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乏味》似世中人

26、愿赌服输

　　经历近一个时辰，众人终于来到了赵桐所谓的“庄子”上，竟是一座别致的小庄园，金秋十月满是桂花香气，庄园门口有一条清澈见底的溪流，清爽的风携带桂花香阵阵飘来，楚芙不由得打开车窗打量四周。
　　绿水青山，清风明月，自有人间仙境，众人下了马车，多是见惯世面的世家公子，却也不由得感叹这桂花别苑的精妙。
　　院内围着一棵高大的桂花树摆设酒席，美酒好菜一应俱全，前来伺候的侍女个个模样端正清秀，一举一动颇有章法，由此可品出主人也是一位清雅之人。
　　若是没从江珏口中听过那夜的事，她也会给赵桐盖上一层谦谦君子的衣裳。
　　众人入座，赵桐故作神秘请出一粉衣女子，笑道：“这是仙乐坊的乐雅姑娘，特意请来为大家助兴。”
　　话音刚落，不少人纷纷咋舌议论：“乐雅姑娘可是极难请出坊的，赵兄好本事。”
　　乐雅一曲千金难求，而且是位卖艺不卖身的姑娘，不少人倾家荡产慕名而去却连她一面都见不到，如今却被赵桐请来为一场寻常宴会助兴，这已经不仅仅是有钱这么简单了。
　　在众人不自觉抬高的或艳羡或钦佩的目光中，赵桐抬手将气质超群的乐雅请入座上，乐雅背对众人而坐，赵桐道：“枯坐难免无趣，不如先来几句曲水流觞如何。”
　　有美酒美人相伴，哪有人会拒绝。
　　一条小水渠蜿蜒而下，众人沿着水渠找了座位坐下，楚芙上游是江珏，下游是冯义，三个人默契的选了比较靠后的位置，毕竟都不是爱热闹的性子。
　　悠扬的琴声缓缓响起，一杯酒从上游开始向下顺水流淌，曲停时便即兴赋诗一首，吟不出者饮酒作罚。
　　未曾想曲停时酒杯落在江珏处，他将酒杯取出，从容淡定的作了一首中规中矩的诗，看不出才气，细细品味却无甚差错。
　　“江兄真是谦虚了，你的文章可是被夫子拿来当典范过的，怎地玩个曲水流觞还要藏拙呀。”
　　“就是就是，江兄才情，怎么也让我们欣赏一回。”
　　众人七嘴八舌起哄，江珏谦虚一笑，拱手道：“哪有什么才情，诸位抬举了，请继续游戏吧。”
　　江珏没有恃才傲物的倨傲之气，纵使家庭困窘，素日里为人处世落落大方，反倒不会让人过于注意他的家境，人就是见风使舵的劣根性，越是赤诚坦然，那些卑劣的探究越是无法近他的身。
　　在这群公子哥面前他拥有拒绝别人的勇气，已是不易，众人也并未过多强求转而继续游戏。
　　第二次酒杯停在冯义面前，有了江珏的前车之鉴，他常年霸居甲院榜首，若是只作一首寻常诗句，只怕会引来非议。
　　于是冯义按照自己的水平作了一首出色的七言诗，赢得满堂喝彩。
　　冯义嘴角微扬，对这些夸赞很是受用，他唯一拿得出手的便是才华学识，也唯有学识才能令他在一众学子中脱颖而出。
　　他不愿做沼泽泥，他要利用学识飞上枝头变凤凰。
　　几曲作罢，大部分人都作了诗，气氛也逐渐活络起来，赵桐请众人移步室外，在门口的观水平台上摆着两支竹筒与两张桌子，上面摆好了笔墨纸砚。
　　赵桐笑道：“曲水流觞过于平淡了，不妨我们玩点别致的游戏，这里呢准备了一些提前折好的花，稍后有人从上游将花放出，顺水而下，站在竹筏上的人则要用特制竹篓将花打捞上来，上面有提前写好的字，在岸上的人则根据所书写的字来赋诗一首，赋诗成功则拉竹筏的绳子往前拉半丈，看看哪边的竹筏率先抵达观景台，赢的那一方，每人获赠一套神秘礼物，当然，输的那一方也有小礼物，接下来请大家抽签，拿到底端是红蓝点的则站在竹筏上，拿到数字一的则在左边，数字二的则在右边，既有数字又有颜色的则负责在观景台拉绳稳定竹筏，一切交给天意，如何。”
　　倒是个新奇的玩法，众人七嘴八舌讨论着，在赵桐的组织下抽起了签，他拿着竹筒走到楚芙他们面前，笑道：“你们也来一根？出来玩儿自当尽兴，来吧。”
