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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恶有恶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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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天明,有人来接江珏离开,离去前他告诉楚芙他会好好养伤等她出来。
把写好的策论交给李夫子,李夫子苦口婆心说道:“江珏,你是个好苗子,可不要半途而废了,虽然把你与楚芙同罚,但诸位夫子对你的期盼,你是知晓的,莫要心生怨憎。”
他不喜欢别人拿他与楚芙比较,尤其是被别人误会的时候。
“多谢夫子提点,学生会注意的,我近日不慎摔伤手臂,怕是不能胜任后厨工作了,劳烦您与院长说一下,以后我便不去后厨干活了。”
李夫子讶异道:“伤得可是严重?唉,你家这情况我们也是爱莫能助,只要不耽搁学业,下了学你想回去帮忙,便去吧。”
他家的困难之处各位夫子都有所耳闻,加之得知他母亲腿脚不便还有个不顾家的父亲,便特许了他自由上下山的权利。
江珏恭敬鞠躬道:“多谢夫子,学生告退。”
与李夫子告别,江珏来到后厨,肥胖的杨婶正在低骂着什么,一边骂,一边就着凉水洗菜,木盆旁扔了许多被她肆意揉烂的新鲜菜叶。
“洗洗洗,老娘不知道要伺候你们到何时!”
说罢,杨婶从水里捞出一把菜叶随手扔到一旁,水渍顺着她的手中挥洒过来,落在一双干净且陈旧的鞋子上。
顺着鞋子往上看,瞧见来人,她口无遮拦骂道:“原来是你这个丧门星,你回来做什么!”
江珏眼底露出一缕睥睨之色,居高临下道:“回来告知于你,以后我不在此处干活了。”
印象中的江珏都是沉稳内敛的,从未露出这般桀骜姿态,杨婶站起来疑惑道:“你不在这干活,怕不是另寻着什么好地方了?就你?还能做什么?呵。”
微微勾唇,江珏有些得意道:“不知你可听说了近日有人寻到了一株千年人参的事。”
“那与你何干?”
理了一下衣裳,江珏俊眉微挑,眼底的炫耀让杨婶觉得无比刺眼:“正是我在阔山附近寻到的,我娘昨日卖了个好价钱,说是体恤我,让我安心读书即可。”
“什么?竟然是你寻到的?你可不是白日做梦吧。”杨婶自然不愿相信自己一直以来欺辱的江珏能如此好运得这么大一笔意外之财。
“呵,你可知为何阔山附近总是有许多野狗野猫?若不是有天地之灵在此,它们又怎会聚集于此处,我娘说为人莫要贪得无厌,再多摘取,便会乱了天地命数,否则,我才不会放过那日所见的另一株人参。”
杨婶信神佛,身上总带着一些去寺庙求来的符咒香囊,江珏此话一出,她不免想到各种坊间神乎其神的传闻。
阔山有许多野猫野狗,平素里无人会去那种地方,至于江珏为何会去那些,杨婶一点也没兴致知晓。
杨婶见江珏不像在胡编乱造,她别过眼道:“谁知道你是不是在白日做梦呢,我才不想听你在这胡言乱语。”
江珏尴尬道:“在此做了三年,我是来向你辞行的,承蒙您的关照,你附耳过来,我且告知你另一株人参在何处。”
杨婶将信将疑凑过来,浑身一股常年在厨房劳作的酸涩烟火味,江珏低声道:“你且往花草最茂盛的那些小土堆找,看到有一株小桃树,刨开那堆土,便能找到另一株人参。”
江珏施施然起身,他低声道:“愿你得偿所愿。”
说罢,便转身离去,一直打压他的杨婶看着他清隽的背影,不免有些怅然若失。
毕竟这么个任劳任怨的人走了,她以后找谁出气去。
可转念一想到江珏的话,她按耐不住心里的骚动。
任何一个人见到自己欺压多年的人突然扬眉吐气摇身一变过得比自己好,怎样都压制不住内心的愤懑不平。
于是贪财的杨婶立即找到了自己那个赌鬼丈夫,二人商量着即刻带些防身工具便前往阔山。
站在后山山顶的江珏看到夫妻二人匆匆忙忙下了山,沉静的脸上看不出情绪。
杨婶吝啬贪财,必然不会把这个消息告知别人,只想独吞意外之财,把握住她这个缺陷,想要不露痕迹的做点手脚很是容易,若非她伤了他,江珏也不会动了杀心。
罢了,承蒙关照多时,死无葬身之地便算是给他们最后送了别。
按照时间推算,今日那群染了疯病的狗,正是狂性大发的日子。
那株小桃树下埋着的,不是什么千年人参,是这些年他路过阔山发现的一些狗尸,他将那些无家可归的狗埋藏在那里,除了他,谁接近那个土堆,都会被附近的野狗群起而攻之。
而方才说予杨婶最后那句话,是他说给自己听的。
午饭是看门的才叔给楚芙送来的,吃了一口菜,苍伏疑惑道:“怎么比平时好吃多了,今儿换厨子了?”
