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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第三十章 ...

  •   翌年夏季,八月。
      母亲问我暑假回家的事,我正在老师的画廊里帮老师清点画展展出作品的序列号。手机夹在我耳朵与肩部的中间,我嫌这个姿势太过累人,也不想与母亲再过多解释,说自己正忙,就挂了。我长嘘一气,干脆直接坐在地板上,拿起白板就往上边分类那些繁琐的序列数字。

      现在的年轻人,翅膀硬了,飞出去,就不愿再归巢了。

      老师摸了摸脸上的络腮胡子,把手里的画框放下,活动了颈骨,也没对着我说话,但这话里有话。

      又偷听我说话…

      我忍不住抱怨,他一说话,我就记不清我把数记到哪处了,不得不把名单抽出来,对着堆在墙边上一排排的画框,从头开始清点。

      哪是偷听,我又不是聋子,你在这屋子说话我还听不见吗,诶,你要是不回去,这周末上我那儿去,你师母做本帮宴,我几个学生刚好回国也要过来,你可以和他们认识认识。

      老师是杭州人,在北京生活了十几年,最好一口本帮菜,这次也不知道是他组织的多少次聚会了,央美油画系他的学生几乎都邀请去他家里做客过,我几乎每月的周末都会过去。
      师母特好园艺,我也喜欢花花草草。于是在老师的工作室帮忙之余,师母经常在别墅后边的小花园里教我如何栽种各类植物,哪种花卉需要哪种肥料,花球要如何造型之类的园艺知识。久而久之,耳濡目染之下,我也开始兼职当老师家后花园的园丁,也帮老师遛他们家的松狮犬。如果要写生也几乎都跑老师家里,在花园里支个花架就能待一天,师母很多时间都在花园看书,见我停下画笔休息了,就邀我和她一起喝喝下午茶吃些苏杭的点心,点心都是自家做的,每次我离开的时候,她都会把点心放进纸包里,让我带些回去,说每次都会做多,吃不完。
      这样一来二去和老师一家接触的次数多了,熟络了,现在我与老师说话也变得特别的随便,有时候甚至有些随意过头了。
      奇怪的是,我宁愿经常往老师家里跑,也不愿回母亲家里,明明后者才是我的家。

      我去不了,明天飞上海,周末回不来的。

      我挠挠头拒绝了。
      第一组七十幅按年表顺序的展品终于按序号排列好了顺序,我松了一口气,今天结束之前,我还要处理好其他两组的展品。

      啊,你要去找你的小男朋友,记得回来时候,捎一份王宝和的蟹粉月饼,你师母总惦记着呢。

      老师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现在几乎所有人都以为方乐是我的男友,大概每次放假我不回家,倒经常往上海跑的缘故,其实我过去见方乐大多时候是帮他打杂的,他现在在大学综合食堂开了一家小食铺子,卖的是几样他父亲店里的招牌菜,什么广式米粉,煲仔饭,炖汤类,假期校区学生大都回家了,他留下来也不回去,想靠着学校里同样不回家的学生的三餐赚多一些收入,假期为了压缩成本,外卖后厨都是他一个人在倒腾,寒暑假我若有空就过去帮忙。

      记得记得,给你多捎回来就是了。

      老师不知和我提了多少次了,我每次从上海都会带几盒点心回来,方乐那总会有他母亲寄来的广式腊味,我也拿了几份捎给老师。去上海就有借口不回母亲家了,我总以方乐为挡箭牌,我说交了异地的男朋友,一年难得见面,假期就不回家了,这个借口我用了一年,母亲再婚那时我也没回去。母亲也不好多说什么,毕竟因为小时候我异于常人的经历,现在我能与普通女孩子一样谈恋爱,正常交际生活她已经很高兴了。我倒没和她多说起男友的事情,只是说我们是同乡,发给她几张我们的合照,她已经认不出方乐了。如今母亲怀有身孕,也就更不好要求我,只是问我假期什么回家的电话从没少过,但我实在是不想回去。

      下一年,系的项目里有Ensad,你要想去啊,这一年多费些心思在语言上。

      我还没和家里说。

      一年时间很快就过了,早做准备才好。

      嗯,知道了。

      老师又说起这事了,可我心底仍在犹豫,我不知道我要不要做这事,若决定了,我便真的要走远了,远到出了国门,出去了,会发生什么,我一概不知,我从未出过国,出去了,以后会怎样,或许会走得更远吗?在异国留下来?
      我才十九岁,对于未来,我还是朦胧的,也触及不到多么遥远的程度,没有远大的抱负,不知道以后拿着画笔要做什么,远走或者留在原地似乎对我来说并没有那么重要,但我知道若真的要出去,我会走得特别干脆,因为在这片土地上,好像已经没有什么能让我顾虑的,家吗,父母吗,这芸芸中大多数人的羁绊,可惜在我这儿,对于这两者,我的牵挂实在太少,少到我可以不问东西,提起行囊便能一走了之,只要我愿意。
      可真要决定的时候,我还是无法立即表态,去或留,我依旧没有定数,这并不是我需不需要的问题,而是关于在陌生国度里,我独自一人的生活。
      到了那时,我真真正正便是一个人了,跨过大洋,在试图融入新世界的过程中,因为距离的阻隔而变成遥远的另一头的土地上,我那些少得可怜的牵绊也会没有的。
      说到底,在心里某处,我是自相矛盾的,我还是会害怕,可是我总是倔强不愿承认。
      在前往上海的飞机上,我把将来的选择思考了许久,但直至飞机降落,我依旧没有答案。方乐来接我的时候,我把这个问题抛给了他。

