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莲灯]春日宴》风清安

5、中秋夜 小时不识月

　　小时不识月，呼作白玉盘。
　　杨戬记得，小时候每逢中秋，母亲都会做月饼给他们吃。
　　晚饭之后他们一家在院子里赏月，母亲依偎着父亲，给他们讲嫦娥奔月的故事。大哥不耐听这些，拉着他们几个让他们欣赏他好不容易练出来的肌肉，三妹和他那时候都皮，连起手来去捉弄大哥，父亲和母亲就坐在树下看着他们三个嬉笑打闹……
　　那是他们，最幸福的时候。
　　后来再逢中秋，都是他和三妹两个人过，虽然父母大哥不在了，身边至少还有一个亲人能给彼此慰藉。但是自从他娶了寸心，又当了司法天神……中秋团圆之时，竟只有哮天犬在他身边了。
　　小时候不曾觉得天边那轮满月凄清，那时才懂得银辉如霜，凉入发肤。

　　“舅舅！”不用转身都知道是谁。
　　一个软软的小身子扑过来抱住杨戬的腿，登时打断了他的思绪。
　　杨戬笑也不是，叹也不是，俯身把腿部挂件拽下来，抱到怀里，“说说看，又怎么了？”
　　“舅舅为什么不高兴？”
　　杨戬一愣，低头看去，就见沉香同样仰着脸在看他，稚嫩的脸上竟浮现出不容错认的担忧之色。
　　杨戬摸了摸沉香的头，眉头微拧，沉默不语。
　　他已抛开了之前的伤怀，转而陷入了另一桩烦恼。这烦恼不是别的，正和沉香有关。
　　无他，只因为沉香实在是表现得太聪慧了。
　　杨戬是何等敏锐之人，怎会真的察觉不到沉香的种种不同寻常之处？
　　不说之前那些，就说刚才，沉香不过才一岁半，正常这个年纪的孩子怎可能看出他是“不高兴了”？又哪里会因为这样产生担忧？
　　早慧的孩童并不是没有，鉴于沉香又是人神之子，再有什么特殊都不值得意外，杨戬并不引以为怪。
　　但是对他来说，他只希望沉香能作为一个凡人平安幸福地活一辈子，而非知道得太多，掺和进这三界的纷争中。
　　更别说，他一点都不希望这如今被他放进心里疼爱的孩子，将来知道了真相后会……恨他。
　　他现在不限制哮天犬和逆天鹰出现在沉香面前，不过是因为孩子年纪越小忘性越大，待到过段时日将他们派出去，沉香年纪一长，就什么都不会记得。
　　现在看来……这时日是必须提前了。
　　而此时此刻让杨戬这般操心的沉香，他就像真的只是个早慧聪颖又懂事贴心的孩童一样，伸手在舅舅的眉心处轻轻揉了揉，稚气又笨拙地安慰：“舅舅不要不高兴了，今天是中秋，我们晚上去看灯会吧。”
　　杨戬心中一暖，本想说“舅舅没有不高兴”，出口时却改成了：“好，我们晚上去看灯会。”
　　随即问道：“这话是谁教你说的？你也知道中秋和灯会？”其实哪还用问，除了哮天犬和逆天鹰，哪里还有别人？
　　果然，就听沉香说：“是哮天犬叔叔和逆天鹰说的！”
　　杨戬唇角勾了勾，“这称呼你该当着哮天犬的面叫。”哮天犬在沉香面前一直是人形的，也喜欢哄着沉香喊他“哮天犬叔叔”，沉香却不知道是怎么想的，当着他的面从来不喊，只有哮天犬不在的时候才肯这么叫一声。逆天鹰倒是不在乎这些，虽也喜欢时不时逗逗沉香，却不怎么与他计较这些问题。
　　“他们怎么说的，沉香说给舅舅听听。”
　　沉香笑得眼一眯，道：“哮天犬说中秋节就是要吃月饼，逆天鹰说灯会很好看！”
　　杨戬微微摇头，“不是为了吃月饼才过中秋节的。”
　　“那中秋节要做什么？”
　　“中秋节……是一家人团圆在一起的日子。”
　　“舅舅，”沉香拉着杨戬的袖子问：“什么是一家人？”
　　“……”杨戬叹了口气，道：“舅舅和沉香，就是一家人。”
　　“那哮天犬和逆天鹰呢？也和我们是一家人吗？”
　　闻言，杨戬淡淡一笑，看着沉香，眉眼温柔，“是啊。”
　　“舅舅，那中秋节，还是要吃月饼的，对不对？”
　　“沉香想吃月饼？”
　　“月饼是什么样子的，好吃吗？”
　　杨戬沉吟片刻，揉了揉沉香的脑袋，道：“那要看是谁做的了。”
　　“嗯？”沉香好奇道：“那谁做的最好吃？”
　　杨戬笑了笑，没有回答。
　　沉香也不知为什么，没有追问下去。
　　只是过了一会儿，杨戬把沉香放下来，对他说：“舅舅有些事要出去一趟，不会太久，大概晚饭前回来。要我把哮天犬和逆天鹰叫来陪你吗？”
　　沉香摇头，“不用啦，我可以自己等舅舅回来。”
　　“乖。”杨戬又揉了揉他的头发，起身出门去了。
　　看着杨戬的背影彻底从视线里消失，沉香忽然小声自言自语：“真的别去太久才好，说好要一起看灯会的……”
　　这句语调略显怪异的话，透露了一丝本该藏得严严实实的不甘心。