　　楚芙与江珏对视一眼，楚芙随意伸手进去掏了掏，掏出一根带蓝点的竹签，江珏紧随其后抽签抽了根数字一，冯义抽到了数字二。
　　不凑巧的是林雨歆也抽到了颜色签，愿赌服输，林雨歆脸色不太好接过杆子细长的竹篓，楚芙性格爽朗，接过竹篓提着裙子上了右边竹筏。
　　“注意安全，要是撑不住了跟我说，千万不要硬撑。”江珏看着楚芙跃跃欲试的兴奋劲儿也不多说什么，楚芙点头笑道：“没事儿，别担心，好好发挥啊，争取拿第一。”
　　“你想要第一？”
　　说实话她就是想玩儿，可对手是林雨歆的话，她想赢。
　　“嗯，不过尽力而为，不要勉强。”
　　“知道了，你撑好竹筏，这边交给我。”
　　这边二人在小声叮嘱，那边林雨歆犹豫不决，赵桐温柔的一再向她保证不会有任何意外，还低声细语跟她说了几句耳语，林雨歆看了眼等候多时的楚芙，沉着脸上了另一艘竹筏。
　　两只竹筏顶端的绳子同时放开，待竹筏漂到一定距离之后绳子系在观景台特制的木桩上。
　　清澈见底的溪流并不湍急，甚至还能看到一些自由自在的鱼在四周游荡，两岸是青翠的山峦，有些大树沿着水面生长，别具一格。
　　竹筏还算稳当，上游的侍女摇下彩旗，随后一名侍女将一个紫色荷花放了出来，荷花缓缓流下，有些偏向楚芙这边，她双手拿着竹竿目测荷花快到了就去捞，谁知刚抬起竹竿，右手边与她不过一丈远的林雨歆也抬起竹竿去捞，但她距离较远捞不到，旋即把竹竿搭在楚芙竹竿上，利用顶端竹篓将她的竹竿勾向自己这边，楚芙没注意重心不稳摇摇晃晃的，差点摔进溪水中，从而很好的错过了荷花。
　　“这也行？”岸上的人问赵桐，赵桐笑道：“兵不厌诈，并无规定说不可以干扰他人。”
　　自己得不到，也不允许他人得到，这就是林雨歆的性子。
　　“林雨歆，你就这么厌恶我，甚至于要对我痛下杀手？”
　　楚芙所指乃为屏风之事，若林雨歆并未做过，自然不会第一时间想到，可做了恶事的人总是经不得别人一点说道，林雨歆很快瞪了一眼楚芙，道：“我何时对你下过杀手，这游戏你玩不起便主动退出。”
　　“敢做不敢认，没想到你也只是个阴险小人罢了。”
　　“是，你凭什么一来就博得几位夫子的欢心，我就是厌恶你，装得一片纯洁无瑕，不也就是个只会勾引江珏的贱人，你能指望他什么呢，你们都只是蝼蚁。”
　　楚芙忍不住嗤笑一声：“林雨歆，你不会嫉妒江珏跟我能相处，跟你处不来吧，你不会是心悦于他吧。”
　　说话间一朵黄色荷花缓缓漂来，林雨歆一边奋力打捞荷花，一边辩驳道：“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眼睛不好，他一穷二白性格木讷，我堂堂林家大小姐会对他青眼相看？痴心妄想。”
　　楚芙眼疾手快把林雨歆的竹竿推开，第二轮过去，二人均无所获。
　　“你……”林雨歆气得用力砸了一下竹竿，竹篓在水面溅起浪花，楚芙笑吟吟道：“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林雨歆咬着下唇恨不能过去手撕楚芙，第三次同时放了两朵花，林雨歆率先打捞到，她打开之后高举起来，观景台的众人看到一个“竹”字，商议着写何种诗比较好，另一边楚芙打开荷花，也写着一个“竹”字，竹筏上二人对视一眼，同样的题就看哪边做的诗更为出彩了。
　　“解落金秋叶，点开溪上花，过江千尺浪，入竹万竿斜。”
　　一道清润的声音很快在人群中响起，众人纷纷看向江珏，有人忍不住夸道：“好诗。”
　　这首诗不仅写得好，而且很快，几乎是没给人思考的时间，江珏很从容，他弯腰把绳子拉近了半丈，看向远处楚芙时浅浅笑了笑。
　　虽不知那边发生了什么，可看自己这边热闹的样子，应当是有人很快做了诗出来。
　　继续游戏，下一轮冯义很快做了诗，局面逐渐演变成为冯义江珏有来有往的角逐，竹筏离观景台越来越近，不分伯仲间冯义提议能连续作诗者便可按一首诗半丈的距离拉绳子，江珏淡然伸出手说：“请。”
