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乏味》似世中人

31、倾诉

　　紧赶慢赶着楚芙带着江玥到了明麓书院附近，还有两日江珏那边才结束，这期间二人住在客栈，经过两日安慰江玥忐忑不安的心终于安定了些，看着她弱不禁风的小身板楚芙这两天要了许多滋补的食物给她吃，避免意外发生她们二人并未离开客栈半步。
　　江玥长年累月进餐甚少，多吃一些便胃痛不已，想要把身体调养好，需要漫长的过程，楚芙也深知急不得，这几日二人相处下来倒是亲近许多，江玥热情之余又小心内敛，说话做事很有分寸，楚芙很喜欢她。
　　这几日楚芙一直在思忖怎么和江珏开口说这件事，以江家的情况根本拿不出那么多钱，这件事该如何善了着实是难倒了她，但无论如何是绝不可能把江玥交出去的。
　　等到江珏离开明麓书院那日清晨楚芙特意给自己和江玥做了乔装打扮，二人穿着极其简单的男子的衣裳，身上也做出相应改变，把眉毛画粗了许多，脸色涂得蜡黄灰暗，将身上少女气息完全掩盖。
　　一切做得万无一失楚芙才带着江玥离开客栈，没成想刚离开客栈不久便感觉有人在跟踪她们，楚芙回头看了看，那些人目标很清晰就是她们二人，她紧张的拉着江玥快速行走在人群中，七拐八拐绕到了巷子里却还是被三四个人穷追不舍，她们很快被追了上来，那几个人直接上手抢江玥，楚芙拉着她不松手，问道：“你们到底是谁！青天白日强抢民女是吧！”
　　“多管闲事！”
　　“救命啊！”
　　那几个男人眼疾手快，其中两个人把她手脚按着拉到一旁，她嘴里被塞了一大团麻布还被人死死按住嘴巴，楚芙很快喘不开气，很明显是分工有序有备而来。
　　楚芙用尽全力挣扎也无济于事，口鼻呼吸被遏制，她很快软了身子动不了，江玥看到楚芙挣扎的力道渐弱还被人捂着口鼻不能呼吸，她哭道：“我跟你们走，你们放了她，快放了她。”
　　江玥放弃挣扎任由他们带走，一口气差点上不来的楚芙被扔在原地，那几个人淬了一口口水道：“早些这样不就好了，还以为自己真能逃走呢，乖乖回去享福不好么。”
　　“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走了，别啰嗦了。”
　　楚芙捂着胸口剧烈咳嗽着想要起来却被人狠狠踢了一脚肩膀，她闷哼一声摔在墙上，江玥哭道：“姐姐，不要再追了，这是玥儿的命。”
　　“不要，小玥，不要走……”
　　楚芙一介女流哪里敌得过几个下手狠厉的男人，江玥连拉带拽的被带走了，那群人如此嚣张，连面容都不遮挡，全然不怕闹到官府去，也对，有了卖身契，他们就是外出抓逃奴的家丁而已，官府管不了他们。
　　撑着疼痛的身体楚芙来到明麓书院门口等候，等了半个时辰大门打开她看到了江珏和山长等人出来了，等他们一一道别完了之后她才来到他们面前找寻江珏。
　　“江珏。”楚芙做了乔装，江珏一时之间没认出眼前这个捂着肩膀的男子是谁，但听到声音之后他下意识分辨出主人是谁，他双眸明显亮了亮，意外又惊喜，考虑楚芙乔装来找他，必然是不愿他人知道她的身份，他看了眼山长道：“山长，这是我朋友，我们想说点事，耽搁一会儿，您先上车等我吧。”
　　山长瞥了眼脸色不太好的楚芙，道：“你且去吧。”
　　“多谢山长。”
　　二人来到一旁，确认左右无人，楚芙这才捏紧手掌说道：“江珏，在你离开的这段时间你家发生了一些变故，你要冷静点。”
　　“什么变故？”江珏有种不好的预感。
　　“你爹在赌坊联合别人骗取周小公子钱财，被周老爷告上了公堂，当场判决你爹赔偿一千两，你爹拿不出钱，便将小玥卖给了周老爷做……”
　　楚芙不好言明，江珏听了这番话后捏紧了手，他咬牙问：“然后呢。”
　　“我去你家把她带了出来，本来是打算亲自交到你手上的，谁知今日出门时还是被人发现将她带走了，他们目标很明确只要人不要别的，所以我猜测应该是周家派来的人，抱歉，小玥在我手上丢了。”
　　楚芙这才意识到自己能力有多么微弱，她救不了面前受苦受难的人，连逃走也只是自欺欺人，不像话本里写的那样轻松，周家的人能那么快就锁定她们，必然已经蹲守蛰伏多日。
