包里掏出一盒水果糖，挑了颗橘子味的糖含入嘴里。

　　不是会说好了下班的时候我顺便买菜吗？

　　莉莉不知什么出现再我身后，我听见她的声音笑着转过头。

　　你下班都累了，我提前过来就买了，饿了吗，我们回家吧。

　　我站起身子想提起身旁的购物袋，她按住我的手摇摇头。

　　陪我坐坐再回去。

　　她说。
　　她依旧习惯性的在坐下来的时候，拉开挎包的拉链哗啦啦的翻腾着似乎要寻找什么，我的嘴角忍不住再次上扬，把手中的糖果盒子递给她。

　　戒烟这么久，你还是习惯了往外面掏东西，吃糖吧。

　　不吃，对牙不好。

　　她把盒子推回，叹了口气，不再试图从包里掏出根本不存在的烟与打火机，而是将手附在圆鼓的肚皮上怔怔地看着那里，肚子已经比上个月又大了一圈了，隔着薄薄一层T恤像一只快要涨裂的气球。

　　那抽烟对孩子也不好。

　　我看着她的肚子开始不厌其烦地说教，但到底是有用的。
　　她已经很久没有抽烟了，家里也看不见平日里各种酒瓶的尸体，就连驻唱的工作，她也早在好几月之前就辞去了。虽然她总在埋怨我把她管得太严，抱怨现在的生活如同冬日里杜乐丽花园入口的那池枯水，死气沉沉的，连终日无所事事的鸽子或是鸭子都不愿靠近。每天轮班在超市的重复性劳动让她逐渐变得郁郁寡欢，即使现在她每天只用工作四至五个小时。

　　如果你不在身边陪着我，大概孩子还没出生我就自杀了。

　　她说着说着手又不听话的往包里伸，我不得不伸手制止她。

　　回去吧，我给你做饭。

　　我的安慰像是治疗慢性病的药物，大概也只能让她感到好受些，做不到根治。但起码能让她开心，每次我说这句话的时候，她嘟嘟囔囔的牢骚就消失了，以至于我不由地猜测莉莉是不是每次都用如此伎俩来逃避走入厨房。
　　她并不是什么都不做，她会帮我打杂，洗些蔬菜，准备碗筷什么的，现在她的胃已经适应了连续的中餐，习惯了一餐桌子上会摆上两三道菜和一锅汤，而不是那些她以前经常从超市买回来的半成品的意大利面，披萨或是沙拉。偶然心血来潮她会让我教她一两道中国菜的做法，不麻烦的那种，类似番茄炒鸡蛋，青椒炒茄子之类，但每次她都会把屋子里的脆弱的火警器弄得噪声肆虐，最后不得不着急火燎的拖来凳子，让我爬上去试图让火警器停止它没有必要的工作。
　　大多时候，她喜欢话费大把时间坐在床上倒腾她的吉他，因为她的肚子已经鼓胀得厉害，所以她弹吉他的样子特别滑稽，我不止一次笑话她，给她看我给她拍的照片，每次她都是笑得肚子里的孩子踢肚皮抗议了才气喘吁吁的把笑声止住，我看她水肿的脸颊上因为亢奋而泛起一片片红晕，还有上面新生的斑纹与油光，会觉得一日之中这样和她独处的时刻也挺美好的。
　　我让她教我学吉他，她一点耐心都没有，总说我手脑不协调，学了四五月了，愣是一首完整的曲子都弹不出来。我坚决的反驳她说不可能，因为以后我是要靠我这双手吃饭的。

　　那你一定不能靠乐器生活。

　　她哈哈的笑着，压着和弦让我继续弹下去，我看着她浮肿的手指在琴弦上飞快跳跃，少了孕前的轻盈与灵动。恍惚间，我突然发现时间过飞快，把一切都变得是那么的始料未及，我还是那么深刻的记得第一次与她说话她后带她回家场景，她坐着雨夜的出租车里靠在我的肩膀上，窗外五光十色的光雾朦胧，轻轻滑过她妖冶的脸庞，在她姣好的面容上留下无法复制的光与影的斑驳，让她离我是那么的近又是那么的远，一点都不真实。可她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她当时登峰造极的姿容，这是一种复合的产物，不单单源于是她的美好的容貌，还有因为融合了当时她处于的那种虚无缥缈的状态。她只是疲累地呼吸着，空气里都是湿润的烟草味道。
　　并没多少个年头逝去，但我已经找不到初遇她时那种混沌的美。
　　但现在的她，好像没有那么孤独了。
　　我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