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第二十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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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木，李叔叔和妈妈送你的礼物你也没拿上来。
母亲站在门口把那两份礼物在手中抬高了些，似乎是在埋怨我冷落了他们的好意。
忘了，写完卷子就拆。
我扶了扶额，转过头重新拿起笔在卷上写字，不再看她。母亲把礼物放在我的桌角，抽了梳妆台旁边的椅子在我旁边坐下。身旁多了一人，我莫名开始心烦，没有任何遮掩地深吸了口气，又带着重量的呼出。
房间喜欢吗？壁纸我挑了半天，这桌子是李叔叔亲手组装的。
她似乎也不知道说什么，圆椅的皮质椅垫音她身体的摇动的幅度而发出呲啦的拉扯声。最终十几秒后，她的话题依旧是我可以预料到的。
嗯。
我继续低头奋笔，历史课本被我翻得哗哗作响，大概我再不知轻重一些，单薄的纸张也会被我翻烂的。
有把握考去北京吗？
她沉默了一会儿，又开口道，而我烦躁极了，不知那只她坐着的椅子怎么可以发出如此刺耳的噪音，呲啦呲啦地皮革在挤压下与衣料摩擦，似乎是故意要激怒我的情绪。
嗯。
为了掩盖自己的暴躁，我依旧以一字终结。这一次，她沉默的时间更长了，长到我以为她可以终于不用再没话找话，说不定下一秒她就会因为我们之间早已成为定性的尴尬冷场，而起身离开，还这房间一个清静。
可她还是找了另一个她以为是柔软的对话切入点。
饿了吗，要不要我去做些夜宵？
不用。
我的思路被打断，不禁扶额，皱紧眉头，然后没好气地拒绝道。
那，你学吧，我不打扰了，早些休息。
她叹了口气，站起身要离开，我以为她就这样走掉，心里无由得变得轻松，可她在门口那，又停下来了，转身说一句在饭桌上我已经听过的话。这一次，她是单独和我说的，不是在饭桌上和李叔叔一块说的。
生日快乐，木木。
妈。
我突然转头把她叫住，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的身背已经有了佝偻趋势，身子像是缩小了一号，变得又小又瘦的，第一次，我真正意识到她老了，像一个老太太。
谢谢。
我的烦躁已经不在了，只是心里多了五味杂陈。我试图说些什么来挽回之前糟糕的态度，但脑海里找不到一句像样的话足以能够安慰她，张了张口，也只能说一句形式的谢谢。
她扯起嘴角笑了笑，轻声把门关上，我听下楼的脚步逐渐远去，手中的笔掉落于纸卷。被藏匿在床被里的布娃娃被我拿出，它依旧是一副带着忧郁的木讷模样，不知道它周围的一切发生了什么，既然无知，为什么眼睛会显得忧郁？
儿子，所有人都会离开的，我也会，但我知道你不会，即使我不要你了。不过我怎么可能会不要你，你是芍药送给我的…或许，以后，很多年以后，她也会不记得你的。
我觉得对着它说这番话过分残忍了。不过呆呆傻傻也好，这样永远不会因为周围变化而改变什么，因为它根本不会去思考，也没了烦恼。这样三年过去，五年过去，十年过去，我变了，它也是不会变的。
当想到，十年后，或者再久一些，这一辈子，一直陪在身边的，还是原来的模样，它仍是会用又呆又傻的眼睛去看我，单纯如以往，一尘不变，不管在岁月里，我变成了什么模样。
一想到这里，我的心里会踏实，心安。
有时候，人活着还不如一只布娃娃。
六月初，高中时代最后一周的晚自习，第一节晚自习下课，高三区教学楼开始骚动起来，班里几乎所有的学生都跑去走廊看热闹了，我依旧揪着两页的数学卷子，在用红笔订正，你不知从何处走近，拍了拍我的肩膀，戴着耳机的我被你吓了一跳。
要不要出去看看？
你指了指走廊外挤在围栏旁乌泱泱的学生邀请道。
嗯。
我放下笔和你一同出去。
我们挤进一处还未被完全占领的围栏一角，周围的人群正对着楼上兴奋地大喊大叫，咣当一声巨响，我看见楼上一件自由落体的黑物砸进了楼下一片被花白纸片染成雪白的地面，爆裂出惊人的破碎声。四面八方楼层的堆集的人潮开始齐发呐喊，吼叫，鼓掌，排山倒海响彻整个校园，身后一群一群低年级的女学生从别的楼层跑过来凑热闹，边跑还要边拉扯催促身后的人让她们跑快一些，要不再晚就错过了，急促的奔跑带起阵阵飞旋的凉风，把我身后的校服都鼓起了形状。
有人嚷嚷着说刚刚砸下楼的是一只保温热水瓶，也有人反对说是扫帚，接着楼上又人往下扔东西，砸在地上噼里啪啦作响，像大块冰雹砸碎的声音，那是装满水的气球，四五个往下砸，每一颗水球爆裂之时都触发每个楼层震天动地地喝彩助威声。
