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莲灯]春日宴》风清安

9、共辟邪 玉垒天晴望

　　九月九日重阳节，是个登高赏景的好日子。
　　而这最好的景致，不在别的地方，正是二郎真君庙宇所在，玉垒山。
　　所谓玉垒天晴望，诸峰尽觉低。
　　玉垒山高峻奇险，古木青松，远山浮云，风光绮丽，人以“仙都”誉之。
　　今日便真有一位神仙，骑着一匹通体雪白的高头大马，在山脚下观望游人香客络绎不绝。
　　岂不知即使他做凡人打扮，那美人宝马，也不知有多少游人为之驻足。
　　他怀里还抱着一个穿着杏黄衣衫，长相像是仙童一般漂亮的垂髫孩童，正饶有兴致地看着上山的路。
　　这两人一马，自然是趁重阳佳节出来踏秋的杨戬沉香，和银合马。
　　“舅舅，今天好多人啊！”沉香跟杨戬感叹。
　　“重阳登高，玉垒山风景又好，人当然多。”杨戬轻笑。
　　“人这么多，那风景最好的地方不是都要被占满了？”
　　杨戬扯了扯马缰绳，挑了条小径要策马登山，一边道：“不会的。”
　　沉香被他的动作分散了注意，“舅舅，我们不下马吗？”
　　杨戬一挑眉，“你要自己爬山？”
　　“是啊，我们又不赶时间，为什么还要银合带我们上去？”
　　杨戬低头打量了一眼怀里身量娇小的娃娃，“就你这小胳膊小腿，恐怕还没爬到半山腰就没力气了。”
　　沉香气，这是看不起谁啊？
　　他刚要反驳，随即想起，就自己现在这个样子，还真的不大可能爬完全程。
　　但是……
　　“我要是没力气了，舅舅抱着我走呀！”他眯着眼睛笑起来。
　　“那舅舅要是也没力气了呢？沉香如今可是一日比一日重了。”杨戬似真似假地道。
　　骗谁呢！我再重还能比三尖两刃刀重？
　　沉香纠结地抬头看杨戬。
　　白衣翩翩，文质彬彬，有匪君子，如圭如璧。
　　假话被他说来，竟比真话还有说服力。
　　杨戬注意到沉香的神情，那一抹隐藏的玩笑之意浮上唇畔，“好了，逗你的，沉香就是长到一百岁，舅舅也抱得动你！”
　　沉香表情险些破功。
　　虽然这话仔细想想没什么问题，可是乍一听，想想自己要是鸡皮鹤发牙齿都掉得差不多了的时候还拉着舅舅撒娇要他抱……
　　这画面真是美得没眼看。
　　沉香远眺漫山绿意。
　　他要洗眼睛，顺便把脑子也洗一洗。
　　杨戬丝毫没反省自己说了什么不得了的话。他让银合马停下来，环在沉香腰间的手一紧，也不知是怎么借力的，一个翻身就带着沉香从马背上跃了下去，动作说不出的潇洒好看。
　　把沉香放到地上，牵住他，又拍了拍银合马，对它道：“你先上去。”
　　银合马极通人性，明亮的眼睛里泛着温润的光，它侧头蹭了蹭杨戬，又低头蹭蹭沉香，随后沿着山路一路小跑，隐没在林间。
　　银合马这一走，就有一旁早就心慕杨戬风采的游人忍不住近前搭讪。
　　“这位兄台！”
　　杨戬和沉香一起回头，就见叫住他们的是一个三十岁上下的青年人，文士打扮，竹杖芒鞋，背上还背着一个游山器，看样子装备是比他们齐全多了。
　　巧的是，这人右手也牵着一个孩子，年岁比沉香大些，已经扎起了总角，同样是竹杖芒鞋，看着有些有趣。
　　“何事？”
　　“我观兄台打发了坐骑上山，自身却没带登山用具，又同样带着孩子，难免不便。不如我们结伴同行，一路也好有个照应？”
　　这青年倒也温雅谦和。
