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倦客心 凡间寒来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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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间寒来暑往，春秋几度，孩子长到了四岁，正是该开蒙的时候了。
真君大人有点发愁。
他小时候那会儿是没有什么启蒙书籍的，如今一时也拿不定主意要用什么书当材料来给沉香启蒙。
既然一时想不出来，倒不如……
于是真君大人隐去身形，去了书院偷……不对，旁听。
书院里诵书声琅琅，念书的人从七八岁垂髫稚子到二十多岁的成人都有，各念各的，声音混杂到一处。
杨戬侧耳听了一会儿，闻得那些年纪小的念的大多都是千字文、论语，年纪再长些的则是孟子、中庸、大学、诗经这些，稍稍琢磨了一下，心里就有了章程。
他的书房里藏书不少，四书五经、诸子百家、诗集文选都是有的，唯欠一篇千字文而已。
杨戬离开书院后直接回家进了书房，站在书架前细细思忖。
嗯……若说识字，除了千字文还应有尔雅……
想着，他把尔雅从书架上抽了出来。
尔雅会不会太难了？
他顺手翻开“释诂篇”，微微皱眉。
还是该找些像千字文那样朗朗上口的……
他又把视线移到了放置诗集的架子上，片刻后，又一本书被抽出来。
打开看看……嗯，这本不错，浅显易懂。
不过识了字之后该教些什么？
他想起书院里听见那些学生念的大学中庸，相较之下，他倒觉得荀卿的劝学篇更合适些。
于是又是一本荀子被抽出来。
再来是诗书礼……
又是数本书被归拢到桌上。
楚辞和文选也不错……
又是两本。
史书兵法也该加上……
“哗啦！”
衣袖被不经意压在书下，走神转身时袖子一抽，书桌上高高的“书塔”登时倒下，书本散落了一地。
杨戬一愕，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在干什么，简直是要把沉香一辈子读的书全挑出来……
他忍不住失笑，袖子一挥，下一刻落在地上的书又整整齐齐回到了桌子上。
抚了抚最顶上那本书的书页，他不无遗憾道：“那就先这些吧……”
然后清了一排书架，把这些书放了上去。
还缺一篇千字文。
杨戬微微一笑，坐到桌前，铺开宣纸，提笔写了起来。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舅舅！”
杨戬正写到“外受傅训，入奉母仪”这句。听到沉香的声音，眼睫颤了颤，把这句话写完，才停下笔，抬头看向跑进来的孩子。
沉香看他在写东西，就好奇问：“舅舅在写什么？”
杨戬冲他招招手，见他熟门熟路地绕过书桌，手脚并用地爬到他腿上坐好，一时哭笑不得，捏了下他的脸，“四岁了还要人抱？”
沉香搂腰蹭脸一气呵成，动作别提多熟练，还笑眯眯地说：“我只给舅舅抱呀！”
杨戬装作无奈地叹气，“是啊，你也就知道赖着我了。”
沉香只是笑。
杨戬拍拍他，“好了，坐好，看看这个。”他指了指桌上。
沉香探头去看，千字文？
舅舅这是要……给他启蒙？
沉香心里一时竟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以前那个在刘家村长大的孩子，是到了八岁那年才被他爹送去学堂念书的，八岁之前，每天就是跟村里的孩子疯玩。他爹虽然是个读书人，但那时候家里清贫，他爹要养他已是不易，根本没有精力再教他识字习文。
后来进了学堂，他生性顽劣，总也不服管教，把夫子气得要死，这书……自然也是念不好的。
想来想去，他真正认真读书的时候，竟只有当初华山中背那五千本书的三个时辰……
现实中三个时辰，幻境里三十年……也只有他会为他费这样的心思。
可他读了五千本书，却始终没有读懂他的苦心……
一时间那日华山下凄艳的血色竟像是又出现在眼前，晃得沉香头晕目眩。
但是他的身体很稳，背对着杨戬低着头，像是在看那写了一半的千字文，声音里是清澈的好奇，“这是什么？是舅舅刚刚在写的东西吗？”
“不错。”杨戬笑笑，“这是千字文，从今日起，舅舅要开始教你认字了。”
“舅舅的字真好看，那舅舅也要教我写字吗？”
杨戬听他话里没有排斥的意思，心里不由高兴，道：“写字还太早了，你现在年纪小，怕是笔都握不稳。”
沉香“哦”了一声，问：“那现在就开始学吗？”
杨戬抬手摸了摸他的头发。
沉香的发质素来很好，如今长了些年岁，头发也长了，乌黑顺滑的披在肩上，摸起来手感特别好。
