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勿念（一更） ...
-
陆衫回味着那股从口腔一路蔓延到喉咙里的苦味，伸手接过了信。
信封是用红蜡油封好了口的，封皮上面一个字没写。沈衍之昨天才率大军出了舜京，这几日一定是披星戴月的连夜赶路，连歇脚都时间都没有，又哪里来的闲工夫写信？再看红蜡封的如此严实，便可知这封信一定是事先就写好了，随身带着的。
他低下头，用圆润的指腹挑开红蜡，从信封里拿出那一张被叠得平平整整的信纸。
「勿念」
一整张宣旨上只写了遒劲有力的这两个字，不由得就叫陆衫想起沈衍之那张不动声色的脸，轻易不会笑也不会哭，仿佛天塌下来也不会令他动容一般。除却这两个冷冰冰的字外，纸中还附了一株晒干的桂花枝。
桂花么？
陆衫捻起那株干扁的桂花凑近到鼻尖，一阵清风拂过仿佛还能闻道一股若有若无的香气。现在是初夏时节，荷花开的正艳，而桂树大多还在抽枝。连骨朵都没有打，又哪里来的花呢？这大抵…………是去年秋日里摘下的吧。
真是奇怪，南边关风沙漫天，一毛不拔，居然还有桂树吗？
“嘁！”他呲着嘴轻嗤了一声，随即又将信纸沿着原先的折痕叠起，夹着桂花原封不动的塞回信封里，心中不怎么是滋味:好端端信里头只两个字，还夹株桂花做什么？真是莫名其妙了。
齐申转眼瞧自家主子脸色又转阴了，不由得屏气凝神，正打算悄无声息的退出去。才刚迈出脚，就被陆衫给抓着后领口提拎回来了。
“殿、殿下还有什么吩咐吗？”
“嗯…………”陆衫支着下巴思索了片刻，他站起来一面转身将信封塞进抽屉里一面吩咐道:“派人去打听打听沈衍之大军如今的去向，顺便……叫水房备水，本王要沐浴。”
“是。”齐申抱拳退出去。
南安小郡王套上外袍，一个人在屋里光着脚丫子转悠了半晌，心里左右寻思着，终于还是又折回去，把信封从抽屉里拿了出来，攥在手心里。虽说沈衍之这个人不告而别，冷冷淡淡。但是好歹还记得给他写信呢，多新鲜啊？一起长到这么大，还真没见过他给谁写过信。
本就是个少言寡语的人，惜字如金，信中虽只写两字，却是实实在在报了平安。再说都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好兄弟，自己也不能这般作践人家的一片心意不是？
陆衫如是在心里对自己一番游说，拿着那封信又重新寻了个好地方给收起来，这才长长的舒了一口气:皇兄的人昨夜扑了和空，也不知道他往后打算如何？
想要追回大军是不可能的了，或许真的可以等战事平定了再说吧。毕竟万事还是要以国家为重，决不可退让，助长了南蛮与沭国的士气。
…………………
今儿是朔华郡主的及笄礼，早前半个月便给南安王府递了请帖的。这位朔华郡主是已故太后娘娘的侄女儿，身份尊贵，脾气打小便有些娇蛮。但是为人还算得上正直。琴棋书画样样不会，诗词歌赋一窍不通，偏偏舞得一手好鞭法。你若是敢当面说她半个字不好，那回去可得好好找个郎中瞧病了。
及笄礼请客吃流水席，从早上便要吃到下午，正礼却是晚上才行。陆衫沐浴过后换了一身衣裳便叫人从库房里挑一尊玉佛先行送到郡主府，自己再坐马车过去。
马车停在郡主府的西南角门处，今儿府上宾客众多，光是各家带来的小厮丫鬟就已经把门口堵的水泄不通了。叽叽喳喳吵得人头大。
穿过长廊，正厅里头似乎格外热闹，里三层外三层全是人，个个伸长了脖子叉着腰看热闹。
隔着厚厚的人墙，依稀只能听见中央两道女声正说着话。一个清脆响亮，神采飞扬，一个温柔气弱，气质姣好。
陆衫剥开人群硬是一头挤进去，便瞧见这般场景:
鹿皮绒的毯子上伏倒着一个湖蓝色衣裳的女子，背对着大门，看不见脸。但是单凭背影来看还算是个大家闺秀，且颇有弱柳扶风之感。她对面站着位粉色小裙的姑娘，眉眼弯弯此刻怒气盈眸，手中紧握一截蛇骨鞭，正是朔华郡主。
“本郡主劝你尽快滚！别赖着不走到时候挨了鞭子，回头出去还要四处宣扬霍乱我的名声！”朔华说着，手腕挥动了几下，在地摊上抽出一道裂响，吓得众人提着一口气，往后齐齐退了几步，都怕鞭子不长眼打到了自己。
这么一退………陆衫自然而然就站到了最前面，他和朔华对视了一眼，又连忙退回人堆里，继续看戏。
地上的女子没注意到这一段，浑身瑟缩了一阵，掩面哭哭啼啼的辩解:“郡主姐姐，你真的是误会我了。我只不过是想要拉她一把，怎么会存着坏心呢？”
看着她一颤一颤的肩膀，小郡王这怜香惜玉的老毛病又犯了。想要上前去说句公道话，却还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于是想着拉个人来问问看，便扯了扯身边的人，折扇铺开，遮住了嘴道:“这位老兄，郡主究竟因何事生气啊？”
