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乏味》似世中人

32、破局

　　眼前最重要的是拯救江玥，他们二人到了运河县之后先回了江家，家中原先摆放得井井有条的桌椅板凳全都杂乱无章倒在地上，一眼可见的干净厨房地上都是砸坏的厨具和焉坏的些许蔬菜，种种迹象表明家里发生过一场异常激烈的争斗，江珏呼吸陡然加重，他快速进入屋内查看，只看到一个沧桑的背影背对着他们在床上看着什么，江珏急忙走上去关切问道：“娘，我回来了。”
　　“江珏？”江母下意识遮住脸缓缓转过身来，手腕处和脖子上到处都是伤痕，她放在脸上的粗糙皲裂的手背上也都是愈合的伤疤，江珏倒吸一口凉气，他忍着怒意问：“这是我爹做的？”
　　江母目光闪躲，有意回避江珏的疑问，似乎想到了什么，江母转移话题问一旁的楚芙：“小玥呢？”
　　她明明把江玥交给楚芙了，为何如今她自己回来了？那她的小玥呢？
　　楚芙自知有愧，事无巨细把离开之后的事同江母道来，听完之后她流着泪捏紧衣裳哭道：“江珏你救救小玥，你救救她。”
　　江母紧紧抓着江珏手臂，江珏握着江母手背应承道：“娘你别急，我一定会去救小玥的，楚芙能否麻烦你带我娘去医馆看看，我去周府一趟。”
　　江珏掏出一个泛白的旧钱袋交给楚芙，她推了回去，义不容辞道：“伯母交给我你放心，你去周府一定不要跟他们硬碰硬，人没事就行，咱们慢慢想办法。”
　　“契约书上写的是一个月！一个月内还清债务就行，一个月期限没有到，他们这是强抢民女！江珏你救救小玥。”江母怀揣着最后的希望去央求江珏，江珏按着江母的手，宽慰道：“娘，我知道了，你别急，我这就去周家一趟。”
　　江珏与楚芙对视一眼，楚芙接过身体紧绷的江母，柔声宽慰道：“伯母，江珏肯定把小玥带回来，你先同我去医馆看看吧，”
　　“你把这些钱拿给周家，我们已经尽力在筹钱了，你让他们把小玥放了。”江母把床上一个包着的旧手帕拿给江珏，她抖着手打开手帕，里面放着几十两碎银，也许是自觉有愧，江母哭道：“是娘没有能力，挣不了钱，这么多年也只攒了三十两碎银，可这已经是我的全部了，你去求求周老爷再宽限些时日，我必然想办法筹钱。”
　　手心突感千斤重，江珏望着手心那几十两碎银心中百般不是滋味，家中自幼贫苦，幼时饿得狠了他甚至连树根也啃过，后来他爹时常变着法从母亲这边拿钱，不给他便动辄打骂，而他与江玥经常被殃及无辜，覆巢之下无完卵，母亲受辱，他们兄妹二人又能好过到哪儿去。
　　“娘，我一定把小玥带回家，你跟楚芙去医馆看看，你和小玥都要好好的。”
　　江母目不识丁，也没多少见识，但也明白此时不能给江珏拖后腿，她含泪点点头：“我去医馆，你快去带小玥回家。”
　　楚芙搀扶着江母离开，刚走了没多久便碰上韦言，明媚的阳光下他看起来精神有些不济，而楚芙几乎马不停蹄奔波两日状态也不好，二人对视一眼刚要擦肩而过，楚芙却叫住了他：“韦言，你能不能同江珏去一趟周家，他们把江玥抓走了。”
　　他是衙役，官家人，有他在，场面再如何失控也不至于收不了场。
　　周家儿子败家豪赌一场闹到公堂的事儿是近期大家伙的饭后谈资，他也知晓一些，听闻有人强抢民女，他微微蹙眉道：“为何抓人？”
　　“江玥父亲把她卖给周家抵债，但还款期为一个月，未还款契约才生效，他们这是蔑视王法。”
　　薄唇紧抿，韦言思忖片刻应道：“知道了，交给我吧。”
　　此时此刻除了他，楚芙找不到任何可以相信的人，她点头道：“多谢，我还要带伯母去医馆，劳烦你跑一趟了。”
　　“行，我去找江珏。”
　　他在书院那段时间听说过江珏，是这十几年间清墨书院最有才气的学子，也是最有可能在明年科考中大放异彩的天才。
　　这条街就住了两户人家，他自然注意过经常打闹的江家，江母经常带伤外出，喝醉的江父神出鬼没的，一不顺心就拿家里母女二人撒气，他制止过几次，但收效甚微，江父屡教不改，江母一再缄默不言，他也无能为力。
　　看着楚芙信任的眼神，他才想起他似乎亏欠了她许多，这些恩情，他现在便还了吧。
