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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第二十五章 ...

  •   方乐怕我被报复,要是我去他的出租屋,他一定会过来接我,说两个人总比一个人扛来得强。

      那你早干嘛去了,叫上几个人,咱们人多打回去不就成了,躲来躲去什么时候是个头。

      我鼻子哼哼地跟在他屁股后面,非常不满他的方案。

      这样打来打去才什么时候是个头吧,反正他们也没讨到好处,就是以后别给我逞能成不,你脸上再挂彩,以后嫁不出去怎么办…

      他推着我被砸烂了的小电驴走在街上要找地维修,还警惕地时不时四顾一下,看看有没有可疑的人出现,可放学时间,这学校后头挤满了放学回家或是外出觅食的学生,哪有人会冒冒失失跑过来要和我们掐架。

      那就不嫁呗,方乐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怂了…以前和我一起玩的时候没见你畏手畏脚的?

      我仍旧哼唧唧的,方乐只好停下来,转过身给我解释。

      我家里就我一个独子啊,我妈每个月还给我偷偷寄钱,就算我不管我爸,我妈我也得顾顾,他们两个都做节育手术了,要是我没了,他们可连个抬棺材的人都没有…

      哔——

      拥挤的街道上,后面的轿车在放肆地长按着喇叭,失神的我惊醒过来,鼻息里瞬间涌进周边快餐小食店各种混杂的油烟炒菜味道,我看着前方接孩子放学的家长骑着摩托或电动车艰难地在人流车流中穿梭,再看看方乐此时看向我,那种需要体恤的眼神,我终于明白了自己到底与别人的差距和不同。

      走,我饿了,先去吃饭!

      我释然笑笑,加快几步走在方乐前面,并留下一句其他的话。

      诶!等等我!

      方乐推着我的车,无法走得与我这般快,我只好停下脚步在前边的马路牙子等他,他满头大汗地推着我的烂了几个窟窿的车子一路小跑,体恤的腋窝两侧和胸口的布料已经被汗水糊湿了,有些灰头土脸的,样子莫名地搞笑,周围路过的学生都侧面看着他偷笑,他就笑嘻嘻地戏弄回去说,没见过帅哥推这么炫酷的车子吗,有什么好看的!

      方乐,要是以后我嫁不出去,你娶我吧,咱们做一辈子哥们。

      他走近我的时候,我突然说了这一句。

      好啊,你当我媳妇,般配!

      他愣了一下,立马傻傻地裂开嘴符合道,还把一只手搭在我的肩膀上,得意洋洋。
      我也不知道当时我为什么要说这样的话,和方乐一起,我从未有过负担,他对我好,我对他好,两个人都是自然而然地去做,去接受。我们知根知底,穿同一条裤子长大,他身后背着一个家庭,而我一无所有,他终将是要回归他父母为他铺就的道路的,而我,我完全不知自己要走向何方,但将来的某一天,独自前行的我回过头的时候,我希望有一个我还是可以看到的,那个人不是陌生人,我若是去找他,他依旧会像旧时那样敞开双臂拥抱我。
      那个人,我没想过是你,我心里头浮现的是方乐的影子。
      结婚,只不过是年少时我和方乐开的玩笑,两个人从未当真过,但这句话就像是一句刻在石头上的文字,已经是板上钉钉了,让我和他在相互的玩笑中晓得,以后,两个人不管走多远,离得有多远,我和他的关系都是不会变质的,和现在,此时此刻的我和他是一模一样的。
      可谁知啊,这句谁也没放在心上的玩笑再过几年,真的成真了,真是造化弄人。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了。

