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乏味》似世中人

11、第 11 章 生而为人

　　望向前方的江珏轻轻侧首，望着楚芙清澈明媚的眉眼，问她：“你说人活着，是为了什么。”
　　晚风习习，吹起江珏泛白的衣袍，晚霞柔和的光从他身后蔓延扩散，他神情幽深沉静，静静地等待着楚芙的回答。
　　楚芙轻轻笑道：“不知道，兴许是为了苟延残喘，亦或许，漫无目的。”
　　江珏转过身凝视落日余晖，晚霞汇聚在他的明眸之中，倒映出一层浅薄的哀伤：“人为何要去争？争夺如此之累，为何不愿停下？”
　　感受到他话语中的无奈，楚芙走到他身边低声回道：“大概是不甘于平庸吧，人有了贪念，便会去争夺，有了争夺便有高低，分了层次的人群，就充斥着竞争、淘汰、杀戮。”
　　江珏笑了笑，略显苦涩。
　　他看着目光平和坦然的楚芙，问道：“那么你呢，甘于平庸吗。”
　　平庸。
　　听着这个词，楚芙想到的是那个简陋而干净的小屋子里的男人，他平庸到尘埃里，却深深的吸引着她，或许，她是甘于平庸的。
　　楚芙勾唇笑了笑，心里因想着那人而觉得充实：“或许吧，平庸有何不好，没有尔虞我诈，没有拼死厮杀，简单而充实，有何不好。”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面朝黄土背朝天，永远担心下一顿饭能不能有着落的日子，江珏再也不想再经历。。
　　有时候他会埋怨，为何有人生来锦衣玉食荣华富贵，而他们生来就该一辈子在土地上挥洒汗水。
　　所以他拼命读书，想要挣脱命运的束缚。
　　他不愿手里没有反抗的筹码。
　　楚芙给他的感觉就是个未经世事的天真少女，没吃过苦头，不知生活艰难。
　　可相处下来，他发现他错了。
　　她只是不在乎。
　　吃什么用什么住什么，她都不在乎，被别人说三道四也不在乎，她活得太过恣意洒脱，让他好生嫉妒。
　　他羡慕着她的超然，可却不敢任性。
　　就像初见时，他明明对光怪陆离的外界充满着渴望，却只能望而却步，他是个天之骄子，不能做出任何不妥当的行为。
　　他看着她果敢利落的翻墙而出，不带半分犹豫。
　　他就知道，这个人与困在牢笼里的他们都不同。
　　他落了俗套，将自己变成了牢笼之中一个平庸又俗气的人。
　　意识到自己的肆意妄言或许会对江珏敏感的心造成伤害，楚芙笑道：“每个人正是因为追求不同，才形成了这个多姿多彩的人间，其实我这人没什么理想，就想简单活着，大概是因为生性懒惰吧，有些人，生来便是注定不凡的，每个人能力不同，责任自然不同。”
　　听着楚芙这番看似安慰的话，江珏觉得有些道理，可又觉得自己很俗气。
　　江珏自嘲的笑了笑：“追名逐利，很俗吧。”
　　楚芙摇头：“谁都有欲望，只是实现的手段不同罢了，倘若必须有人站在那个位置，我希望是初心不改的你。”
　　江珏观她眼底清明，不解道：“为何？”
　　楚芙笑了笑，净白皎洁的面容宛如黄昏下一朵悄然盛开的小花，充满生机与活力，莫名的吸引着这苍穹之下的所有光辉。
　　“或许是觉得你是个好人吧。”
　　江珏心里微涩，他并不想当所谓的好人。
　　他听话、乖巧、勤劳、刻苦，皆是生活所迫，若是可以，他很想像她一样任性妄为随心所欲。
　　两人静坐一会，直到最后一抹晚霞潜入山底，江珏才道：“回去吧，时候不早了。”
　　一路无言，楚芙能感受到方才江珏心里的波动，可她又能如何，他人命运，她左右不了。
　　回去洗漱好之后，楚芙躺在床上，心里想的与江珏的一番对话，睡意全无。
　　她觉得自己相较于为了生活而苦苦煎熬的他，活得太过任性了，或许她是该好好收敛一些，要感恩于现在的生活，否则真的有点暴殄天物。
　　静下心来学习的楚芙发现甲院的夫子还是很对得起“名师”这个称呼的。
　　许多夫子见识之广阔、阅书之深博、见解之独到等都是楚芙见所未见的，她像个对外界知识充满好奇的孩童一般每天安安心心老老实实学习，江珏见她发奋努力，自己也暗暗在心里训诫自己不能放松，更要努力才是。
　　专心做一件事时时间总是过得很快，不知不觉一个月已过，放假这天楚芙起了个早兴奋的独自下了山。
　　山伯没来接她，她自己脚步欢快的回了家。
　　回家路上楚芙会路过那个卖糖葫芦的街道，她特意过去看了看，便看到一个面容苍黄的大婶坐在糖葫芦架下面，她过去亲切笑道：“婶，给我拿两串糖葫芦。”
　　大婶颇为艰难的要站起来，楚芙这才发现她腿脚不便，她赶紧扶着大婶坐下，道：“我自己来拿就行了，没注意到您不方便，对不住啊。”
　　大婶面容慈祥，笑起来时眼角眉梢与江珏三分相似。
　　一想到这可能是江珏的母亲，苍伏心里泛起酸涩，她拿了糖葫芦之后掏了粒碎银给大婶，道：“我正好没零钱了，大婶您不用找了。”
　　说完她想走，却被大婶一把抓住她的衣袖：“不行的，小姑娘，我身上零钱不够，你在这等我一会，我去换来。”
　　说完大婶要起来去换钱，楚芙按住她肩膀道：“真的不用了大婶，我赶时间，等不了你的。”
　　大婶还是不愿放手，急忙道：“那你告诉我个地址，我换了钱给你送过去。”
　　贫穷而内心纯善，楚芙为之感动。
　　见到大婶急得快哭了，楚芙最后掏出零钱递给大婶，愧疚道：“对不起啊，我才发现自己有零的，您不用起来了。”
　　将钱换回来，大婶脸上才露出如释重负的神情。
　　楚芙不禁好奇道：“大婶，您何必执着于这些呢。”
　　大婶笑了笑，神色柔和道：“我儿一生为人坦荡磊落，从来不那贪图便宜之人，我一个没读过书的妇人不懂得什么大道理，但也决不能给儿女丢人，多年来一直谨小慎微惯了。”
　　果然，生在家风这般优良的家庭，无怪乎江珏看着便觉得浑身透着一股端正的书生意气。
　　楚芙宽慰大婶道：“您儿女知晓您这般良苦用心，必然会百般孝顺您的。”
　　大婶苦笑，道：“孝顺倒是孝顺，只是苦了他们，投不了好胎，跟着我受苦了。”
　　楚芙动容，安慰道：“他们会出人头地的，大婶您一看便是有福之人呢。”
　　妇人低下头不愿再看苍伏清澈的眼眸，叹息道：“借您吉言了，姑娘。”
　　楚芙权当自己唐突，笑道：“不客气，大婶再会。”
　　说完，她便拿着一串糖葫芦离去，妇人浑浊的眼里倒映着她清秀的身影。
　　多好的姑娘啊，她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