　　杨戬看了看沉香，见他没什么反对的意思，遂点点头，问道：“不知如何称呼？”
　　见杨戬应了，青年欣喜道：“在下姓谭，名嘉木。”接着又向他们介绍被他牵着的孩子，“这是小儿，名叫谭华。”
　　那孩子大大方方地对他们笑了笑。
　　礼尚往来，杨戬也对他们道：“在下姓杨名戬，这是我外甥，沉香。”
　　二郎真君的名字并没有广为流传，是以谭嘉木也没觉得如何。倒是沉香，忽然发现舅舅是真的不喜提起他的姓，就连对外人介绍，也只说他叫沉香，真是……
　　沉香忍不住笑，看起来倒像是极为欢迎谭嘉木父子一般。
　　杨戬却没有误会。
　　他是知道沉香的，这孩子一向不亲外人，或者说，除了粘他粘得特别紧之外，就连之前哮天犬和逆天鹰还在府中的时候也没见沉香如何亲近他们。沉香也不像一般的孩子，见天的喜欢往外跑，找小伙伴一起玩，反倒更情愿待在他身边，就算是看书背诗也没见露出过半点不耐烦的样子。
　　若说以前杨戬十分欣喜于外甥对自己的亲近，如今却没法不担心了。尤其是经过上次沉香生病的事情，他也是不敢再轻易放沉香一人独处，生怕他又在他看不见的角落悄无声息地病倒，于是真的除了睡觉的时间，他们几乎都待在一起。
　　可再这么下去总是不成的，杨戬不希望沉香除了他连个能说话的朋友都没有，如果能趁这个机会让沉香体会到交友的乐趣，也是桩好事。
　　于是两个孩子走在前面，两个大人慢慢跟着，这登山一路，倒也悠闲。
　　杨戬在后面看了一会儿，见那个叫谭华的孩子行走间很是顾及沉香，显然教养不错，心里也是满意。
　　一旁谭嘉木见他视线始终在沉香身上，对周围美景置若罔顾，终于忍不住好奇问：“杨兄怎会独自带着外甥来登山，莫不是……还未成家？”
　　杨戬微微摇头，“和离多年，未曾再娶。”
　　“以杨兄这般风采气度，也不知怎样的佳人才配得上了。”谭嘉木笑道。
　　佳人……
　　杨戬不意外想到了一个人。
　　沉香的出现让他很少有时间再去想无关紧要的东西。那份感情，似乎也不知不觉成了那无关紧要中的一部分。
　　放下来得太容易，以至于他怀疑自己是否真的喜欢过嫦娥。
　　“我并无意那些。”杨戬道。
　　转而他把话题从自己身上带开，“倒是谭兄，怎么也是独自带着幼子出游？”
　　谭嘉木一叹，“内人过世得早，我并未续弦。平日里我事务繁忙，那孩子便只能托付高堂照顾，也只有逢年过节，才能尽一尽为人父的责任。”
　　“谭兄是个好父亲。”
　　“杨兄实在……过誉了。华儿小时候一直问我要母亲，我却没办法给他……”谭嘉木摇了摇头，“我对不起他。”
　　杨戬微怔。
　　他不禁看向走在前面不远的沉香。
　　他和谭华不知正在说些什么，相互之间气氛倒是和谐。
　　忽然，沉香回过头，正对上杨戬的视线，冲他露出一个明快的笑脸。
　　杨戬下意识回以微笑。
　　谭嘉木看在眼里，就道：“你们舅甥感情真好。”
　　杨戬垂下眼帘，“是啊。”他的语气有一种难以察觉的叹息。
　　谭嘉木为人颇健谈，他接着与杨戬天南海北的聊起了各地见闻。他虽是看着文文弱弱的，言谈之间却听得出他游历过不少地方，见识广博。至于杨戬，神仙活得久了也就这点好，只要他愿意，基本没什么话题是他接不上的。一来二去，倒让谭嘉木生出几分知己之感。
　　这时，前面谭华和沉香停了下来。
　　杨戬见状，停下与谭嘉木交谈，快步走到沉香身边，问：“怎么了？”