　　这场比试似乎成了冯义和江珏的对决，楚芙不知道，她的一句话，便令藏拙多年的江珏将自己的伪装一点点卸了下去。
　　众人将比试交给他们二人，二人所作之诗并无枯燥晦涩之意，甚至同一命题作出来的诗也大相径庭，冯义用词华丽充满强烈的画面感，江珏直抒胸臆所作之诗磅礴大气，颇有巍峨稳重之风，众人看他们二人的目光渐渐变得怪异，好似在看一个仙人一般。
　　几十首诗几乎是没有停歇的直接作了出来，身为读书人自然知晓临场做命题诗有多难，很多人都有文思滞涩的时候，得心中藏有怎样的丘壑才能文思泉涌如瀑布般倾泻而下。
　　冯义看着江珏飒然挥笔，忍不住用赞赏的目光看向他：“江珏，你果然没令我失望。”
　　江珏看着越来越近的楚芙，把心中顾虑按下去，她想赢，他要帮她。
　　这个念头倾占着他的思绪，这是他目前唯一能为她做的事了，他不想让她输。
　　楚芙和林雨歆打捞荷花的速度赶不上他们作诗的速度，后面侍女放置荷花的间隔短了许多，几乎是一个接着一个漂下来，二人也没少给对方使绊子，现在二人竹竿勾在一起，大有不依不饶之姿。
　　不远处树林中，一黑衣女子催促旁边女子道：“快动手，她们快上岸了。”
　　灰衣女子得令之后从指尖弹出一块石头弹向林雨歆的竹筏，竹筏突然晃动，她重心不稳尖叫一声摔入水中，与此同时还把楚芙的竹竿拉了下去，楚芙连人带杆一起紧随其后跌入水中。
　　清澈见底的水此刻宛如深渊，林雨歆手忙脚乱中死死拉着楚芙衣裳将她往水下带，楚芙挣扎不开。
　　岸上的韦言和江珏见状立即跳入水中，韦言速度较快，他很快来到林雨歆身边将她扛在自己肩上，楚芙被林雨歆一脚蹬在大腿上缓缓往下坠落。
　　林雨歆繁复华丽的衣裙在水中荡漾着好似天女散花，他们二人身影离她越来越远，楚芙抬头看着头顶那圈光影逐渐缩小，窒息感勒住了她的喉咙，脚下似乎有一双手在将她一直往下拽。
　　要死了吗。
　　原来溺水竟是眼睁睁看着自己下坠离水面越来越远啊。
　　她好像还有很多事没有做。
　　他为什么不救她呢。
　　为什么……
　　向下沉溺的绝望包裹着楚芙，她缓缓闭上眼，恍惚间似乎看着有人挡住了头顶的光晕向她奔来，一只有力的手拉住了她，有人将她抱在怀里向上游去。
　　她下沉得有些深，游出水面还有一段距离，江珏看着她失去意识的脸狠下心将口中的空气渡给她。
　　嘴唇上有柔软的触感，还有新鲜的空气，楚芙凭着本能吮吸想要更多空气，江珏一边踏水往上游，一边尽量忽略楚芙索取的行为，人命关天的时候，他不能有丝毫非分之想。
　　岸上众人纷纷施救，江珏拉着竹竿将楚芙带往观景台，很多人围着林雨歆，江珏这边也有人帮忙，冯义将楚芙接过放在地上，江珏摇了摇楚芙的肩膀唤她：“楚芙，醒醒，楚芙。”
　　她嘴唇苍白不已，江珏捏着她的鼻子便弯腰渡气进去，好在楚芙呛水不多，渡气两次之后她吐了几口水出来。
　　见她缓缓睁开眼，江珏跪在她身边捏紧自己的手轻声道：“你终于醒了。”
　　楚芙茫然的看了大喜过望的江珏一眼，随后扭过头看向不远处人群，韦言背着湿漉漉的林雨歆进了院子，江珏将她扶起，冯义脱了外衫搭在她身上，她低头看了看黑色外衫，似乎想到了什么，有些怅然的说了句：“谢谢。”
　　江珏小心扶着她站起来，楚芙并不是身娇体弱之人，她裹紧外衫，湿漉漉的头发散在脸颊两侧，黑白分明的眼眸中有些幽怨失落，徒增了几分凄美。
　　愿赌服输。
　　楚芙心里默念这句话，由江珏扶着来到内院，赵桐命侍女送了更换的衣裳来，韦言守在林雨歆门外，楚芙看了他一眼随后默然别过头进了旁边屋子。
　　韦言想说什么，但楚芙冷漠的神色令他望而却步，他很想解释一下，方才他本是要折回去救她的，可江珏已经下去了，他就没有再去的必要，而且林雨歆多疑，若是他救了她，林雨歆在书院不知又会如何对付她。
　　算了，本就不该有交集的，他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