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木与繁花》朵拉图的日出

36、第六章

　　医生说我是罕见的真两性畸形，具体性别还要进一步做染色体测试，那一天我又被拉去做各种程序上的检查。结果第二天才能出来。
　　我不明白真两性畸形是什么意思，母亲说我现在既是男孩也是女孩。

　　那我是不是可以自己给自己生个孩子。

　　当时我还特别天真地问了一嘴，心想那岂不是我有特异功能了，我可以随时变成杂志上面那些漂亮姐姐，但我又可以是方乐家藏在那些光盘里肌肉健硕的男人，那男人女人的好处，我可都全占上了，就是以后每月要来大姨妈比较麻烦…当时我第一反应不是这“病”有什么不好，而是觉得它新鲜，而且我也没得什么绝症，也没要死，我反而更开心了，活脱了就像武侠小说里的小男主，咣当一下打击，没死成，满血复活后还意外打通了任督二脉，发现其实是天赋异禀的奇才似的。
　　那时我不知道自己的脑海里为什么冒出这么多乱七八糟的想法，完全忘记了自己下面依旧还是男性的生殖器官，我想的那些乌七八糟的点子完全是实行不起来的。
　　房间里似乎就我一个人还是迷糊地沉醉在自己得到特技的幻想里。父亲的眉毛皱成一团，焦躁在再房间里走来走去，没一会儿，愤懑地骂这房间不通风要闷死人，拿起桌上的香烟打火机就往外走。母亲则拿着那张医生给她的纸，呆愣愣地坐着床旁边的角落正反面看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我看到她眼睛里都没有焦距了，我依旧不知道她再找什么。

　　我说，妈，我饿了。

　　我叫了她三遍，她才抬起头来看我，泪汪汪，她抽了抽鼻子，用手掌心胡乱抹去溢出来的泪。

　　我又没有死，死不成，好好的，你干嘛哭。

　　母亲笑笑，什么也没说，带我去食堂吃饭。
　　傍晚检查结束，我看父亲满面红光地回来，带着浑身酒气，头发油腻得更厉害了，后脑勺的头发几乎全往外飘，跟沾了油光的鸡毛掸子似的，母亲帮他脱去外套，他倒头就往沙发里睡，嘴里还嘟囔着XY…
　　我嫌屋子里满是酒臭味，就拉着母亲到外边散步，我说父亲为什么要去喝酒，是公司的客户又过来了吗？
　　母亲依旧什么也没说，可眼睛又红了。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走廊外边的争吵声惊醒的，屋子里一个人也没有，酒味还在，我穿上鞋，跑到门外，看见父亲和母亲站着走廊尽头的露台入口，因为逆光，我看不到他们的表情，但看得见父亲的脖子又硬又长，像清早报晓的公鸡一样亢奋，他推了母亲一把。

　　你看看你生的什么怪胎，把我的老脸都丢尽了，以后让我在亲戚里怎么抬起头来！

　　他好歹是你孩子啊！

　　母亲抬起低下的头吼道，

　　那又怎么样，他连传宗接代都做不到！
　　医生护士赶过来，把父亲请走，争吵结束，父亲头也不回地走了，母亲还站在那里，和护士们连声抱歉，窃窃私语的围观人员胡啦一下，很快就散了。母亲转过头，看见我站在门口，她怔住了，许久也不过来，我只好过去。

