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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逃 江母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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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母见江父鬼鬼祟祟出去,心中疑虑不已便跟了上来,看到江父与那周家随从签了什么,她急忙跑上来要抢那个纸,被随从眼疾手快挡开,那随从瞥一眼江母,意味不明说道:“记得你签的字。”
说罢随从将契约贴身收好麻溜窜走了,江母被江父死死拦着,二人在家门口争执不休,江母责问他是不是签了什么,江父脸色极其不好,看到江玥扒着门怯怯的盯着他们,他索性豁出去说道:“她一个妮子以后也要嫁人,何不嫁个有钱人以后吃穿不愁,我们做父母的给不了她好生活,还不能给她谋个好未来么,你个妇道人家眼光短浅少置喙我的决定,我才是一家之主!”
江母一听这话气得差点当场晕倒,她又打又哭,哀嚎着“我决计不会让你把玥儿卖了,哪有卖女儿的父亲,你不配为人父!”
“我配不配不是你说了算!”
二人扭打在一起,吵得不可开交,江玥从他们的对话中了解到自己似乎成了一个抵债的玩物,手脚冰凉的楞在原地。
山伯一早听说江家出了事还闹到公堂去,他想起江珏临走前对楚芙的嘱托,便急忙跑到书院找到楚芙把原委大致说了一下,楚芙当下请了假下山来到江家。
一来便看到江家夫妻扭打在一起,不成体统,江母死死抓着江父,看到楚芙赶来好似看到救星,她哭喊着:“快带玥儿走,这个丧心病狂的人要把她卖给周家抵债!”
江母大概是疯了,现在只想让楚芙带走江玥。
而楚芙立即心领神会跑过去拉着江玥就跑,山伯跟在她身边问她如何打算,她让山伯去报官说江父要杀了江母,然后让山伯收拾收细软立即回风桂镇去等她,她则要带江玥去找江珏。
让山伯离开是因为怕周家来找山伯麻烦,毕竟江玥是她带走的,她必须带着江玥去找江珏,让江珏来处理这件事,总不能他离开几天回来自己妹妹被卖给了别人。
山伯闻言拿了一袋银子给楚芙,叮嘱她一路小心,她拿了钱租了辆马车,找人问了路便驾车离去,而山伯则找人去衙门报了信,在角落看着官兵把奄奄一息的江母救了下来之后他便放心离去。
楚芙以前在风桂镇时学过驾车,当时不过是好奇什么都想试试,便拿别人家牛车驾了好几次,经过大人指点倒是略懂一二,这马车牛车大同小异,她必须亲力亲为尽量杜绝别人知道她的行踪,否则周家很有可能会派人来把他们抓回去。
周家这次经过了官府把账算到江家头上,是名正言顺的,可私底下卖女儿抵债虽说没有明文规定不可以,但自古以来也有不少穷人家卖儿卖女,官府不会管这么多,只要签了卖身契,便能拿捏住孩子。
楚芙拿不出这么多钱来摆平这件事,又不忍见江玥被卖掉,索性先把人带走,江家必然会遭到周家刁难,但大人犯的错不该由孩子负责,只是苦了江母受连累。
“小玥,别怕,我带你去找你哥。”
马车里陆陆续续传出江玥强忍的抽噎声,她从头到尾一个字也没说,连哭也是尽量憋着不敢过于表露出来,楚芙一边驾车,一边回过头看车内缩成一团的江玥。
不得不说周老爷眼光很毒,江玥乍看之下瘦得跟个弱鸡一样,身上也是布丁粗布衣裳,头发上就是几根粗布扎着,完全是一副落魄人家孩子的小家子气模样,看起来压根上不了什么台面,可稍微仔细看去会发现江玥脸部线条流畅,高额头高鼻梁,一双没见过世面的眼睛微微上扬,像一只惹人怜爱的小狐狸,不谙世事纯洁无瑕,一旦好吃好喝养起来,不出两年必然是活脱脱一个艳压群芳的大美人。
