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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七章 ...


  •   手术安排在下个月,医生说要等到我下一次月经结束,再进行手术,在这之前,我一直待在医院里,做例行检查,吃各种药物,其实就是被人安排在手术台上像猴子一样任人参观,每隔几天手术室就会换一批医生护士进来,拿着纸笔,我还见有人拿录音笔的,那房间那么多看着吓人的仪器在那摆着,基本都没用上,让我产生一种错觉,以为手术也不过如此,可这哪是手术治疗呢,我稀里糊涂地以为我已经做了好几场“手术”了,可人家只不过是把我当成稀有物种在那供着,类似活体标本,什么日常饮食,身体反应,体貌特征,每天有什么记录什么。最后,我体下被人参观来参观去的,我也不脸红,也不心跳了,任他们摆布。
      母亲给我买了一部新手机,里面只存了父亲和母亲的号码,其他什么联网功能也没有。我无事的时候就拿着它完贪吃蛇,玩腻了,就拿医院里的纸和笔涂涂画画,母亲也没有管我,以前她是不允许我画画的,现在她只是在一旁默默看着,但更多的时候是看窗外边,是看外边那一条林荫道,我再想她是不是盼着父亲会不会出现在那里,或者是父亲的车会在哪一天停在下面,但父亲很少来,基本是一周一次,坐坐就走了。
      两周过后,母亲也回城了,说要回单位请长假,要亲自回去,第二天就回来,她给我两百块钱,嘱咐我不能乱吃东西。我高兴坏了,她一走我就到医院外边的小吃街胡吃海喝了一天,把她平日里不让我吃的都吃了一遍,还给自己买了画本和一盒铅笔,医院的圆珠笔太滑了,画在纸上手感不好。
      第二天,我就乖乖地待在医房,哪儿也没去,拿着新本子和新笔,趴在床上描来描去,弄得床单上沾满橡皮脏兮兮的细碎。直到天全部黑下来,母亲还是没回来。我只好打电话过去,那边嘟嘟了很久才有人接。母亲在车站,她说过三个小时就到了。
      背景声杂乱如潮水,一阵一阵地把母亲的话都快淹没了,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小声。我说,妈,你能不能说话大声一点,我听不清,那边就这样挂断了。
      她好像在车站边上哭,好像又不是,我以为我听错,可母亲说她今天到,那一定会到的,我就不理会了。
      其实,母亲很晚才到,不止三个小时,她推开房门的时候,我差点睡着了。她买了些夜宵问我吃不吃,我点点头。她就在床边支了张桌子,我坐在床上啃着包子偷看她,她比去时憔悴了不少,浮肿的眼皮下面都是通红的,泛着浓稠的青色。她只喝粥,喝着喝着,眼泪噼里啪啦就往粥里掉,她还在继续吃,一口又一口,好像那眼泪不是从她眼睛里流出来,而是从别人那里下来的似的。

      我问,妈,你和爸怎么了?

