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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第二十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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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件事情就这样过去了,好像它根本就没有发生过。
方乐让他的朋友分别将我和他送去不同的医院,当医生护士追究父母的联系方式,身在何处,我们只是撒了谎说已经通知还在外地的父母了,但他们不能及时过来。幸好我和他各自只是断了条胳膊或是瘸了条腿,并不需要大手术医治。伤口缝合包扎了,断了的腿肘上了石膏板,我们付了医药费就悄悄离开了,但无论怎样谨慎,亲人到底还是会知道的。
我从医院出来就去学校了,但我没有上学,我在宿舍里躺了三天,和老师撒谎说生病了,除了方乐的电话,其余谁的都不接,直到三天后母亲出现了,还有李叔叔。
我简直是一肚子火,肯定是宿舍哪位舍友屁股痒痒坐不动跑去打小报告,还想质问一旁的班主任,结果迎面而来的是劈头盖脸一顿怒骂,唾沫横飞,震耳欲聋。骂我的是李叔叔,母亲只是在一旁哭,她从不在身上备纸巾,只能用手去抹,眼泪哗啦啦流得太多,结果鼻涕眼泪都跟着一块糊在手上脸上,难看极了,可是在一旁的班主任怎么就不知道递些纸巾过去,安慰有什么用呢,安慰只能让她哭得更厉害,明明我桌上就有抽纸盒子,可我不敢拿过去。
因为我死活不肯说我怎么去打架,又是和谁打架的,最后丧失耐心的人给了我一个大嘴巴子。我把口中的血唾沫吐出来,伸出另半张脸让那人继续打。
那人手停在半空中,迟迟没有下手。
怎么不打了,打啊!
我狠狠地盯着他,可我却没有看向母亲,即使我很想,但就是倔强地不肯转过头,我多想母亲冲上来给我一巴掌也好,但她没有,只是蹬的一下站起来,打开宿舍的门掩面离开了。
母亲不打我了,打我的人变成了李叔叔,一个外人。
李叔叔出门找母亲了,宿舍只有我和班主任,他抽了张凳子坐在我旁边,像唐僧念经一样,絮叨没完,我也不知道时间过去多久,也完全不知他嘴里到底说了什么,只是不停的点头,不停地说嗯。
终于,他像是说累了,看看手表,起身离开,我墙上的时钟,下午五点,放学时间到了,宿舍变空了,光线暗了,期间舍友回来,我也不想质问到底谁打的小报告,她们一个个对我依旧是敬而远之的模样,拿了几本书,洗澡后就匆匆离去了。
手机铃声忽响,我赶忙把手机从桌子上抓起来,但看见了来电显示后,我绷紧的身子很快就像只被放气的气球似的颓丧下来。
喂。
木头要不要出来和我吃饭,我在校门口了。
手机那端是方乐。
不吃了,我妈来了,我把她气跑了,我得等她回来。
那我等你,你饿了叫我,我给你送吃的。
他在那头沉默了许久,到底是没问,我松了一口气。
我今晚去你那住吧,不想回宿舍了。
嗯,我等你放学。
我把手机挂断,抬起头看了看那扇宿舍的门,依旧是闭得死死,走廊外边一点动静都没有,不过倒是能听见我的肚子一直在咕咕叫唤,可我不想动,挪一挪坐疼了的屁股,继续干等着。我等到晚自习第一节快要下课,母亲和李叔叔还是没有回来,我叹了口气,不再呆坐着等下去,简单收拾,便提起书包去上晚自习。
我知道我消失了几天,也不回你的电话消息,再见你时你一定会狠狠训我对我生气的,我现在颓丧的很,有个人骂我也是好的。
以前母亲常说,因为关心在乎,才会去打,才会去骂,你要不是我生的,我才懒得打骂你呢,生气是要伤身的。虽然我觉得母亲说的歪理,但也不得不承认它是正确的。
现在,这世上我最亲的人连骂我都懒得去骂了。
进了教室,我放下书包,你刚要追问我断的那只胳膊和我脸上的巴掌印,班主任就把我叫走了。我在办公室见到了母亲和李叔叔,母亲坐在一旁的沙发上,她已经不哭了,但一句话也没有,只是眼神呆滞地看着我,那样子就像看一具即将要推进焚化炉的尸体。
我还能怎么办,只能站得像些模样,时不时点头,表示我在听,但是班主任和李叔叔一前一后到底都说教了些什么,我一句也没有入耳,直到最后我也烦了。
我保证,以后不打架了,好好学习准备考试,我发誓。
我突然冒出这么一句,前边的两个男人面面相觑,估计没料到我突然生硬插嘴,也不知道该怎么接话,然后一直沉默的母亲突然就又哭了,我从未见她这样哭过,她应该是想忍住不哭的,但眼泪噼里啪啦地掉下来,只能捂着脸,脸也皱成一团,呜呜的抽泣,因为哽咽越来越厉害,她的身体一直在颤抖。
到底想让我怎么?