“小玥,别害怕,我跟你哥会保护你的。”楚芙不太会安慰人,江玥捂着脸哭得很伤心,她一时之间不知如何安慰,江玥哭了一会儿似乎情绪慢慢稳定了,她露出一张哭花的脸闷声问道:“楚姐姐,真的可以保护我吗,我爹他……”
大多时候父母对子女的去向有着重要的决定权,外人按道理来说是没什么插足的余地的,可江珏把妹妹托付给她,必然没有她眼睁睁看着江玥被发卖给周老爷那种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为妾的道理。
“会保护你的,别怕,吃点东西,不管遇到什么事,一定要吃饱饭。”
出来之前楚芙准备了很多食物,还有一些换洗衣物,虽然只有两天路程,但她做足了准备,就怕路上遇到什么意外。
江玥摇摇头,红着眼道:“我不饿,吃不下,我们就这么贸然去找我哥,肯定会打扰他,等他听完讲学再找他吧。”
如果他们两天内抵达明麓书院,那距离江珏听讲学结束还有两日,他们可以在明麓书院附近等他。
“好,我们等他。”
她们二人都不是什么善于交谈的人,路上各怀心事不太交流,夜里找不到客栈她们二人便一起睡在马车里,楚芙细心的给江玥盖好被子,刚掖好被角便听到江玥低声说道:“楚姐姐,你为何对我那么好?我哥他这些年没什么朋友,你能为了他做到这种份上,你们关系应该很好吧。”
回想起江珏为自己做的事,楚芙叹息一声:“你哥哥为我做的很多事,我不过是投桃报李略微回馈罢了,不值一提。”
身边的江玥转了个身,枕着手看着夜色中楚芙柔和的脸,她们二人并未靠得很近,甚至还隔着一拳的距离,江玥没头没脑说了句:“哥哥他今年十七了,明年十八,其实我很希望他能学有所成,将来过上娶妻生子的好日子。”
“啊?挺好的,是该娶妻生子成家立业的。”不像她浑浑噩噩过了十几年,高不成低不就,不知道自己前路在何方。
眼看楚芙似乎没理解自己意思,江玥微微挪动靠近楚芙,她低声道:“我哥不会娶他不喜欢的人。”
“肯定是两情相悦最好了,成亲过日子不能凑活,谁不想跟自己喜欢的人过一辈子呢。”楚芙表示很理解江珏,甚至很赞同,江玥却解释道:“楚姐姐,你觉得我哥怎么样?”
“你哥很好啊,满腹经纶又谦逊有礼,高中是必然的,只要撑到科考结束,你们一家人日子会好起来的,你不要担心。”
江玥难免怀疑楚芙在跟她绕弯子,索性打开天窗说亮话,问道:“假如我哥喜欢你,你会愿意接受他么……”
江玥问得很小心,又忍不住期待,楚芙突然不知如何作答,江珏对她确实与众不同,那又怎样呢,韦言的举动实属有些伤害到她,她觉得男女之情也就那么回事,她努力争取过,虽说并不遗憾,但过不去自己心里这关,像个河蚌一样只想把自己关起来,她突然就不期待了。
是挺失望的,对别人失望,也对自己失望,她觉得自己确实挺一无是处,不知道拿什么吸引别人,韦言对她视若无物,她不怪他,但同时她也对别人丧失了兴趣。
“小玥,大人的事你还不懂,你哥跟我只是关系比较好而已,莫要误会,你哥哥注定要飞上枝头的,会有很瞩目的将来,我对这些事没什么兴趣。”
“可……”她明明能感知自己哥哥很喜欢楚芙,但楚芙态度很平淡甚至有些抵触这个话题,她便把到口的话咽了下去,转念说道:“我给你说说我家的事吧。”
江玥虽小,但经历了这么一遭,心里估摸着有很多话想倾诉,楚芙低低回应道:“好。”