他隐含笑意道：“我先教你前几句，你看看能记住多少。”
沉香应了声好。
“第一句天地玄黄，意思是天玄而地黄。天是形而上者，不可触摸，高深莫测，所以叫玄，诸色之中，黑色最深，所以黑色也叫玄色；地是形而下者，有具体形态，承载万物，土壤色黄，所以地黄。可能明白？”杨戬低头问。
沉香点点头，说明白了。
千字文只是给孩子识字用的读物，就是道理再多，学堂里的夫子也不会教得这样细，一句“天是黑色地是黄色”就概括过去了，哪里像这样……
哪里像舅舅这样，这么认真地用尽可能浅显的话把意思原原本本的告诉他。像他这么教，换了普通的孩子，怕是没几个能有耐心听下去的……
这么想着，沉香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没有抬起的脸上神情却愈发苍白。
耳畔温和的声音还在继续，眼前浮现的却全是触目惊心的过往，沉香把精力全数集中在杨戬说的每一句话上，并且让自己时不时给予回应，半点……不敢分心。
“今日教的这几句沉香可都认得了？”
“认得了。”
“那来读给舅舅听听吧。”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寒来暑往，秋收冬藏。闰余成岁，律吕调阳。”童音脆嫩，四字一顿，听着十分可爱。
读完还求表扬，“舅舅，我读的对不对？”
“全对。”杨戬赞扬地揉揉沉香的头，“那我刚才说的意思都记住了吗？”
“记住啦。”
“那明天我可要考你，答不出来扣一天点心。”
“我记性可好啦，才不会答不出来！”
“好了，这千字文还没写完，舅舅要继续写，你自己去玩吧。”
话音刚落，就见沉香火烧屁股似的从他腿上跳下去，仰脸对他笑：“那舅舅慢慢写呀，我去玩了！”说完就跑出去了。
杨戬一时竟觉得有些失落。若是以前，这孩子该粘着他非要等他写完才是，现在长大了，就不粘人了吗？
半个下午过去，到了晚饭时分，饭菜已经端上了桌，沉香却仍然不见人影。
杨戬忍不住皱眉，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情，沉香跑哪里去了？
他庭院里找了一圈，没找到人，就到沉香的卧室门前，见门关着，敲了敲门，“沉香，你在里面吗？”
没人回答。
杨戬推开门正要进去，瞳孔却骤然收缩。
只见沉香正倒在地上人事不知。
他快步走过去把沉香抱起来，见他脸色通红，身体透过衣物也传递出异常的高温，心中一紧，赶紧把孩子抱到床上。
伸手去探沉香的额头，果然烫得厉害！
“沉香，沉香！”
叫了两声，沉香依旧昏睡。
杨戬又是心疼又是自责，如果不是他的疏忽，沉香怎么可能出这样的事？也不知他在冰凉的地上躺了多久，竟是烧成这个样子！
九重天上，司法天神手里的笔停了下来，下一刻椅上已没了人影。
药王殿。
“二郎真君今日怎么来了？是哮天犬鼻子又不好了？”孙思邈语带笑意，从手上的经卷中抬起头去看来人。
却是惊讶，“怎么了？”脸色难看成这样。
杨戬面上带了两分急色，道：“请药王随我下界一趟，给一个人看病。”
孙思邈又是一愣，竟真是来求医的？谁这么大面子，居然让杨戬替他来求医？
“真君可知那人是什么症状？”
“发热，如今昏睡不醒。”
孙思邈点点头，道：“那请真君稍后，老朽去准备些药材。”
“有劳药王了。”
“无妨，真君太客气了。”
也是看出杨戬心急，不过片刻的功夫，孙思邈就拎着个药箱走了出来，道：“真君，咱们即刻动身吧。”
“药王可介意杨戬带你一程？”
“嗯？这倒是不介意……”
然后孙思邈就后悔了。
等他们在杨府的院落里站定，药王头晕眼花险些就要扑倒。
还是杨戬搀了他一把，一脸歉然道：“抱歉，药王，实在是……”
“没事，没事……”孙思邈揉揉额头，倒也没有不快，把气喘匀了才道：“真君也是救人心切，先带老朽去看看病人吧。”就是得亏他成仙了，不然以杨戬这驾云的速度，说不定还没看到病人，他这一把老骨头就先散了。
再进沉香的房间，房里只有沉香一个躺着床上，杨戬走到床边，对孙思邈道：“就是这个孩子。”
孙思邈一见沉香和杨戬隐隐有几分相似的五官，心里就有些明悟。不过他向来只管治病，其他事情对他来说并不重要。于是他走过去，给这个孩子搭脉。
这脉一搭上，孙思邈的面色就有了几分古怪。
杨戬看他这般表情，心头一跳，立刻出声问：“药王，这孩子怎么样？”
孙思邈收回手，捋了捋雪白的长髯，“嗯……我开一剂药，你给他煎了喝下去，烧很快就能退。”
“药王刚刚似有犹豫，可是还有哪里不对？”
“真君可知，这孩子发热的病因是什么？”
杨戬摇头。
“是……七情不顺导致的内伤发热。”
杨戬愕然。