　　“谢谢您，江珏还在家。”江母有些愧对于韦言，他曾几次想救他们，但她都没抓住机会，甚至沉默着放过了江父。
　　“无妨。”
　　而江珏在楚芙他们离开之后到厨房隐秘的角落挖出一个小坛子，里面放了这些年他自己卖字卖画攒的钱，年少时得知字画可以卖钱，他便格外用功练习这两项技能，渐渐形成自己的一个风格，字画也逐渐为世人欣赏，只是他大部分精力都用在学习上，并未攒下足够多的钱，只有五十两银子。
　　前后不到一百两，如何能填上那么大一个窟窿。
　　他拿着钱准备外出，正好碰上韦言，韦言直言道：“我刚刚碰上了你娘她们，她们跟我说了大致情况，我同你一起去周家。”
　　韦言言简意赅说明来意，江珏见他来帮忙并未拒绝，谢道：“多谢，那就麻烦你与我走一趟周家了。”
　　路上韦言问道：“你现在去周家找人，可有什么证据？”
　　无凭无据上门要人，周府必然会反咬一口他们寻衅滋事，没必要做无畏的牺牲。
　　江珏沉默半晌，他手里只有几张画，是根据当日抢走江玥那几个人的画像，他根据楚芙的描述来画的，与真人兴许会有些差距，但应当差别不大。
　　“这几个人是当日劫走小玥的人。”
　　江珏把画拿给韦言看，此时此刻他不得不相信韦言。
　　看到那几个人之后韦言把画交给江珏，道：“他们是何时劫走江玥的？”
　　“前天辰时一刻，在明麓县长福客栈旁边，四个人。”
　　听江珏这样一说，韦言心里大致有了猜测，他安排道：“等会我来敲门，他们几个都是周府的家丁，常年跟在周老爷身边办事，倘若江玥真是被周家掳走，那必然是派他们几个，毕竟周老爷不相信别人，还有不管你现在有多少钱，都收起来。”
　　江珏怔忡片刻便应了声，他意味深长的看了眼看似宽厚稳重的韦言，眸中多了几分了然。
　　韦言跟在林太守身边同周老爷见过几次，他身边带的人一直没变过，吃和用的东西都要他们验了之后才肯用，由此看来周老爷疑心病很重，掳走江玥一事并不光彩，更不会假借他人之手，必然会用自己身边熟悉的人。
　　所以这几个人极有可能就是周老爷身边的仆从，等会很有可能会直接碰到。
　　韦言对周家轻车熟路，领着江珏绕了几条近路不多时便来到周家大门口，他穿着衙役的服装向周家家仆说明来意，那家仆看他这身装扮不敢怠慢，急忙跑进去找了主人禀报。
　　片刻之后周府管家出了门，他客气笑道：“韦衙役怎么来了，可是有什么急事？”
　　林太守与周老爷走得很近，韦言跟在林太守身边见过他几次，管家是个人精，自然注意过林太守常常带在身边的韦言。
　　“周管家，江家小女儿江玥前两日失踪了，不知是不是跑到贵府做客忘了回家的路。”
　　韦言一语双关，直接点明了他们知道江玥进了周府，但又巧妙的给了个不犯法的台阶下，只要周府放人，此事便当江玥是迷了路。
　　他没有提契约书一事，也没提江父欠债之事，便是在保全两家颜面，说到底周家借势强娶民女并不是什么光彩之事，周家也不愿外人知晓，大户人家总要顾及颜面。
　　而江珏明白韦言此时替他家出头，无异于是与周家过不去，从周窈与林雨歆的一些对话来看两家关系不错，他作为林太守手底下的人此时站出来，便是在拨周家脸面。
　　周管家何等人精，瞬间便听懂了韦言的言外之意，他笑吟吟道：“韦衙役哪里话，江家小女儿我等并不认识，又怎会到我周府做客呢。”
　　“是么。”透过打开的大门，韦言淡定的瞥一眼安静的周府，目光又缓缓落到周老爷身后两名家丁身上，他不疾不徐道：“前几日看到周府家丁外出，不久前这两位便同另一位左脸嘴角有痣还有一位矮个招风耳男子带着一个与江玥很像的姑娘进了周府，您不会想听到更详细的描述吧。”
　　韦言指了指他身后那两人，而且描述的家丁外貌形象丝毫不差，就好像他亲眼所见一般，周管家也不确定韦言是不是在诈他，捕捉到他眼里的一丝犹豫，韦言特意低头靠近周管家低声道：“周管家，这事儿很多人都看到了，不然我也不能了解得那么详细，我今日前来就是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你们本就占着理，何必落个强抢民女的罪名担着呢，再说了他江家也不一定能拿得出钱，一个月之后周府不就可以名正言顺要人了，您看现在闹开了的话人你得还回去不说，还得背上罪名下大狱，搞不好还要赔江家一笔钱，这不是钱白两空，急什么呢。”