在江玥的叙述中,楚芙了解到了很多江珏不为人知的一面,他比江玥大三岁,分明也只是个孩子,却天天把尚在喝奶的江玥抱在怀里,再大些便把江玥背在背上,可以说江玥几乎就是他带着长大的,江父曾经也是个读书人,可名落孙山之后便性情大改,整日不着家,花钱大手大脚,江母只能把江玥拿给江珏带,她一个人从早到晚都在外面奔波,自己绣些东西,顺便帮村子里的人一起拿去卖,赚点辛苦费路费,从镇上到家每天来回近三个时辰,江母就这样徒步走了六年,再后来她跟着别人学做了糖葫芦,勒紧裤腰带以极低的价格租下了如今住的旧屋,一家人才从村里搬到镇上。
而六岁的江珏来到镇上之后带着江玥熟悉环境,阴差阳错到了书院外面,听见朗朗读书声便喜欢上了读书,可家里很穷,供不起,江珏就这样蹲在书院外面听他们读书听了三年,第四年的时候江母无意间听到江珏在背古诗,她以前听江父读过,便记在心里,可江父从未管过他们兄妹,更遑论教他们读书写字背古诗,江母询问江玥他们每天去哪儿玩儿,才发现江珏竟带着江玥在书院外蹲了三年,她还以为他们两兄妹每天都在外面游玩。
江珏十岁这年江母找他谈了生平第一次掏心窝子的话,江珏没有掩饰自己想读书的念头,江母目含泪光摸了摸他的头,点了点头,次日便拿着为数不多的存款把江珏送进了书院。
江珏很争气,天资聪颖加上没日没夜废寝忘食的学习,为了省灯油,他常常趁着月色提着一根细竹杆在门口沙地上练字,到书院又常常缠着夫子答疑解惑,不过一年,他的成长便赶上了同龄已读了三四年书的同窗,再后来他进步太神速,小小的书院已经不能再为他提供任何学识,院长写了封信,将他推到了清墨书院。
因着院长一句:“似是文曲星下凡,将来必有作为。”江母便决定从小镇上搬来运河县。
江珏进清墨书院很顺利,可他与正统学子仍有差距,来到这之后宛如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欣喜之余更加刻苦努力,靠自己免了这几年的束脩,还在书院谋了差事时不时补给家中。
而他从未落下对江玥的栽培,家中供不起江玥,他便每日回家亲自教导。
然而为了江珏读书的事江父没少为难他们,打骂是常态,不顺心便撕毁焚烧江珏的书和字,小时候江珏不敢还手,又要护着江玥,经常被打得鼻青脸肿,后来两姐弟被打出了经验,只要发现江父情绪不对二人便跑到远处废弃的屋子里待上一两天,等他气消再偷偷摸摸回去,再后来江珏身子长开,骨架跟着长大,有了还手之力,江父这才收敛一些。
幼时他们姐弟俩在外面躲着的时候饿得急了便去饭馆或者酒店后门蹲守,趁着他们处理潲水的时候厚着脸皮要一些残渣剩饭,有一次饿得狠了还跟野狗抢过骨头。
说到这江玥笑着哭道:“那骨头被我和我哥舔得比铜镜还亮,我们就靠着这根骨头撑了两日,回去的时候我娘躺在外面昏迷不醒,我爹把她打晕之后便不管了,有时候我真恨呐,我爹怎么能这么坏呢。”
虽没有事无巨细知晓他们的过往,可楚芙明白他们能活到今天特别不容易,吃了常人不能吃的很饿苦头,她心里很不是滋味,一口气闷在心口,她想象不出瘦弱的江珏抱着更瘦小的江玥,默默承受着江父的拳打脚踢,吃着别人剩下的残羹冷菜,那些年他心里在想什么呢。
是否也埋怨过上苍不公。
心疼蔓延四肢百骸,楚芙伸手把泪流满面得江玥抱在怀里,温热的眼泪从她眼角滑落钻入耳朵,她说:“都过去了,我不会再让别人欺负你们了。”
似乎从一开始她了解到江珏不幸的家庭时便对他产生了一种莫名其妙的怜悯之心,直到现在,这种悲天悯人的情绪甚至左右了她的眼泪,情不自禁就把自己代入那些不幸,若是看到幼时的江珏,她肯定会牢牢护着他,不让他吃半分苦头。
这种无法控制的保护欲是怎么回事,她暂时没想明白,而且也不打算过于纠结,江珏那么好,值得她去对他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