孙思邈也是不解，“按常理说，若是小儿因七情不顺致发烧，最大的可能是受到了惊吓，可他的脉象并非如此，反倒像是……忧思过重。”
孙思邈差点要怀疑自己的诊断了，一个四岁的娃娃，能有什么忧思过重以至于高烧不退的？
杨戬沉默片刻，道：“药王先开药吧。”
孙思邈点点头，“也好。”
不多久，孙思邈就把药配好了，杨戬接过药包，对孙思邈道：“我去煎药，劳烦药王看顾这孩子一会儿。”
“去吧。”
待杨戬出了门，孙思邈看向沉香沉吟了片刻。
这孩子虽然发烧昏迷，神色却十分平静，光看这样子，就是他自己都不信这是忧思过重的表现，但是脉象是不会骗人的……
“也罢，就让老朽来看看……”
孙思邈从药箱里拿出针包，开始给沉香施针。
不消片刻，沉香眼皮下眼珠滚动，已是要醒的征兆。
孙思邈在一旁等着。
再几息过去，沉香终于睁眼。
孙思邈一愣。
然不待他细看，沉香已经清醒了，语气神态和普通孩子一模一样，就是看着像病迷糊了，反应有点慢。
“我舅舅呢？你是谁？”他问。
孙思邈低下头，摸摸胡子，道：“你舅舅在给你煎药。小娃娃，你可知道自己生病了？”
沉香不语。
他当然知道，看到孙思邈的时候他就知道了。
他和孙思邈并不相熟，只知道是天庭里又一个揣着明白装糊涂的，倒是没想到他和舅舅的关系还不错。
又过一会儿，杨戬煎好药端进来了——还换了身衣服，见沉香竟已经醒了，心下一松，快步走过去，“沉香，可觉得哪里难受？”
沉香困倦地拥着被子坐起来，小声抱怨：“舅舅，我头好晕……”
杨戬把药碗递到沉香唇边，那温度正适口，他柔声道：“沉香把药喝了，头就不晕了。”
沉香眨眨眼，点点头，听话地就着杨戬的手扶着碗把药喝掉了，然后皱着脸看杨戬，“苦！”
杨戬一笑，不知道哪里摸出一颗蜜汁枣，塞进他嘴里。
红枣被咬破，灌在里面的蜂蜜溢出来，霎时冲淡了嘴里的苦味，沉香惬意地眯了眯眼。
杨戬拍拍他的头，道：“沉香谢谢孙大夫，是他给你看病的。”
“谢谢孙大夫！”
孙思邈摸摸胡子，和蔼地笑了笑，“没什么，沉香没事就好。”
他转而看着杨戬道：“若没有其他事，老朽就告辞了。”
“我送送孙大夫。”他对沉香说：“好好休息，舅舅马上回来。”
沉香点点头。
走到院子里，杨戬诚恳道：“此次真的多谢药王了。”
“真君言重了，治病救人本就是老朽的职责所在。”
“不过沉香的事，我希望……”
孙思邈打断他，“今日哮天犬鼻子又坏了，真君让他多休息两天吧。”
杨戬心照不宣地笑了笑。
“还有件事……”孙思邈话音一转，神情严肃下来。
杨戬敛了笑，道：“药王请说。”
孙思邈拿出一个白瓷小瓶递给杨戬，道：“里面有一丸药，名叫‘梦呓’。没有什么大作用，只是吃下的人当晚入睡之后会梦到心中最难安的事，从而将梦中的反应都体现到身体上。”
“药王是说……”
孙思邈笑道：“真君不必紧张。神仙也有出错的时候，沉香既然看不出忧思过重的痕迹，可能真是老朽诊错了。给真君这丸药，不过是为了以防万一，若是真君发现什么端倪，不妨一试。毕竟……心病还须心药医。”
孙思邈看了看天色，道：“真君也不必远送了，老朽这便回去了。”
杨戬点点头，“药王慢走。”
孙思邈的驾云回了天庭，途中才轻轻叹了口气，“希望真君真的能治好那孩子才好。”
他是怎么想也不明白，为何一个四岁的稚童，竟会有那样绝望疲惫的眼神。
杨戬收起药瓶，转身去了厨房。
沉香没吃晚饭，总不能让他这么饿着肚子睡过去。
厨房里已经有人了。
银铠黑氅的司法天神站在灶边，正在接地气地盛粥。
蔬菜粥清香四溢，色泽诱人，光是看着就让人很有食欲。
杨戬就站在门口看着，也不进去。
银铠黑氅的那位盛了粥端着碗出门，把碗放到半身的手里，然后驾云回天继续处理公务去了。
两人一句交流都没有。
杨戬回到沉香房里，见沉香闭着眼睛，就问：“沉香，睡着了？”
沉香听到动静就睁眼了，“没有。”
“饿不饿？困的话喝了粥再睡。”
“喝了药，不是很饿……”
杨戬笑了声，“药还能当饭吃不成？听话，喝点粥。”
“哦……”沉香慢吞吞地应了声，坐起来正要接过粥碗，却被杨戬按回去，“你还是坐好吧！”
沉香看着杨戬舀了一勺粥送到他嘴边，就配合地张嘴，蔬菜粥味道清淡，他这时候没什么胃口，吃起来倒是正好。
一边吃一边看杨戬，把杨戬看得挑了挑眉，“怎么？看着你舅舅下饭？”
“舅舅……你今天能不能，陪我睡？”
杨戬微微意外，他其实很少和人同床睡，就算是沉香再小一点的时候，他也只是让沉香住在他的房间里方便就近照顾。
不过……
“好。”
他总是愿意尽可能满足他所有要求。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倦客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