这是我们学校每届高三不成文的传统，高考的前一周，为了解压解放，学生们会把课桌上，抽屉里堆积如山的课本，卷子都撕得稀巴烂然后一股脑儿往楼下扔，只是这两三年光是撕书已经不满足学生想要释放自我的欲望，除了各种废纸片，粉笔盒，装满水的气球，黑板擦，垃圾篓里的一筐垃圾，热水壶等各种奇奇怪怪的东西都会被扔到楼下去。
班里有同学也被周围的闹哄煽动，跑进教室，抱出满怀的试卷书包，四五个学生在走廊争取着乱撕乱扯，嘻嘻哈哈地大笑，笑到撕不动了，抱起满地的纸屑就往一楼抛，一把又一把，抛完了，又跑进教室在寻些还没被祸害的，反正大把大把在桌上堆着，自己的撕完了，再拿别人的凑数，怎么撕都是撕不完的。
眼前满天都是茫茫白絮，因为太轻，飘荡得缓慢，如同旋螺丝转了一圈又一圈才落地，算不上炫目但很是惊人，八方涌来的喊叫声如同一股又一股扑上岸的巨浪，翻滚着，叫嚣着，高亢着，此起彼伏，我看见语文课本油亮的淡青色封面被撕去一半在我眼前飘下，接着又是措不及防的几只灌满水的气球飞过。
朝左边瞄了一眼，我发现班主任挤在学生堆里，正趴着栏杆上往下看，我也不知道他是看热闹还准备出手制止。
你怎么不去凑热闹？
嘈杂吆喝中你突然转头问我。
撕书？我问。
嗯，最后一次模考都考进前两百名，你居然一点反应也没有。
你把整个身子都转向我，用手托着一侧的脸庞也不去看满天飞舞的白絮，也没再理会周遭的哄哄闹闹，眼睛里都是认真的好奇。
我没这需求，何况我还没看完呢。
我颇为尴尬的搔了搔头，不知道如何回答你，那些笔记，卷子，课本，草稿都有你陪我一起复习时，你写划过的痕迹。你也留下了心血，我又怎么舍得撕去，可是我不能与你明说，说了显得我多奇怪啊。
啊，我的卷子！
我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赶紧冲回教室。活到现在我都没有这样为一件事情如此认真努力过，何况你总是耐心的陪着我去完成，那些卷子本子都是证据。班里的同学已经撕书撕着了魔，我的卷子笔记要是被殃及，那可真是要心疼了。
你见我心急如焚，忍俊不禁地笑起来，跟在我身后一起回了教室。
教室外，咣当一声巨响，硬物粉碎的声音把教学楼都震荡得摇晃了，外边有人大叫起来，好像有学生把厕所的门板都扔到楼下去了。
七月初，提前批的录取通知已经下来了。
方乐，他父亲花钱让他去上海的大学读书，他说他要在上海赚到他人生中的第一桶金。
而我，就着最初的计划，去北京。
你，下一周你就准备飞往美国纽约了。
去拿高中毕业证的那天，是我最后一次见你。
那是夏天的某个午后，去画室向老师道谢告别后，我走在榕树树荫下的小石路上，阳光正盛，蝉群伏叫，尖锐地鸣声汇集，一浪又一浪地在茂密的树枝绿叶间翻滚。
正值暑假，校园里的人不多，大多是来拿毕业证的学生，无人再穿黑白相间的校服，只是一个月不见，眼熟的同学换了新衣，变了发型，张扬笑容，青春靓丽，三五成群聚在一起手握着一片红色的证书，在说笑中讨论各自今后各奔东西的未来。
我在教学楼下远远看见了你，你正和班主任说话，你不是一个人，你身旁还站着个高大的男生，背着手，挺着腰杆，意气风发。我见过他，即使只是一年前的夜游教学楼无意中瞥见过，但时间过去，现在我依旧认得他。他从美国回来了，很快，下一周，他也要带你远走了。
木木！
我本想悄悄走掉，谁知你看见了我，我转身之际，你在远处大声喊我的名字。
我不得不停下，但不会过去，你边与我招手，边与身旁的人说了些什么，然后跑向我。
恭喜你，木木！
你扬起灿烂的笑容，露出两颗好看的小梨涡。
也恭喜你！
嗯。
什么时候去北京？
八月初吧。
可惜我不能去送你了。
对不起，我也不能送你去机场了，那天方乐要去上海。
其实那天并没有任何事会发生，我撒了谎。
是吗，好可惜，我们最后一面也见不到了…
你嘟了嘟嘴，看着我有些不舍，我只好又一次撒谎，安慰你，但说这话只会让我的心更加痛。
你过去了，我们还是会联系的，现在已经不是远古时代了。
那一定要联系哦！
嗯。
芍药！
你的男朋友在远处大喊你的名字。我心里一惊又有什么东西飞快沉下去，我不再留恋，向你微笑，告别。
我走了，方乐在校门口等我了，拜。
你并没有向后望，而是向我张开双臂，我愣了愣，走近轻轻环上你的腰，你将我抱得很紧。
拜！
再见。
我说。
最后一次，我在远处的一个角落回望你的背影，你们的欢声笑语我依稀还能听见，只是我的惆怅并不算太强烈，因为今天这一面，我已经预想排演了无数遍，直到我可以做到波澜不惊。
再见，再也不见了。
愿你安顺。
作者有话说
第59章 第二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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