　　话音刚落，楚芙眼眶红了起来，她不是特别坚强的人，遇到大事也会被影响心绪，这几日四处奔波又提心吊胆，她已尽力做了力所能及之事，却还是轻易叫人堪破，一种巨大的挫败感席卷而来，她无颜面对江珏。
　　“不必自责，你自己尽力了，谢谢你，我们先回去吧。”
　　二人决定坐楚芙租赁的马车回去，江珏找了个理由与山长道别，他们准备了一些水和干粮便马不停蹄往回赶去。
　　路上江珏话少得可怕，他沉着脸紧紧盯着前方，拉着缰绳的手格外紧实，他想了很多办法，但最后都变成毫无办法，他这样的家庭如何负担得起这么多债务。
　　越是离运河县近，他越是迷茫，他到底还能做什么？
　　夜里楚芙浅睡了会儿，做噩梦梦到江玥再次从自己眼前被带走，她浑身冷汗惊醒过来，发现本该坐在马车上休息的江珏不见了，她起身寻找看到他独自坐在不远处河边。
　　月光皎洁，河面隐隐还能看到麟麟波光，他就那样独自坐着，清瘦的背影在月色下显得分外孤寂。
　　“江珏，你怎么不睡觉。”
　　江珏回过身看楚芙，略显疲惫道：“我不困，你怎么来了。”
　　“我做噩梦了，睡不着，见你不在下来寻你。”
　　说话间楚芙坐到江珏身边，耳畔传来潺潺流水声，万籁寂静，似乎一切纷乱烦忧都随着流水消逝，江珏却突然说道：“你知道么，有时候我挺恨我爹的，如果没有他，我们家会安定很多。”
　　几乎是毫不犹豫的，楚芙便接话应道：“我知道，倘若是我，怨恨不会比你少，其实我家也没那么好，我娘生我之后没多久便过世了，我爹很快续了弦，那女人很快生了个儿子，因为我推了他儿子，我爹便把我送到乡下去，一住就是十五年，期间我再也没见过他，其实我不想他，他对我无情无义，我也从不记挂他。”
　　楚芙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沉默半晌，她微微叹息道：“众生皆苦，每个人有每个人的际遇，苦海浮沉中仍有人在与你一同挣扎。”
　　他并非一个人在独自承受世间苦难，楚芙要他明白，他永远不会是孤身一人。
　　千言万语抵不过一声叹息，如今回望以前的苦难，有些已经模糊，他将过往嚼碎了独自吞咽下去，喉咙全都是细碎的苦痛，在他满心怨憎命运不公时有人朝他游了过来，并同他打了个招呼，“看，我们是一样的人。”
　　他似乎突然暂时放下了那些愤懑。
　　“江珏，别怕，我会在的。”楚芙轻轻说了句话，这话分明虚无缥缈，但在他内心最孤寂不安的时候给予了最有力的支撑，似乎是为了证明自己不值得，江珏艰涩道：“我不值得那样的陪伴，激流中我亦会粉身碎骨，无需靠近危险。”
　　“可我偏要激流勇进，孤注一掷。”楚芙执拗的看着他清隽的面容，无法抹去他脸上的自卑，她感到很遗憾。
　　楚芙带着些许赌徒性格，她喜欢与众不同的人与物，从前喜欢格格不入的韦言，如今将自己推到了受尽苦难的江珏身边，她想看到坚韧的种子从烂泥中破土而出，她享受赌赢的那个时候的成就感，似乎是要证明自己眼光从不会错，她坚定不移道：“梅花香自苦寒来，我认识的江珏不会言败，也无需言败，再多的苦难，跨过去就是了，没有什么坎是过不去的。”
　　莫名的，楚芙对江珏有一种天生的信任，信任他一定会战胜一切困苦，可江珏只是欲言又止，他微微摇了摇头：“我可能，要让你失望了。”
　　“我并不如你所想的那样完美无瑕，小玥被抓，我束手无策，父亲常年饮酒赌博，我也束手无策，母亲身体渐弱，我更束手无策，你不懂，我什么都做不了。”
　　江珏说着说着便暗了眼眸，他的生命里早就被灰蒙蒙的颜色覆盖，还怎么要他再拨云见日再看绚烂景色。
　　“面对永无止境的吵闹打骂，我恨透了始作俑者，我甚至恶毒的希望有朝一日可以传来他饮酒猝死的消息，似乎一切苦难都会随他而消，你看，我不是个孝顺的人，我卑劣的希望我的父亲可以过世，那些百善孝为先的教诲我似乎早已忘却，”江珏说得不疾不徐，异常真挚，在喜欢的人面前剖析自己内心阴暗的地方，其艰难程度不亚于当着爱人的面一个一个脱光所有遮羞的面具，毫无保留的把最真实的软肋展露给她看，也是亲自把世上最锋利的刀递给了她，给予了她独一无二可以重创他的权力。