　　我拉了拉她的衣摆，说，我们回家吧，不要爸爸了。

　　我说完这句话，母亲眼泪哗啦就涌下来了。
　　但其实，我们哪能回得了家，母亲自然是不肯，父亲还在这里，何况那房子也是父亲买的。母亲坐在沙发上发呆，眼泪总是一下一下地流，一点声音也没有，我只能拿着纸巾盒放在她旁边，也不敢和她说话，我怕我一说，她眼泪涌得更凶了。当时我只恨我的父亲，恨父亲推母亲那一下，好像父亲只推过母亲这一次，以前没有，以后也再也没有了。
　　母亲被推得往后退了几步，她又重新站回来，头依旧是低着的，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这样卑屈，好像她有错似的，把我生出这副模样，难道不是父亲就没有责任了吗？他凭什么要这么理直气壮地推人，好像他一点错都没有似的。
　　检查结果，我的染色体是XX，之前在市二医院，医生没有检查出来的我肚子里藏着的东西是子宫和卵巢，但我的男性生殖器就像件多余摆设，挂在那里一点用处也没有，虽然部分功能可以使用，但产生的精子几乎无法使卵子受孕。
　　当时我根本没想太多，只是觉得自己给自己生小孩的特异功能破灭了，有些可惜，但我还是男孩啊，就是肚子里多长了一些东西罢了，生不了孩子就不生好了，为什么一定要生呢？我不知道父亲，母亲一副愁眉苦脸的模样到底再愁什么，我又没有死不是。
　　父亲下午的时候回来了，虽然没有喝酒，但整个人更加邋遢了，满目血丝，头发乱糟糟的，上面沾满白色的斑点，估计是在外边一直抓，一直搔，弄成乱蓬蓬的一团鸡窝，胡渣子细碎的粘在脸上，好像一天之内发芽生长出来的。一直束在腰里的白色衬衫，完全被拉扯出来，皱巴巴挂在灰色西装裤的外边，让他看起来像极了蹲在火车站外边的农民工。
　　他拖来一张椅子坐在我面前，问我想要当男孩女孩。
　　我当时一点犹豫也没有就说我要当女孩。
　　父亲估计没料到我突然的转变，措不及防，母亲也是，两个人都不知道我之前还好好的，为什么现在要当女孩。父亲看了我许久，最后只说了一句，但没说完被我截了。

　　女孩有什么好的…

　　不，我就要当女孩！

　　对于父亲今早推母亲那一下，我到现在还是耿耿于怀，我说这句话完全就是要气他，报复他，忿忿然地说得直接了当，一点余地也不给。大概父亲在外边想通了，孩子不能生育，起码器官还在那里，也是个男孩，办法以后总会有的。但我的决绝把他最后这一点不切实际的侥幸也给搓破了。
　　晚上的时候，父亲带我们出去吃饭，那是最后一次一家人坐在一起吃一顿饭了。
　　父亲没怎么吃，一直在抽烟，也在喝酒，只是点的少，就点了两瓶啤酒，一个人自斟自饮，吞云吐雾地在一旁默默看我，时不时口里来一句，依旧是下午那句话的重复。
　　他说，女孩有什么好的。
　　好像，一整晚，他嘴里说最多的就是这句话，我完全没有在意这句话的意思，也没想过以后我变成女孩会怎么样，因为当下我还是以男孩的心态去认同自己，我依旧觉得当一个女孩子对我来说是一件很遥远的事情，即使我会对我下午的那句赌气负责任。我只是一边捂着鼻子，一边低头扒着母亲夹来的菜，我饿急了。
　　今天过去，明天到了。我从床上醒来的时候，父亲已经不在了，母亲说他回城里公司了，她则留下来陪我做手术。

　　那你怎么不和爸爸一样不回去上班？我问她。

　　我走了，谁来陪你？何况和你爸爸的工作相比，妈妈的不算重要。

　　她摸摸我的头，平平笑了笑说道。

　　（略）

　　直到有人把我推醒，说要把我推去另一个房间，我才发现，屋子里已经一个人也没有了，下面已经软塌塌的，有些潮湿，估计是有人帮我清理过了，唰的一下，我的脸又红了。
　　下一个检查就没有这么舒服了，医生说是穿刺检查，我的体下被刺穿，有什么东西进入我的肚子，有时候像在抽吸什么，有时候像在倒灌什么，肚子咕噜噜的响，让我既恶心又难受。
　　那一天起，医生开始给我吃药，瓶瓶罐罐都是和雌性激素有关的，三餐饭后都要吃，我已经有些后悔我做的那个当女孩的决定，如果我知道手术治疗这么复杂漫长，我就不要赌气了，但我都把话说死了，也不能退却。
　　到那时，我还在认为当个女孩只不过是过程麻烦一点，一点也不会影响我现在的生活，等到哪天我可以出院了，回家了，家里还是和以前一样的。
　　我原来的手机在不知什么地方弄丢了，联系不了方乐，估计他看到我这么久不回家，会打电话过来找我吧，可我也没法儿联系他，也没有什么心情，每天都是各种手术前的各种检查，准备，吃药，我也没想好怎样和他解释我本来就是个女孩，估计他吓一跳，也会和我父亲一样觉得我是个怪胎也不一定。
　　等到我回家了，再告诉他也不迟，让他吓一跳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