才叔道:“杨家夫妻告假一日,今儿请了别人来,唉,他们夫妻素日里做事不认真也就罢了,做饭也难吃,若不是院长远房亲戚,早被赶走了。”
难怪敢肆无忌惮的打江珏,原来是有人撑腰。
夹了筷菜放进嘴里,楚芙咀嚼两下,附和道:“的确做得不好吃,难怪大家都让家仆送吃食上山。”
似是想到什么,楚芙问道:“才叔,你可知江珏是何时进入甲院的?他又是何时到后厨干活的?”
一般打探消息,找才叔这种常年在此地干活的人问,才能问得最细最真的信息。
果然,才叔回想了一番,道:“江珏啊,三年前来的,一来便考进了甲院,这么多年,一直在前三名,他与冯义,那可是各位夫子最看好的学子了,这二人从未下过前三名,这么多年,硬是靠着过人的学识,免了三年的束脩。”
顿了顿,才叔继续道:“他家穷啊,你不知道他刚来甲院的时候,寒冬腊月的,雪足足三尺厚,他就穿着一身单薄的补丁衣裳来了,常常好几日不进食,院长见他可怜,特意准许他在后厨帮忙,赚些工钱,而且在里面吃饭也不要钱。”
正在咀嚼的楚芙愣了一下,透过才叔眼底的赞叹,她可以想象出三年前,那个身形单薄的少年怀揣着怎样的心情来到人才济济的甲院,又是如何在一群非富即贵的学子中保持自己的初心。
皑皑白雪中一个衣衫陈旧目光坚定的少年迎风而来,带着他一腔的孤勇与期望,用过人的天赋与刻苦的努力,在竞争激烈的清墨书院大放异彩,惊艳了众人。
夜里,白天睡得太多,晚上精神抖擞的楚芙难得的捏起笔开始抄书,毕竟三天禁闭一过,她一个字没写,也太不尊重夫子们了。
门外响起极轻的敲门声,苍伏疑惑道:“谁?”
“是我。”
江珏低沉的声音响起,苍伏过去把门打开,他手里拿着几本本书,夜里突然造访,他为自己寻了个好理由。
“这些是今日夫子所讲的学识,你不在,我来与你再说一次。”
苍伏讶异道:“你大可待我出去再这样做,今日便……”
她没想到江珏能把教她的事这般放在心上,在意外的同时又觉得他实在是太过小心了,他就算晚几日再这种做,她也不会心存芥蒂。
“快来坐下吧。”苍伏让江珏坐在自己对面,他把书放下,苍伏眼光扫了一眼他的手臂,问:“今天放药了吗?”
江珏微微点头:“嗯,放了,过阵子便会痊愈。”
血都透过衣裳渗透出来了,这样重的伤,岂是一时半会好得了的。
楚芙看透不说透,她叮嘱道:“那便好,可别碰到水了,素日里小心些,别让伤口撕裂了,不然好得慢。”
江珏应道:“嗯,好。”
看到楚芙面前抄到一半的书,他问:“你被罚抄书?”
“是啊,头疼死了,我最烦抄书了,但若不做,夫子他们定然不会饶了我,左右无聊度日,写点儿东西也无妨。”
桌上还堆着其他书,若是认真写三日,倒是差不多写得完,所以这些都是她要抄写的?
楚芙的学袍上不慎沾了些墨水,她自己都没注意到,江珏问她:“我帮你抄吧,此事本就因我而起,而且,衣裳沾了墨,很难洗掉。”
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楚芙看到自己衣袖上沾了几滴不起眼的墨汁,她尴尬笑道:“是我太粗心了,你会临摹笔迹?”
“嗯,勉强会一些。”
“我看看?”
直到江珏足以以假乱真的把楚芙的笔迹临摹出来,她才目露崇敬,赞叹道:“你太能耐了,江珏,这个字,我自己都分辨不出来,但我在这儿闲得很,正好来打发时光呢。”
江珏揽过所有书,温润的语气里带着不容拒绝:“无妨,我甘愿。”
楚芙还想说什么,却被江珏拿着一本书放在面前,他低头翻书,书上规整有序的书写着今日夫子所讲精华以及江珏自己整理的心得。
“我给你说说今日夫子所讲吧。”
楚芙争不过他,只得顺应道:“好。”
江珏用自己的方式简单有效的把学识传授给她,考虑到她对枯燥乏味的学习方式提不起兴趣,他在做记录时花了不少心思。
如今看着楚芙很快进入状态,他心里不免生起了些暖意。
楚芙原本让江珏教她,也不过是寻个合适的借口让他离开后厨,她并无大志,无心功名利禄,学业于她形同虚设,可她不经意夸赞了江珏教她的法子很容易懂得的时候,江珏羞赧腼腆的浅笑,让她不免想到他为了这件事,有多上心的在准备着。
于是她也听得认真,只为了不辜负他一番心血。
连着三日,才叔给楚芙送的饭菜都是新来的厨子做的,最后一日吃晚饭时,她终是忍不住问道:“杨家夫妇不是告假一日?怎地三日了还是这个厨子在做饭?”