　　楚芙眨了眨眼，眸中怜意渐盛，她目不转睛的看着他，好似看到了那个固执倔强的小江珏，分明很想进书院读书，却强忍着喜欢说不想去，分明很羡慕别人有文房四宝，他却只能以树枝为笔以沙地为纸日以继夜练字写诗，从小到大，他想要的东西没有开过一次口，在不断的压抑克制中长到了今天这般令人侧目的地步。
　　被这种怜悯的目光看着，江珏感到一丝不自在，刚别过头，便感到一双手环住了他的双肩，接着他被微微拉着前倾撞入一个温软的怀抱：“不是的，你很好，你比任何人都好，不要这样否认自己。”
　　江珏靠着楚芙肩膀，她力气不大，手掌的温度透过后背衣裳源源不断传入他的心口，楚芙埋首于江珏肩上，与其说她心疼江珏，不如说她是透过被生活折磨的江珏看到了幼时的自己，无父无母，压抑自己的喜好，旁人唾手可得的阖家欢乐在她这里却永远遥不可及，她仅仅比他幸运一些，拥有一个无杂事纷扰的生存环境罢了。
　　江珏能感受到楚芙用心的安抚，他缓缓伸出手将她抱住，莫名的，他很高兴楚芙愿意在他袒露不可言说的想法之后不仅没有疏远他反而对他产生了怜悯之心。
　　楚芙是能接纳那个充满怨恨的自己的，她不仅没有转身离开，反而给予了他一个拥抱，这让江珏时隔多年之后再次产生了依赖别人的感觉，这种感觉太美好，他甚至忘了找理由推开她的拥抱。
　　拥抱的力量远大于苍白的语言，上次被劫持时江珏及时出现的那个拥抱，让楚芙记忆深刻，她很喜欢肢体接触的感觉，二人赤诚相待，没有隔阂，体温互传，予以最牢固的安全感。
　　她认为拥抱是具有很大的安抚作用的，于是有样学样把最好的拥抱送给了江珏，希望可以减轻他的困苦。
　　江珏体温比她高一些，微凉的夜晚更是凸显抱着他的优势，好似抱着一块柔软的暖玉，逐渐平复心情的楚芙不太舍得放手，索性渐渐放软身体靠在江珏肩头，闻着他身上淡淡的清香，下巴垫在江珏肩头，微微动了动，轻声道：“怎么办，你身上好暖和，抱着你好舒服，而且，你身上还有一股香味，好好闻。”
　　江珏疑惑想了想自己衣裳是刚洗的，素日里从不用香囊或者熏香，应当不会有什么味道，转念一想楚芙难得对他有些依赖，他不该说些破坏气氛的话，楚芙娇软的身体在他怀里的触感十分美好，他很难忽略这种充实的温暖，吸引着他不断靠近再靠近。
　　暖意渐浓，他渐渐收拢手臂。
　　心底的贪念暗暗滋长，他看得到，却不想阻止，他这辈子没有祈求过什么，可若是祈求有用，他愿意用一辈子祷告的机会换取一次神明可以稍微偏爱他一些，把他爱的人都留下来，看他挣脱牢笼，踏上青云，再陪他安稳度日。
　　年轻的少年哪里见过乱花渐欲迷人眼的花花世界，他没有经历过纸醉金迷的生活，也没有见过花红柳绿的快意人生，他只有短浅的见识与渺小纯澈的心愿，他想要心爱女子的回应，他同样想要她的喜欢与眷顾。
　　太贪了，他起初只是想远远看看那束光的，未曾想有朝一日自己竟会生出将其私自占有的念想。
　　“周窈。”
　　温情脉脉的时候楚芙脑子里灵光乍现突然想到了整个事件的转折点，周窈与赵桐一事，加以利用便可破局。
　　赵桐不愿与如今日渐式微的周家有过多牵扯，而作为女子的周窈更是注重声誉，倘若未婚先孕的事被捅出去，周家丢了颜面不说，周窈必然逃不掉被随意嫁人的命运。
　　周窈当日帮着林雨歆欺压她孤身一人，那如今江家的债务，便由她来解决吧。
　　从江珏怀里离开，楚芙慢慢开口道： “想办法用旁的身份知会周窈或者周夫人，周窈是周夫人独女，万般宠爱，定会想办法维护周窈未婚先孕这件事，想要封口，可是要付出代价的。”
　　江珏看着楚芙无邪的脸，与她方才所述大相径庭，这张人畜无害的面容下生了颗睚眦必报的狠心，没有心生怯意，他只觉得自己离她似乎近了些许，黑暗中那种携手并进的微妙感很奇妙，他只觉得心口又热又胀。
　　“我前脚刚走，我爹便欠债，小玥被卖，这一连串的事接踵而至巧合得不像意外，均是发生在我离开期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