      大人的事情,小孩不要参合。

      母亲用掌心抹了抹泪,头也不抬,继续喝她的粥。
      我的药还在吃,几周过后,明显感到一些变化,比如胸部有时候鼓胀的厉害,有些胀疼,嗓音也变得越来越尖,其他的变化我还没有感受出来。母亲不再回城里,但父亲也不再过来了,半夜有时候我总听见母亲在偷偷抽泣,我只能假装没有听见,因为我一旦有些动静,或者是翻身,那边床上的声音就没有,但过了几分钟又变成断断续续地哽咽,像强硬憋着不让自己打嗝似的。我想母亲白天精神恍惚,不想让我看见她哭,晚上如果再不能哭出来,那实在是太憋屈了,虽然她哭我也睡不着,但她哭起码我能还在她旁边陪她。
      至于父亲,我也不想打电话去问他把母亲怎么了,本来从小到大,我和他也不是太亲,他自从有了公司大多时候都在外边,我和母亲最亲,现在看母亲这样,我就把他的号码从手机上删了,虽然他的号码我还是能够背诵的。
      很多时候的夜里,每当母亲哭的时候,我就望着黑洞洞的天花板在想,变成女孩也好啊,做不成男人,就没有什么可能性变成父亲那个样子,让人厌恶。
      我的第二次月经终于来了,我和母亲也没时间胡思乱想了,我成天包着成人尿不湿趴在床上,头几天腰酸体乏,嚷嚷着肚子疼,母亲笑着说,做女人就是这样,都是要受苦的,正常。
      我流出来的血每天都要拿去检验,药也暂时停了,但我依旧觉得我的胸脯胀得厉害,撩开才发现,以前瘦骨如柴的胸部现在依旧有了隆起的迹象。
      月经停了以后,就开始手术前的各种例行检查,血检,尿检,拍肺片,皮肤测试,还有往肚子里倒灌水,各种琐碎,我像只小白鼠一样任他们摆弄,但已经没有第一次那么慌张了,就连往肚子里灌水这件事,我也觉得没有之前那样难受了。
      手术前一个晚上,我看见母亲在走廊上打电话,但第二天中午手术开始,父亲依旧没有出现,母亲一个人陪我,直到手术室的大门关掉的那一刻,我看不见她的模样。
      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大手术,但我对它并没有什么印象,大概就是手术台上明晃晃到让眼球疼痛的白灯,还有上方漂浮着几只带着蓝色帽子和口罩的人头而已,可我明显知道被推进去那会儿,我是害怕的,心脏扑通扑通地跳,因为我看见手术室里的摆放的那些吓人的设备全部都在发光,滴滴答答的响着,医生和护士说着我听不懂的鸟语,就像一群外星人一样围在我周围,没有表情,只是机械地做着手里的事情,我睁大眼睛躺在那里,看着着幽闭的空间,还在想我现在是不是被外星人捉到飞船上的活体,待会儿他们就把我解剖得面目全非,或者给我按上他们的异肢,把我弄成一个四不像,我越想越离奇,那些机器叫得也越让我害怕,直到一个护士给我打了一针,我开始变得迷迷糊糊的,最终睡去。
      我不知道我睡了多久,再醒来的时候,我先是干咳,然后龇牙咧嘴地喊疼,我听见有人用土家话说了句醒了醒了。我睁开眼,发现,奶奶坐在我的床榻旁边,家里的阿姨也在。阿姨跑去找医生,我根本不能动弹,体下连动全身都是一种撕裂的痛感,疼得我说不出话了,可我还是忍不住问。

      我问,妈呢?

      和你爸回去了。

      奶奶拿了瓶水,把吸管放进我嘴里,我每吸一口,浑身就像被人抽去筋骨一样疼,只能小口小口地慢慢抿着,抿着抿着,眼泪哗啦啦就流下来了,我不知道我是被疼哭的,还是因为母亲在手术后消失了。奶奶只能拿着她的又皱又硬的手,一把一把抹去我的鼻涕眼泪,防止我把它们吃进嘴里。
      母亲在桌上放了张小纸条,说明天就回来看我。
      我信了,可心里特别委屈,那一天我都在哭,医生过来检查的时候,我在哭,阿姨喂我饭的时候我也在哭,奶奶在旁边坐着也跟着掉眼泪,我不想让她哭,可我的眼泪根本止不住,好像一个恶性循环,我越哭,我的身体就越疼,连带着心脏也是一颤一颤地抽着疼,越疼我就越哭,越哭越疼,直到我终于哭累了,也就迷迷糊糊睡去了。
      第二天,再醒来,天已经黑了,我问阿姨,母亲回来了没有,她说没有。我哭了会儿,又睡过去了。那段时间,我根本分不清白天黑夜,迷糊的时候还觉得是敞亮的,当意识渐渐清醒,眯着的眼睛可以睁开,天就全黑了。我不知道时间有没有流逝,但每一次醒来我都会问母亲来了没有。得到的回答有时候是来了,有时候是没来,但我始终没能见到她。
      我的下半身包得和粽子似的,绷得极其难受,身体还插满插满各种管子袋子,我那时候方便都通过这些管子袋子的,隔一段时间换绷带的时候,我发现体下已经变得平坦,就是伤口狰狞得让人不忍直视。
      桌上我的手机已经没有电了,也没有谁给它充上,我也懒得叫阿姨帮我,我觉得打电话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我就像一个植物人一样躺在床上,不知白天黑夜地躺着,到最后,母亲到底来没来我也不想知道了,反正她在我最难受,最疼的时候没在我身边,以后再来,好像我也不需要了,反正我也有人照顾。
      终于有一天,我可以半坐起来,靠在枕头上,我发现奶奶还是坐在老位置上,像一尊石像一样在一开始就固定在那里,可她又不是一动不动的,她一手握着一只铁制的勾子,一手拿着一个用扁长细竹签串起的绿网半成品,低着头在那里用铁钩勾线织网。
      我坐在那里盯着她把线勾来勾去,忍不住问。

      奶奶你怎么把家里的线拿过来了?

      家里吵喳喳的,没事做,拿过来不让手闲着。

      她抬起头,手里勾线的动作依旧没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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