才叔神色晦涩道:“唉,他们夫妇呀,死了,还是被狗活活咬死的,身子碎得都凑不齐全了,就在人迹罕至的阔山那边。”
“什么?”
似是想起什么,才叔提醒道:“近日发生了好几个疯狗咬人的怪事,搞得城里人心惶惶的,咱们清墨书院又在城边,你呀,要是下山,可注意点儿那些野狗野猫。”
杨婶一副尖酸刻薄的小人嘴脸,楚芙对她毫无好印象,加之她对江珏下了狠手,如今听到她惨死的消息,心中并无同情,反而觉得上苍有眼,人终归一死,可让她死得这般惨,也算是种惩罚了。
而才叔的叮嘱,楚芙并未放在心上,她只当是个小事,随着时间推移,自然会被人抛之脑后。
“好的,谢谢才叔。”她乖巧应道。
才叔走后不久江珏如前两日那般拿着书过来寻她,他顺便把抄好的厚厚的一沓宣纸拿了出来。
必然是熬了两日,江珏眼底一片淤黑,纵使眉目间有一丝疲倦,可他还是主动对苍伏笑道:“都抄完了。今夜安心睡一觉,明天就能出来了。”
楚芙惭愧道:“你没休息吗?一直在抄这个?”
她不知道,他给她说完课,没有回寝居,而是在一墙之隔的藏书阁里认真持笔抄写书籍。
她就在自己不远处安睡,这份心安让江珏不觉疲倦,反而在夜深人静时倍感踏实充足。
“休息了。”
楚芙笃定道:“骗人。”
嘴上这般说来,可她眼里毫无半分责怪,见她又内疚起来,江珏眉眼带笑,薄唇轻启:“你在担忧我么。”
“是啊,你手臂还受伤,非要做这种伤神之事,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身子是铁打的。”她直接了当的承认自己的忧虑。
江珏抬了抬手臂,表示自己行动如常:“写些东西,还是可以的,我还没那么羸弱。”
楚芙瞪了他一眼,道:“我听才叔说杨婶夫妇惨死了,这事儿你知道吗?”
江珏原本柔软的神色变得有些淡然,他应道:“知道,最近外面因为疯狗咬人的事,不太平,夫子们也叮嘱过我们外出小心。”
“嗯,她这般对你,迟早要遭报应,也算死不足惜。”
楚芙的漠然令江珏有些惊讶,毕竟他以为,常人都会稍稍同情一番这般惨淡的遭遇,更遑论为他凄凉家境遇而痛哭的苍伏,他以为,她会是个对何人都施以柔软的人。
可方才她说“她这般对你”,是仅仅是因为他,故而对杨婶生不起同情么。
“你不可怜他们么,听闻,死相十分难看,官府寻了一天一夜,路过的行人看到了才去报官。”
江珏细细的观察着楚芙,心里期待着她能说出他想听到的话语。
楚芙心思细腻,瞬间便将江珏的话听进了心里,联想到她前两日在他面前痛哭,他的经历造就了他自卑多疑的性格,她心疼之余又想竭力维护好少年干净的自尊。
于是,她认真看着江珏,从未这般真挚,道:“这世间并非所有人都值得在意,你与他们不同,江珏,你值得。”
一阵微风拂来,恰将摇曳的烛火吹动,火光点点,江珏忽然就别过了眼不敢与她对视。
这十几年,他见过无数种神色,却没有任何人会这般笃定的告诉他,他值得。
那是种怎样的感受?
就好像他认定了自己一生会孤寂的独自行走在风雨飘摇中,他会遇见形形色色的人,却没有一个人会为他停留片刻,他心里毫无期待,却在低头行走的某个瞬间,有个人突然来到他身边,陪他一同行走,且笑着告诉他,她懂他。
他讶异、疑惑,却又万分动容。
楚芙不知自己是否触动了江珏什么伤心的回忆,她急忙解释道:“江珏,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江珏回过头冲她笑了笑,像是获得了某种鼓励,他温声道:“谢谢。”
这是楚芙在禁闭室的最后一夜,她睡得格外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