　　论起做月饼的手艺，自是大多数人都及不上嫦娥的。
　　说起来，嫦娥做的月饼其实在天庭也是挺有名的。虽说嫦娥性子清冷，但人情往来一道在哪里都不能免俗，所以天庭众仙基本都收到过嫦娥自己做的月饼，味道是挺好的。
　　杨戬自然也吃过。况且那月饼放着也不会坏，所以恰好他那里还有一盒。如今宝贝外甥想吃，杨戬没道理不满足。
　　天上一天人间一年，天上半盏茶的功夫，人间一天就过去了。若是杨戬回天庭去取，这时间上就来不及了。所以月饼是天庭那位银铠黑氅的司法天神抽空送下来的，这样两边的时间都不耽搁。
　　本来杨戬拿了月饼就要回去了，可是这月饼尺寸不小，沉香一个人是吃不完的。他盯着月饼盒子看了一会儿，打开来把里面的月饼一分为二，然后用另一个木盒装了，去了华山。
　　“二爷，您来了。”今日华山轮值的是老大，他惯来稳重，见杨戬来了也没什么惊讶之色。
　　“嗯。”杨戬点点头，“她……怎么样？”
　　“三圣母一直不说话。”
　　杨戬沉默片刻，把手里的盒子递了一个给他，“你送进去吧。”
　　“二爷，您不进去看看她吗？”
　　“……不了。”
　　老大见状，微微叹了口气，没有再劝，拿着盒子进了山洞。
　　杨戬垂眸看着地上芳草如茵，片刻后转身离开。
　　山洞里，被囚禁在光柱中的蓝衣女子打开梅山老大送来的盒子，看到了里面的半个月饼。
　　她登时愣在那里，捧着盒子的手微微颤抖，眼里凝着水雾，几乎要哭出来。
　　【“三妹，中秋节是要吃月饼的，你来尝尝这个月饼好不好吃？”
　　她接过来咬了一口，细细品着嘴里的甜味：“味道不错，不过我觉得没有娘做的好吃。”
　　“自然……是娘做的最好吃。”
　　她心知失言，赶紧拉了哥哥坐下，玩笑道：“这么大个月饼我一个人可吃不完，你要陪我一起吃，今天中秋，不许说你不喜欢吃甜食啊，咱们一人一半！”
　　“唉，你啊！”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到底还是陪着她，一人一半把月饼吃完了。】
　　二哥……

　　虽然绕路去了趟华山，时间也没耽搁多少，杨戬准时赶在晚饭前回来了。
　　“舅舅！”看到杨戬回来，沉香眼睛一亮，惊喜地扑过来。
　　一旁哮天犬和逆天鹰也在，杨戬接住沉香，嘴角弯了弯，“我回来了。”心情竟是不知不觉转好。
　　饭后，杨戬把月饼拿出来，取了一小块递给沉香，示意哮天犬和逆天鹰自己拿，对沉香道：“不是说想吃月饼？尝尝看，不过未免积食，不能多吃。”
　　为什么这月饼只有一半？
　　沉香眨眨眼，也不问，笑着应了声，接过月饼后又从盒子里拿了一块，送到杨戬嘴边，道：“舅舅也吃。”
　　杨戬微怔，而后一笑，道：“好。”
　　月饼是莲蓉馅的，还加了桂花，清甜不腻。
　　杨戬和沉香其实都不是喜欢甜食的人，只是这喜不喜欢偶尔也是分情况的。
　　就好比现在，这月饼吃起来，丝丝甜意弥漫口腔，渗透入心……又如何能不喜欢？
　　那边哮天犬和逆天鹰就显得兴致缺缺了，两个都是肉食动物，只尝了个味道就没了兴趣。
　　逆天鹰啄了啄羽毛，说：“主人，外面灯会已经开始了，你们不去吗？”
　　哮天犬举手，期期艾艾地说：“主人……我也想去……”
　　杨戬抱着沉香站起来，道：“那就一起去吧。”
　　逆天鹰自觉扑腾到哮天犬肩上，“走了，蠢狗。”
　　哮天犬瞪他，“就你这样去夜市，保管一圈下来能把你挤成秃毛鸟！”
　　逆天鹰就啄他。
　　一犬一鹰吵吵闹闹地跟在杨戬后面走。