　　沉香伸手拉住杨戬外衣，仰头看着他，“舅舅，走不动了……”尾音还拖着，一听就是在撒娇。
　　杨戬没忍住用扇子敲了一下他额头。
　　并不疼，连个红印子都没有，沉香没松手，不明所以地望着他。
　　杨戬无奈，把扇子别回腰间，俯身把沉香抱起来，“舅舅才没有走不动。”
　　“啊……”沉香眨眨眼，“口误！”
　　旁边的谭华惊奇地睁大眼。
　　他觉得这个刚刚认识的小伙伴虽然年纪比他小很多，但却完全不像邻居家差不多大的孩子，说话幼稚，喜欢缠着大人撒娇，可是怎么没过多久，认知就被打破了？
　　谭嘉木慢了杨戬两步，过来便拿出水囊，问道：“上山也有段时候了，杨兄和沉香是否口渴？”
　　杨戬自是不觉干渴，他问沉香：“要不要喝水？”
　　沉香点点头，对谭嘉木道：“谢谢谭叔叔。”
　　可爱知礼的孩子最是讨人喜欢，谭嘉木便笑着夸赞：“沉香真有礼貌！”
　　沉香又不是心智也成了孩子，他人一句夸奖自不会让他有什么腼腆高兴的，谭嘉木见了，却越发觉得杨戬和沉香这对舅甥品性极好。
　　喝水休整了片刻，一行四人继续上山。杨戬抱着沉香，倒比谭嘉木父子走得还要轻松，那白衣翩翩，不见半丝凌乱。
　　谭嘉木看着惊讶，不由问：“杨兄是不是会功夫？”
　　杨戬笑了笑，“会一些。”
　　“难怪……真是看不出来。”
　　沉香听了有些想笑，若是三界第一战神论起武艺也只能叫“会一些”，那恐怕当年孙悟空闹的也不是天宫，而是村长家院子了。
　　上了半山腰，二郎神庙便坐落在此，庙中香客纷纭，求什么的都有。
　　谭嘉木父子是要进庙上香的，便问杨戬和沉香是否同往。
　　庙中人多口杂，他的神像旁边就是哮天犬，让沉香听见不好，就算不论那些，杨戬也不可能让沉香跪自己，故而道：“那便在此分开吧，日后有缘再见。”
　　谭嘉木父子都有些不舍，但也不好强求，也便与他们二人道别了。
　　时至午时，杨戬没带沉香继续上山，而是走进了一条僻静的小路。
　　初时还不觉什么，深入之后却见银杏开道，深秋的银杏叶片片金黄，落叶满地，堆积成松软的地毯，踩上去沙沙作响。
　　这里的银杏很有些年头了，树干粗壮枝叶茂盛，遮住了头顶的天空，满眼尽是灿烂金黄，极致惊艳。
　　杨戬笑了一声，道：“要不要下来自己走？”
　　“嗯！”
　　再更往里走，隐约有喧哗水声传来，出了似是没有尽头的银杏林，才见是飞瀑清潭，远山流云，银合马正站在潭边，低头饮水。
　　沉香的心情蓦然飞扬，十分欢喜地叫了一声：“舅舅！”
　　杨戬顺手摸摸他头发，牵着他走进不远处的凉亭里。
　　凉亭的石桌上有一个雕花精美的紫檀食盒，打开后里面的菜还冒着热气。
　　鲈鱼秋蟹并一叠重阳糕，都是应季应景的美食。
　　沉香面前摆着一盅龙眼莲子汤，杨戬手边的则是一壶酒，沉香就笑，“舅舅，这是菊花酒么？”
　　杨戬自斟一杯，笑问：“你怎么知道的？”
　　“九月九日，佩茱萸，食蓬饵，饮菊花酒，云令人长寿。”沉香点点鲈鱼旁作装饰的茱萸和重阳糕，“茱萸、蓬饵、菊花酒，一样不少！”
　　“你啊，书看得倒是勤快。”
　　沉香拿了块重阳糕，递到杨戬嘴边。
　　杨戬微微偏头，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口，顺势夹了块鱼肉放到他碗里，才接过那块糕。
　　沉香拿起第二块重阳糕，自己开始吃。
　　“我看你先前和谭华相处得不错，怎么到要走的时候，一点舍不得都没有？”
