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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第五十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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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生活没有了太多戏剧性的变化,一切都回归平静,走向原点。没有了情感故事,生活的重心便移向工作,一切都是循规蹈矩的,只是我不愿再去光顾以前会去的那些声色犬马的地方,大概是因为经过这一两年的经历,知道了去了最后空虚也只会大于欢喜,那不如自己与自己相处。
莉莉偶尔会有联系,多是她在各国各地发来的明信片,还有一些Pony的照片。Pony大多数时候是由乔雨照看的,但我并不知道她与乔雨现在的关系变成什么模样了,而关于Melo,我也没有问起过。
方乐问,莉莉和我的联系是不是将来的某一天里会断掉,因为我们之间的交流真的少得可怜,仅仅是几张存放在抽屉角落里异国的明信片和照片又能算作什么呢?
我笑了笑,知道彼此过得好就可以了,其他的不重要。
很久以后,当我与你说起莉莉,当我再次回想起这句话时,我突然发现了其实我与莉莉之间的关系,又何尝不是曾经乔雨与舒华的关系?
想想,莉莉鄙夷甚至是厌恶某人所选择的生活,却有在潜移默化中复制了那人的人生,这样的讽刺,当她发现了,会不会就此停止,不再折腾做作了?
六月的时候,方乐与天一在阿姆斯特丹注册结婚了,市政发下的一纸文书被方乐安置在一只昂贵的玻璃裱框里,他轻轻摸着那层玻璃,笑着说被人承认的感觉真好,笑容很淡,说这句话时也是,但在他的身上我能感受到有一种压迫的重量被释放出来了。我想起很久以前,我们还是高中的时候,我和他坐在校门口的关东煮小摊上吃宵夜,他告诉他的决定,他说做自己好难,他要回家了。
这么多年过去,他还是他,现实并没有磨损任何属于他内在的东西,只是他变得更加内敛,更加稳重了,这样的更加让我有些心疼,面对这样等待了多年的时刻,年轻时候的他一定会抓住他身边人,高叫,摇晃,跳跃,以所有可以张扬的方式来宣泄自己的喜悦,而现在他的笑容很淡很轻,大家一起喝酒时候,他的话意外的少,只是一个劲地扬起嘴角,脸色发红。
我说,方乐,你变了,又好像没变。
他抬了抬眉毛,似乎思考了一会儿又模仿了我的话,他说,你也变了,又好像没变。
话语过后,在两人会心一笑的过程中,我不由想起你来了,突然间一阵恍惚,好像一下子很多年就过去了,我发现我已经很久没有再想起你,那只你送给我的象娃娃早已从你的痕迹中剥离出来,不带任何的象征。时光过得真快呀,快到当我再次从遥远的记忆中找到你,你已经是存放多年老照片里的故人了,灰尘与湿气斑驳了你的轮廓与痕迹,我惊讶的发现,我已经记不清你当时的模样,毕竟在青春里,你给我留下了那么深刻的印象,可我怎么就记不清了呢?
那个瞬间,我整个人与情绪都在发凉,如同11月快要入冬时候梵高博物馆区广场那一片枯黄萎败的草坪,萧瑟而荒芜。那些在我生命中经过的人,无论深刻与否,是不是到最后都会淡去,记不清了,记不住了,如同你与莉莉?并不是我有意,我发现生来我便是如此,缺少某种可以去怀念的神经。这样的发现是可悲的,因为那些曾经为某一段感情或者关系心痛恍惚甚至自怜自哀的时刻回头再看的时候会发觉没有太多存在的必要。如此,那就不必牵念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了。
这些我大概永远不会与你提及,我生性凉薄至此,我怕你会伤心,毕竟你与我说起太多过去,你是那么的在意。
而我,我与你的开始,不是因为你与你的过去的交际,而是你出现在现在,对于我来说是一个陌生人。
人每过一个阶段都会有更深一些层次的反思,而这些反思让我更加的封闭,之后便是内面的不断衰老。