      如果你去了巴黎,我以后也过去找你。

      在人潮熙攘的浦东机场地铁站里,他拉着我的行李箱站在站台黄线附近转头对我笑着说。飞驰过站的一班地铁列车在面前呼啸而过,没有停留,车头明黄的灯光照在他汗津津的脸上,他胡乱用手去擦拭额头,地铁轨道呼哧的风在长列车的穿行中吹刮着他带着星点油渍的衬衫。我发现他是从后厨匆忙赶过来的,风刮向我的时候,我还能嗅到他身上体汗和炒菜油烟混合的辛辣味道。
      一种恍如隔世的错觉扑向我,曾经,他也说过相似的话,那是在高中的时候的那座飞机场外边,他倚着玻璃墙抽着烟对我说,以后如果你留在北京,我也过去找你。
      这好像只是去年的事情,可我觉得已经过去好多年了。
      我们的处境变了,又好像没变。
      他顾虑的事情多了,少了高中时候的轻率浪荡,变得踏实许多,可谁又能说在小城机场那时,他依旧是高中时候,或者我认识的那个他,人都是从心开始变的,之后相貌才有了变化。
      这些都是有迹可循的,我和他都长大了,曾经重叠的人生轨迹在前进的岔道上逐渐分离,然后奔向各自不同的方向。
      他还是会把我纳进他的生活里,如同以往,即使我们之间到最后剩下的只有距离了。
      可我,我永远不会对他说,以后,以后我也去有他的地方找他。
      我曾说过我把人与人之间的羁绊看得太轻,我也试图尝试改变,但在上海的地铁在我们面前奔驰过去的时候,我在流窜的地下热风的扑打中,发觉我很难把自己这样的糟糕的性情改正。很多时候,我都在想,这一生若不是还有一些人有着不懈的耐心,比如你,比如方乐,比如莉莉,比如天一,一直坚持在我身边拉我一把,我或许真的就这样一个人孤零零地走掉了。

      有时候,你会不会觉得我没有心,血也是冷的?

      我转过头问了他一个突兀又奇怪的问题,他看着我,摇了摇头。

      不会啊,咱们木头看起来冷了些,但心热,你看你每次放假都跑过来帮我忙,这么助人为乐,怎么冷了,谁这样说道你,告诉我,我和他理论去!

      你现在倒变乖了,不是去打架,而是要和别人理论去了。

      他似乎没有回答到点子上,我笑了笑不再追问,把话题转移。他只是嘿嘿地笑搂着我的肩膀告诉我,如果要真打架,他的拳头依旧和当年一样好使。
      下午时候,我系上围裙,坐在方乐的大学食堂的学生餐桌旁,对着一副砧板剁着葱姜蒜末。昔日拥挤的食堂现在空荡荡的,成排的学生用餐桌的铁质桌面在黄昏下散着淡淡的红光,显得空寂落寞。食堂的铺头只有三至五家还在营业,收拾餐具的阿姨一两人闲坐着餐椅旁聊天,我听出了乡音,抬头朝她们多看了几眼。
      方乐提着十几盒外卖盒飞奔下楼,他的衬衣已经被汗水浸透了,衬衣的背面湿答答地贴着他的身后,他一旦直起腰背,变得水透的衣料上就凸起的好几条透着皮肤小麦颜色的蜿蜒纹理。他下楼时候,还嚷嚷着让我照顾他的生意,我刚想回应他就没影了。
      不久,学生宿舍穿着睡衣拖鞋的学生素面朝天地走近方乐的铺子,我看她走近在铺头观望,只好放下手头的菜刀,走过去。
      这时口袋里的手机响了,我用抹布擦了擦手,从围裙的口袋掏出手机,手机屏幕上显示是母亲的来电,我不想接,把它重新扔进口袋里。

      要什么?

      我走进铺头的厨台,洗边手带上口罩,边问前来的女同学。

      叉烧饭,你的手机一直在响,没事吗?

      她问。

      我瞟了一眼口袋里母亲又一次的来电,掏出挂断并将手机设为静音,然后对她笑了笑说无事。
      将套餐递给那位女同学后,我靠着柜台上重新掏出手机,发现母亲不再打电话过来,我松了口气,准备回老位置继续剁辣椒,没想很快手机短信铃声又响起。
      那条信息是母亲的。
      她说奶奶去世了,父亲让我回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0章 第三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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