　　中秋夜，贵家结饰台榭，民间争占酒楼玩月。丝篁鼎沸，近内庭居民，深夜遥闻笙竽之声，宛若去外。闾里儿童，连宵嬉戏。夜市骈阗，至于通晓。
　　远处塔灯火光煌煌，满街是张灯结彩锦绣交织，人声鼎沸，有友人结伴，有情人携手，更有一家人你前我后，好不热闹。
　　不过是带沉香看个灯的功夫，再回头时哮天犬和逆天鹰已经不在身后了，想是被什么新奇玩意吸了注意，杨戬也不担心，总归他们玩够了会自己回去的。
　　四下喧嚣，说话时若不提高嗓门或是凑到耳边，根本听不分明。
　　“舅舅。”沉香就趴在杨戬肩头，凑到他耳边喊了一声。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际，杨戬一时怔住。
　　沉香还在说话：“那边的灯好漂亮，我们去看看吧。”
　　杨戬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只见前面不远处，有不少人围在一个摊子前。那摊子上挂了许多款式不一的灯笼，看那做工，竟是用料甚好，精致讲究的。
　　不过奇怪的是摊子前围的人虽多，买的人却少。杨戬抱着沉香走过去，意外地发现坐摊的老板竟是个富员外打扮的老头，圆脸眯缝眼，看着颇为喜感。
　　观他与周围人交谈的架势，似是与街坊四邻相熟，一群人交头接耳地不知在讨论些什么，还有人半是佩服半是抱怨地跟他叹气“这您都猜得中，也太神了”云云。
　　杨戬心下存了一分好奇，走近去问：“老人家，你这灯怎么卖？”
　　那老头抬眼一瞧，看见杨戬和沉香，登时乐了，笑道：“这位公子真是一表人才。”又对沉香道：“小公子也十分灵秀可爱啊！”继而干脆道：“老头儿这灯可不卖。”
　　杨戬微愕，“不卖？”
　　老头笑眯眯地跟杨戬说：“是呀，不卖！老头儿爱猜谜，谁要是能在三次里出一个老头儿猜不上来的谜语，老头儿就送他一盏灯。”
　　这倒是新鲜，头一回见灯会上游人来出灯谜的。
　　杨戬来了兴趣，扫了一眼摊子上的灯笼，见依旧挂得满当，显然没送出多少，就道：“那我便来试一试。”
　　老头笑着点头。
　　杨戬抬头看了眼天上满月，道：“层云隐去月当头，打一字。”
　　老头琢磨了一下，笑道：“可是个‘屑’字？”
　　杨戬微笑颔首，“正是。”
　　“再来第二题：远看山有色，近听水无声，春去花还在，人来鸟不惊。打一物。”
　　老头又花了点功夫琢磨。
　　“可是画？”
　　杨戬再点头，笑赞：“不错，老人家好厉害。”
　　老头摆摆手，乐呵呵道：“好说好说，还有最后一题，公子可想好了。”
　　杨戬沉吟片刻，忽而道：“会，打两味药。”
　　老头一愣。
　　过了半晌，老头开怀地哈哈大笑，不住道：“公子胜了，公子胜了！”
　　闻听此言，周围看热闹的人群也是小小一阵哗然，善意地鼓起掌来。
　　杨戬不禁失笑。
　　老头一脸好奇，“还请公子解惑，这谜底究竟是什么？”
　　“人参，白前。”
　　老头恍然大悟，又连连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杨戬刚想问问沉香喜欢哪盏灯，老头就已经从身边拿起了一盏，塞给他看着长得十分可爱的沉香，笑容满面道：“那这盏灯，就赠给公子和小公子啦！”
　　杨戬疑问：“老人家怎不问问我们喜欢哪一盏？”
　　老头脖子一抬，神气道：“老头儿做的灯，老头儿看着跟谁配，才送给谁！”
　　说得杨戬都笑了，他问沉香道：“沉香，这盏灯你可喜欢？”
　　沉香提着灯，看着挺高兴，点头跟杨戬说：“很喜欢！”
　　杨戬就向那老头道谢：“那便谢过老人家了。”
　　老头笑眯眯跟他们挥挥手。
　　离开了那个有趣的摊子，沉香提着灯正看得稀罕。
　　这是一盏设计得精妙的走马灯，内里轮轴转动火光莹莹，外面看来就是一轮满月由盈到亏的整个过程，循环往复，颇有禅意。
　　忽然他看见一侧灯壁上书写的两行小字，蓦地笑起来，对杨戬道：“这个灯很好看，舅舅也看看吧！”
　　杨戬见沉香一副献宝的小模样，心里好笑，接过灯来看，见确实做得精致，正要说些什么，就看见了那两行字。
　　他下意识转头去看沉香，就见这孩子一双乌黑发亮的眼睛正看着他，满目欢喜，满目专注。
　　身后隐约传来熟悉的声音，像是逆天鹰的清唳，也有哮天犬“主人，主人”的大呼小叫。
　　心里某个地方竟就这么松快下来。
　　阴晴圆缺都休说，且喜人间好时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