当我又一次察觉到自己苍老的痕迹的时候,仅是半年之后。那是时隔十五年后再一次回到十一岁所居住的小区。那年毕业回国后,方乐带我去见他的父母,他们还住在老地方。
曾经居住过的小区很多地方早已翻新过了,曾经小区广场的游泳池改成了棕榈喷泉,绿化面积也增加了,但别墅区还是保持了旧时的模样。方乐的父母已经记不起十五年前的往事了,当我试探性的问起方乐母亲是否还记得曾经经常打麻将的友人,她摇头说记不清了,这个小区这些年搬进搬去如此多,哪能所有人动能记住。我微笑回复道,大概是贵人多忘事,方乐说以前的家庭教师也是这个小区的,还经常过来与您打麻将。
好像是有过这么一号人,谁还能记得清楚,乐乐的老师太多了。
方乐的母亲思索片刻似乎也想不起多少细节,饭桌上,陈年旧事就这样一句略过,话题又转向婚宴的筹划上。
饭后,我告诉方乐说我想出去走走,他知道我的意思,与父母打了招呼带我出去了。
他问我时候还记得去往旧家的路,我说我试试,但实际上走到一半的时候我就迷路了。
方乐嘲笑我说怎么连回家的路都不记得了。
那里已经不是我家了。
我苦笑道。
不是家了,可我还是想回去看它一眼。当方乐领我回去,那座老房子,的确是老了,旧了,可我发现其实它还是原先的模样,和记忆里的碎片重合。花园围栏外曾经父亲为母亲砌起的长方形花坛被现在的主人保留,土壤里竟还残留着几颗母亲种下的芦荟品种,根茎变得粗大,走进一看格外的扎眼。院里那棵菠萝蜜树也没被拔去,树干更加硕壮了,在枝繁叶茂的缝隙里,我看到了老房子通明的灯火,孩子的欢笑与家犬的低吠断续的从黄明色的窗台上穿来。
夜空的月光淡淡的撒在三楼朝南卧室的阳台石栏上,我看见几件男孩的黑色T恤在风中轻轻摇摆,一瞬间,十一岁前的在这座老房子里的生活碎片铺天盖地的朝我涌来,我的眼泪不受控制的就下来了。
真像。
我喃喃道。
像什么?
方乐小心翼翼地问我。
没什么,我们回去吧。
我抹去眼泪,拉起他转身离去。
不可避免的,在回去的路上,他问起我的父亲。
挺好的,第三个孩子他想要女孩,今年生了。我妈总想让我去看看他,我不想去。
我心无波澜的陈述着,仿佛那人已经成为了我一位隔山阻海的远亲,唯一一点羁绊也只剩下血缘关系了。
不止他,母亲也是,我们之间的关系是如此的浅薄,除了婚礼时候,邀请母亲与李叔叔过来见了一面,之后的三年时间我都没有再回去过。从十一岁开始,我就已经知道我可以回去的地方,并没有属于我的位置,所以结束漂泊,在上海安定下来后,我的第一件事就是为自己建一个属于自己的“家”。
在上海与天一开了一间工作室,很多时候我都是住在工作室的二楼的,新置的婚房只是存放了一些自己的私人物品,以备方乐的父母造访时之需,直到我找到了崇明岛上的一块厂房地,我决定在改造后搬过去,整个工程耗了几乎近两年的时间。方乐和天一问我为什么要搬去那么远的地方,我说想找一个靠海的地方一个人安静过一过,这些年的生活太浮躁了。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把自己封闭在一个小圈子里,不愿出去,别人也进不来,日子清寡得像一碗淡如白水的茶,别人觉得无味也无趣,可我甘之如饴。
生活如此日复一日过去,某一天黄昏时候在乡下小洋楼的露天上乘凉,当我趴在栏杆上再回想起几年前的时光,发现那些激荡过的情绪与故事又一次褪色了,曾经五彩斑斓的画面越来越淡,如同天际边上染上了苍粉色的云,安安静静地挂在那里,变得格外祥和。傍晚的海风轻拂,鼻息间是湿润海草的腥气,我闭上眼睛再去回忆五年前,十年前,十五年前的事情,回忆愈加的淡泊,那些喧嚣,残缺,疼痛,争吵,分离遥远得如同海平线的另一端的风景,只剩下一点,一线,我察觉很多事情已经不再痛苦了,就好像经历的人不是我。
或许,年岁再流去,很多事情我就不记得了,这样挺好。
大概这一生我就这样不断失去与过去的联系,留下的是一个人赤条条的空白。
至此,好像我把自己三分之一的人生都叙述了,我的故事是那么的冗长,琐碎,乏味,我也没想过要说与谁听,它真的微不足道,只希望某一天里它终于可以做到在年岁中淡去,与我的身体一起撒入大江大海里。
直到后来,我愿意分享与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