　　他们的话多少落在江珏耳中，原来韦言让他财不外露竟是为了此时此刻令周老爷相信他们还不了债务，江玥迟早会落入周家而放松警惕，从而愿意此时放人等候一个月之期，这倒是与江珏起初的打算不谋而合，韦言的言行几乎与他想的对策一模一样，他不禁对韦言另眼相待起来。
　　“我……”周老爷当时也是听到江玥逃走的消息太急了，便让人把她抓了回来，没成想竟然被那么多人注意到了？
　　韦言的话着实点醒了他，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他们手里还有契约书，时间一到人自然就入府了，确实没必要犯险，而且周家生意这段时间有下滑现象，倘若再出现有损名誉之事，于周家无益。
　　眼珠子微微转动，周管家微微一笑道：“瞧我这记性，前不久周姑娘好像是来过周府，还是请江公子亲自去找，比较稳妥。”
　　江珏与韦言对视一眼，江珏思忖片刻道：“那便劳烦您带路了。”
　　韦言留守在府外，江珏跟着管家进入周府，穿过重重拱门，来到一间充满药味的屋内，管家隔着一道大鹏展翅屏风道：“老爷，江公子来了。”
　　这间屋子很大，药味浓郁，想来屋内之人长期用药，不开窗通风，这些药味散不出去，莫名让人感到压抑。
　　半晌之后屏风后才传来几声沉闷的咳嗽：“咳咳……咳……我时日无多了，周家如今一团乱麻，周雨不堪大用，家中需要一个主事的人……咳……你可愿，入赘周府……”
　　原来，打的竟是让他入赘周家的主意。
　　江珏从容看了眼管家，管家将事先准备好的措辞脱口说道：“江公子不必担心，进了周府，一切债务一笔勾销，而您将会是周家下一任家主，整个周家都会交由您掌管。”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条件呢？”
　　他们不会是平白无故随便选个人来入赘，也许在周窈进入书院时周家便对各个学子进行了调查。
　　“听闻你和你母亲与妹妹感情很深，你父母和妹妹会被送到一个你不知道的地方，定期会让你们见面，也许是十年，也许是五年，期间周府每年盈利的一成会到他们手上，只要你安分守己护好周家产业，你家人便会衣食无忧富贵安康。”
　　以家人的性命拿捏他，以他个人换取家人实现阶级跳跃，对他这种在温饱线上挣扎的家庭而言这笔交易怎么看都不亏。
　　旁人求都求不来的机会，江珏却嗤笑一声，道了句：“不需要，若是挣脱不了命运的牢笼，那是我家的命数，欠您的钱我会如数奉还，一月之约尚未到，还望您把我妹妹还给我。”
　　周老爷咳了两声，语调突然高了起来，他似乎在笑，道：“你的回答我不喜欢，你妹妹可不在我手上，看来你尚未想清楚，请回吧，待你想清楚了再来回答……咳”
　　“江公子，请。”
　　“可有人看到是周府几位常伴老爷您周围的人抓走的江玥，您真打算闹到公堂吗。”
　　屋内鸦雀无声，焦灼的等待中江珏没有等来他想要的答案，只听见周老爷气息不稳笑道：“呵呵呵……我已经卧床多日，家中没几个人出过府，你可以随便找人问问，看看是否如你所闻。”
　　周家生意做那么大，走到今天，家主绝不是做事不考虑周全之人，此话既出，江珏便明白周老爷这是把所有退路都堵死了。
　　江珏还想多说什么，但周老爷态度坚决，管家也冷着脸，而且他一个文弱书生总不能乱来，闹得难堪丢了颜面不说，还会给别人授以把柄说三道四，他的名声无所谓，可一旦传出江玥在周家，不管她是什么原因进来的，旁人会用什么眼光看她。
　　江珏只能沉默着被管家请出了周府，韦言看到他独自出来，上前询问道：“江玥呢？”
　　“周家说她没在这。”江珏简单回应，韦言看到江珏神色阴郁，他问道：“周老爷与你说了什么？”
　　“没什么，今日谢谢你了，回去吧。”
　　入赘的事他不打算同韦言这个外人说，韦言陪着江珏回了家，他独自坐在一片狼藉的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