我看她这个副模样,本是强迫自己站得端正的身子瞬间就屈下来,背在身后的手,直接蹿进衣兜里,既颓又恼。听教了她不高兴,发誓了她更失望,到底,我做什么都是错的。行行行,我离开就是了,远远的,这样母亲以后就不会再嫌弃我是个麻烦了。
我说了,我发誓…
我已经没脾气了,但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只好再强调一遍。
最后那晚上到底是如何收场的,我也忘了,反正母亲临走前都没和我说上一句话,我也无所谓了。李叔叔的车总校园里缓缓离开,我就呆呆地站在教学楼的阶梯下看着那两朵红色的红色的光随着轿车远行而变得模糊微弱。刚进这所学校的时候,我也是这样看着母亲离开的,只不过半年过去,就好像一切都时过境迁了,那个时候的场景离我太过遥远,让我此时再回想起来,心里涌不出任何情绪。我依旧和那时一样的颓丧,缺乏力气。但心境却完全不同,那时我会有几丝留恋,现在剩下的只有苍白。
她还是会在回程的车上哭泣吧,哭吧。
对我失望透顶了,以后就不哭了。
回到教室后,你不在座位上,四周都是一双双将我上下打量的眼睛,我觉得太过压抑,在你的位置上留张小纸条,跷晚自习去了足球场。
四月了,天气暖和得在夜里单穿一件短袖也不觉冷,夜风吹过,清凉惬意,风势时大时小,正好把草坪的湿气都吹干了,我直接躺在足球场的中心,把一只手当作枕头,眼睛看着城市夜空,一片发亮的灰,上边朦朦的什么都没有。塑胶跑道边缘的围墙外是一区居民楼,楼七八层高,几乎家家明灯,窗户大敞,有人影闪过,仔细观察,发现是一个男人抱着孩子靠着窗户的防护栏上。偶尔听见能远处传来食材下热锅的油水爆裂声,食材翻炒的香味瞬间就钻进鼻息间了,我肚子很配合地开始鼓动,我捂了捂抗议的胃部侧了身选择无视,但是心里开始发酸,周围就连空气里也弥漫着群聚的动物的气味,而我成功地也彻彻底底地把自己从这些气味中抽离出来。
也好,牵挂就少了,不是吗?
木木。
你不知道什么出现了,手里提着一只皱巴巴的塑料袋。
你怎么来了?
我一股脑儿挣扎地坐起来,心里忽然没刚才那样酸那样丧了,甚至心境急转而上开始冒起彩虹泡泡,但我还是装作一副不在意的模样。
方乐说你还没吃饭,让我带些给你。
你微笑地坐在我旁边坐下,从塑料袋里掏出一只饭盒和一只一次性筷子,你今晚有些奇怪,你居然不问我脸上和身上的伤了,好像它们不存在似的。
我饿了…
我也顾不来思考,我实在饿急了。
来,我喂你。
你夹起一条汁水饱满的粉肠送至我的嘴巴,我也不顾形象地大口吸进嘴里,一口便吞下了一条,狼吞虎咽地。
你也吃呀,方乐买了好多呢,当夜宵。
我含糊不清用绑了石膏板的那只手的肘子推了推你,因为说得亢奋,嘴里喷出一些汁液沾上了我白色的T恤,我也不在乎,用手随便摸了摸抹了抹,继续鼓着腮帮子咀嚼。
你笑着说我像野孩子,若我这副模样被我父母看见非教训我不可。
我爸妈才不管我呢。
我心里一阵发笑,他们怎么可能会教训我,我已经没有父亲了,母亲连骂我都懒得去骂,还管我呢,反正我不在乎。我哼哼地把口里的食物一股脑吞下喉咙,食道因为吞咽的食物体积过大,而不得不硬撑开,我觉得喉咙一下的部位有些发疼,但吞些东西进了胃部,我就不那么饿了。
我管你。
我用手捂着我的脖子,没想到对面的你说了这句话,差点没让我把喉咙里的东西笑喷出来。
你管我,你怎么管我?
我看你一副毛遂自荐,斩钉截铁地模样,到底不想破坏了你的好意,拼命忍住咳嗽,但实在是无法停止发笑。我笑的是就连我最亲近的人都懒得搭理我了,我与你非亲非故,你为什么想要管我,更何况我值得吗?
我会监督你学习,让你少去打架…
好像你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说着说着声音就小了,大概你觉得这些你一直再做着,但并没有什么成效。
你也觉得失望了对吗,也是啊,我妈就失望了,我和她发誓说以后我不去打架了,她已经不信了…
说着说着,我重重叹气,低下头,手里的筷子也放下了,什么也不想吃了。
到哪儿都是一样,我就是个麻烦。
我信!
你把我的话打断了,你说你信,你说这句话的时候,还突然探出身子将一把将我抱住。我措不及防,身子变得僵硬无比,手也不知道放在那里,只能拳着放在盘腿的膝盖上,我在想我要不要把你推开,因为我现在的衣服很脏。
我的衣服上有菜汁呀,你不嫌脏啊!
我局促不安地说道。
木木,我信。
你把我抱得更紧了,尽管我知道你这样抱我的姿势一定很难受。你把话又说了一遍,声音不再激昂高亢,而是变得平实但无比坚稳。
你说你相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