　　沉香把嘴里的重阳糕咽下去，说：“舅舅不也是？”
　　杨戬无奈，“你和舅舅怎么能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沉香忽然回过味来，不禁也觉无奈，没想到他还有被舅舅操心交友状况的一天，不过想想，小孩子是都喜欢呼朋引伴玩在一块儿的，他曾经也是这样，现在难免就显得反常。
　　沉香只能装作不知杨戬的意思，道：“才认识没多久，有什么舍不得的。”
　　若说认识的时间长，也没见你舍不得哮天犬和逆天鹰啊，倒是哮天犬在天上几天已经念叨过你好几次了。
　　杨戬都想叹气了，他只好把意思说明白：“沉香，你想不想交几个朋友？每天只和舅舅在一起，你不觉得沉闷吗？”
　　当然不觉得……
　　沉香吃完了手上的重阳糕，又把碗里的鱼肉吃干净，一脸无辜地看着杨戬，摇头。
　　杨戬抚额，“算了，等你再大些索性把你扔进书院，多和同龄人接触总会有朋友的。”
　　“不要，我要舅舅教我……”尾音又拖了。
　　“撒娇也没用，你总不能除了我之外什么人都不接触。”
　　“可是书院里的夫子都没有舅舅教得好。”
　　“你又知道了？”
　　“我就是知道，舅舅教我嘛，我这么聪明又听话，很好教的！”
　　杨戬失笑，“哪有这么夸自己的？”
　　“我是说真的，舅舅教什么我都能很快学会，我只想和舅舅在一起。”
　　“你啊……”杨戬拿他没办法，“这件事情再说，先吃饭。”
　　见还有转圜的余地，沉香放下心，开始吃下一块重阳糕。
　　杨戬拿起一只蟹，正要拆壳，却忽然道：“你自己说的，聪明又听话，那背首诗来听听，不应景就不给你拆螃蟹。”
　　沉香吃着重阳糕，想了想，便吟道：“九日报仙家，三秋转岁华。呼鹰下鸟路，戏马出龙沙。簪挂丹萸蕊，杯浮紫菊花。所愿同微物，年年共辟邪。”
　　“……”
　　“舅舅，这首诗不应景吗？”
　　杨戬清咳一声，开始拆蟹，“不，还算……应景。”
　　沉香眼里飞快划过一丝笑意，还故意问：“舅舅，哮天叔叔和逆天鹰为什么离开了这么久，他们什么时候回来？”
　　“……怎么，你想他们了？”
　　“是呀。”
　　“大概……有空他们就会来看你。”
　　“真的吗？”
　　“嗯……”
　　沉香忍笑，挑了块鱼腹上的肉放到勺子上，再递过去，“舅舅——”
　　大概杨戬就是那种不管做什么都很好看的人，就连拆螃蟹的动作被他做来也能显得风雅。
　　把蟹肉和蟹黄全剔出来，蘸好了陈醋碎姜才放进沉香碗里，不忘嘱咐一句：“蟹性寒，吃完之后把莲子汤喝了。”
　　沉香点头，看起来要多乖有多乖。
　　接下来的一整个下午，杨戬带沉香看遍了玉垒山所有值得一看的风景，倒是没有再遇见谭嘉木父子。
　　玉垒险峻，越是往上游人越少，到了落日时分，游人更是要赶在天色黑透前下山，是以杨戬和沉香到达山顶时，整个山顶除了他们再无一人。
　　落日熔金，暮云合璧，眼前的美景也只有他们能够遍收眼底。
　　安静地看完整场落日，天色已经黑透。玉兔东升，银合马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银辉洒在它雪白的皮毛上，静谧又圣洁。
　　“该回去了。”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