“方才大家聊的都好好的，这突然郡主殿下就揪着尚书大人家二姑娘的头发风风火火的进来了，把人家掼到地上，不由分说便指责二姑娘推了她自己的三妹妹。”那人顿了顿:“二姑娘不认，就成了这般局面了。”
“那尚书府的三姑娘呢？找她一问不就真相大白了？”陆衫摇了摇扇子，扇的这位老兄一连打了好几个喷嚏，眼神迷离了片刻:“……三姑娘…………”
“不好！！”
“三姑娘还在湖里头泡着呢！”
他一声咋呼，众人这才反应过来，找来奴才们下湖找了一圈也没找着三姑娘的人影。垂头丧气得正准备着回去给尚书大人报丧去呢，湖里头捞淤泥的老伯划着个小船慢悠悠靠岸了，他捋了捋胡子指着门口:“那姑娘早就自己游回去了。”
闹了半天人家回凫水啊！这下朔华也不好在给二姑娘甩脸子了，只是僵着脖子一口咬定了她确实是要推的来着。
二姑娘含着泪，被从地上扶起来，面色悲悲切切的夺门而走。前一秒还是被冤枉的伤心欲绝，下一秒绕过角门便冷下一张脸来，伸手给了贴身丫头一个耳刮子，语气狠厉:“老三会凫水的事情你怎么没有事先与我说？！”
这一句话正巧了给坐在墙头上的陆衫听个正着，他掏了掏耳朵噘着嘴心想:这位二姑娘还真不是什么好鸟，想要害自己的妹妹，却马失前蹄，自己被朔华抓了包，出了丑。
哇塞！原来女人都这么恐怖的吗？
南安小郡王不由的砸吧砸吧嘴，双腿微曲，从墙头飞身落到正厅的院内。
下午的席已经开了，众人纷纷落座。主位上，楚国公正安慰着朔华:“那有什么的？她不承认可不代表你有错！老夫的女儿还能叫旁人给欺负了去吗？！”
“乖囡你放心！要是今日过后真有人为了这事儿在外头霍霍你的名声，老爹头一个就上门去找林尚书说理去！！”
陆衫从天而降，稳稳当当落到二人面前，他朝楚国公作揖:“见过舅舅。”还不等国公客气回话，朔华便一把拉了他到外头小亭里去坐着说话。
两人是表兄妹，从小朔华就黏他黏的厉害，所以感情颇为深厚。
“你选妃选的如何了？可有相中哪家的姐姐？”
陆衫先摇摇头，接着又点头说:“我……似乎对沈家的妹妹破有好感。”
“沈家的？”朔华把发簪从头上拔下来，换了个位置戳进去挠了挠头，纳闷:“哪个沈家？你不是一贯喜欢含瑜侯府上的三姑娘吗？怎么移情别恋了？再说沈家姑娘能有她好看吗？”
“有！”陆衫赶忙反驳了她一句:“就是定国公的妹妹啊！生的可好看了！面若桃李却又带着梨花的清冷，言行举止那都像是从画里走出来似得。”
他说着，脑海里便以及渐渐浮现出了沈嫣之的一颦一笑，顿时两颊发红，咧开了嘴角。
朔华瞧着自己身边这二傻子一脸花痴笑，伸手给了他一拳:“你是不是做梦了？沈衍之什么时候有妹妹了？沈家不就他一根独苗苗吗？”
“那我可不管，反正沈姑娘长得跟沈衍之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似得，亲妹妹没得跑了。”陆衫拋给她一对儿白眼:“今儿你及笄，怎么淳王兄不在？”
朔华撇嘴，弯弯的柳叶眉拧成了两条波浪，万般无奈的叹了口气儿:“本郡主和淳王是相看两厌，我巴不得他不来才好呢。反正我爹去年就答应过我，等及笄后找个由头就把这桩婚给退了，往后山高水长，老死不相往来就是。”
要说起朔华郡主和淳郡王之间的事情，那还得从五年前说起。当时太后娘娘还在世时就张罗着给这两个孩子定了亲。本来两个娃娃都水灵极了，格外般配。可偏偏后来朔华十三岁那年白净的脸上生出了许多包来，张得满脸都是。
淳郡王陆启便在外头说她长得丑，不巧被朔华给听见了。朔华当时一头恼火，挥着鞭子就把陆启给打得回宫请太医去了。
两人这就算是结了冤家，再没心平气和的在一起说过话。
朔华不想提起陆启，连忙转移话题道:“你这么喜欢沈姑娘，那人家搭理你吗？”
“…………”陆衫咬了咬牙，控制住想要打人的冲动。忽然眼前光线一暗，他抬头正巧撞上陆启的黑脸。
朔华迅速从腰间抽出鞭子，却被对方轻而易举的化解。淳郡王一只手抓住鞭子的另一头，用力一扯便将朔华连人带鞭子都扯进怀里。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轮:“本王想要跟你谈谈。”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勿念（一更）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