      尽管我听了方乐的话,不再想着在打架这件事上出气,但不是我们说不想牵扯是非,是非就不上门找我们的。自我在车棚下的遭遇至今两周已经平平安安过去,我和方乐以为和那崽子结下的梁子也就这样不了了之了,两人就不像之前那般警惕了,爱干什么就做什么,夜游晚归的次数也恢复到正常水平,谁想三月末某个周五夜晚,我和方乐晚上从海边游泳回来,在返回他的出租屋的路上就被巷子里突然跳出来的六七个不良少年堵住了,他们可比上一回聪明多了,先是把我的两只手卡得死死地再往死里打,我与方乐再怎么奋力抵抗也敌不过人家带着棍棒的群殴,最后都被打趴了,直到他们觉得打得着实回本盈利了,也不恋战,很快一窝蜂地散去,那崽子临走前还不忘在我脸上吐了几口唾沫星子,又在我一条废掉的胳膊上狠狠踩了几脚,才肯离去,喋喋不休的嘴巴向外喷的都是粗鄙之言,带着烟酒在胃里发酵的腥臭味。我对那晚最后的印象就是我骨头关节咔咔的响声,我四肢已经部分扭曲,但非要抽出一只手来把脸上的唾沫星子抹干净才肯晕过去,那昏黑的巷子里充斥着我刺耳的哀嚎,长短不一,或高或低,但这样恐怖的声音也没能把方乐唤醒。
      最后我也记不起那恶心的浑浊粘液有没有被我擦干净,我只记得我终于拼尽我最后一点力气翻过身拼命地呼吸,头上方是一杆被偷去灯罩的路灯,发黄发黑灯泡里的灯丝扑哧扑哧地闪着忽明忽暗的光,刺得我眼睛疼。我想待我恢复一些体力了,我就爬过去把方乐摇醒。我们只有两米的距离,可最终我还是爬不过去,我只好嘶哑着嗓子唤他的名字,他也不回我,渐渐地我就不喊了,只是瞪大眼睛看着头上那盏要戳下人眼的老灯。
      我的心里在想什么?
      很多,我把来世都想到了。
      若是方乐真出事了,我也把自己了结好了,我不可惜,赤条条一个人,可惜了他爸妈生了他这么好的儿子,我也想过一辈子向他父母还债,可想来想去最后只剩下自嘲,我又算什么呢,我只不过是一个怪物,谁会接纳我,没人的,死了算了,说不定来世投胎重新做人我还可以做回个普通人也是不一定的。
      只是,我的命怎么怎么硬呢,被人家一顿胖揍,已经半死不死的,居然没有晕过去,还有闲工夫在这儿瞎想,这天公是想我干嘛呢?是让我爬起来吗?可我不想起来,要是这时候马路上压来一辆大卡车多好,被碾碎了,死了,以后也就没有任何机会可以让老天再折腾我了。
      我的眼睛从未如此清明过,眼皮眨也不眨地将这个又昏又暗的小巷子上空的砖墙残漆都收进眼里,我甚至能看见几只被垃圾养得肥大的过街老鼠抱着墙角边上滋着污水的白色塑料水管窜上屋楼。某一间黑洞洞的窗户里探出一只圆溜溜的脑袋,又很快缩回去了,那扇在这巷子里唯一有些人气的窗户里边,从始至末都未曾有灯光亮起,似乎里边根本就没有人。窸窸窣窣的人声却总会从不知哪里的角落传到我的耳朵里,有左边,右边,前边的,后边的,上方的,但就是没有地下的,那感觉就像是有几些幽灵躲在厚重的窗帘后边窃窃私语,我一点也不怕,想着如果卡车不来,孤魂野鬼也能夺了我的命。

      木…头…

      我听见骨头咯哒地扭动声,这个声音几乎把说话人的声音盖住了。

      嗯。

      我暗暗松了一口气,回应他。

      还能站…站起来吗?回去…我们回家。

      他离我不算远,可我的角度无法看到他,我只听到他在翻身,那个骨头的咯嗒声的和他倒抽凉气的呼吸把正要窜到对面水管的老鼠都吓回了垃圾桶的角落里。

      你能站起来,我就能。

      我深吸一口,慢慢把干涩的眼睛闭上,再睁开,眼前不再如刚刚那般清晰了。

      能…

      我听见他已经在匍匐了,衣料摩擦地面的声音簌簌地,我也用脚蹬着地,一点一点将身子挪到水管那处位置,直到我另一只还能活动的手能够着那根潮湿的塑料管子,我发现站起来也没有我想象的那般难。
      终于我可以扶着水管像个将死的老人佝偻着身子站在地面上,对面的方乐也抓着垃圾箱上的铁架半只脚立着,只是他的模样比我还要惨烈,他整个上半身是瘫在垃圾箱上边的,还伴随着身体剧烈的起伏,他像是刚刚完成一场马拉松比赛,呼吸急促得如同一个正在发作哮喘病人。
      看到方乐这副鬼样,我非常不厚道地开始大笑,笑得五脏六腑都再抽痛,差点没再一次跌在地上,方乐也在笑,但他是边虚弱地笑边呜嗷地叫唤,面部肌肉抽搐得让人看得心惊胆战,我捂住肚子和废掉的一只胳膊慢慢走向他,想把他扶起来。

      方乐,别笑了,再笑我今晚做噩梦的…

      好…好…

      他满头大汗地把一只胳膊瘫在我的肩膀上,撑着身子站起来,只能一瘸一拐地走。他的一条腿被打折了,脚上的鞋子也不知飞哪去了,我只好让他把半边身子都倚着我身上。其实他的出租屋并不算远,但我和他好像永远都走不到,我时不时都会莫名其妙地笑出声,我笑他也笑,可他一笑,他的身子更疼,就更走不动了。

      我转头望了望巷子里的狼藉的黑色影子,开了玩笑说你的小破车落下终身残疾,终于可以光荣退休了。

      方乐依旧是龇着牙笑嘻嘻的,说明天要过来给它收尸。

      但明天,谁又知道明天呢。
      不对,明天已经是今天了,天一亮,这里发生过的一切都会被遗忘的,包括那辆小破车。
      黎明前夜漫长得没有尽头,通往小破楼的路上空荡荡地,只剩下前方两只扭曲的畸形的黑影在游走,摇晃,发笑,好像他们已经不记得这小巷里发生过的事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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