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人八荒录》雅阙

9、五行骨牌

　　沈梦泽汗如雨下，她想要抽动身体，脊背也开始化为黄金，一股寒凉钻入心扉。
　　小雀仙被甘遗棠的右手捞入怀中，后者几近癫狂的状态把小雀仙吓得不轻。小雀仙从甘遗棠的手中跳下，来到沈梦泽的身边，焦急呼唤起来，“水魅姐姐！衔金雀，你太不听话了！”
　　远处的甘遗棠愣在原地，愤怒地发颤，“你还是更喜欢别人，对不对？你从始至终都觉得，我是那个最不听话的孩子！”
　　等到徐满楼赶来时，沈梦泽已经完全化为纯金雕像。小雀仙一个劲儿往徐满楼身边跑去，甘遗棠转移怒火，手中出现一柄纯金宝剑指向徐满楼的心口，“把她还给我！”
　　徐满楼将小雀仙藏在身后，眼睛从沈梦泽的身上转向甘遗棠，轻瞥了眼天台底下的花圃，冷静地回答对方，“小雀仙不是你我的物件，她从来就不属于谁，又怎么能说还呢？”
　　“我可以送你黄金，很多很多……”
　　“我不需要。”
　　“你撒谎！世上没人不喜欢黄金？谁会拒绝家财万贯？”
　　“你有点石成金的能力，难道你就过得快乐、活得自由咯？”徐满楼一语道破，眼眶里的甘遗棠颤抖着臂膀拔剑刺来，花圃的泥土腾空跃起，泥土凝聚为蛟龙护在徐满楼身前。
　　两股力量碰撞，双方都明了对方的力量。
　　泥土将甘遗棠包裹起来，凝结为一块顽石。顽石从里到外化为黄金，最后碎裂成一朵朵黄金花瓣落在甘遗棠的身侧，场面倒是美得出奇，“我曾是五行之首，点石成金的力量可是针对万物的，没有例外，包括你的泥土。”
　　“小雀仙，你瞧瞧，他斗不过我，快回到我身边来吧！”甘遗棠有些骄傲地昂起脸，像是讨要奖励的孩子。
　　“泥土里装满生命，所以大地是活着的。”小雀仙吐出一句不像是自己说出的话来，“你的黄金是死的，摸起来冰凉凉的，让我很不舒服！”
　　惊讶、委屈，继而失落、冷笑、疯狂。
　　甘遗棠凝视小雀仙的目光，对方眼里饱含恐惧，像那群女人看自己的模样，可憎的模样。
　　“这样啊，那我就把你变成黄金，永远陪在我身边吧。”甘遗棠抬手一翻，地面的黄金花瓣像是活物对准小雀仙飞旋过去。
　　徐满楼伸出手臂抱住小雀仙，花圃的泥土继续翻滚为徐满楼架起一座从天台直接通往花圃的棕褐色长桥，源源不断的泥土为两人抵挡黄金花瓣的攻击。
　　泥土铸造的桥梁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化作黄金，徐满楼的脚腕被黄金花瓣擦破，脚下立刻凝结为黄金动弹不得。花瓣来到小雀仙眼前，徐满楼将小雀仙藏在怀中，脊背被花瓣击中化为黄金，“小雀仙……别动……”
　　“呜呜……大地爸爸……不要离开我……”
　　“住手！”又来客人了，来人眸心烧着火焰，指尖风戒呼呼作响。
　　七束火焰缠绕在陆锋琰身侧，顺着风的旨意窜向天空，在天际形成七个火圈。火圈对准甘遗棠的方向，噼里啪啦降下火星，速度极快。风力愈发强烈，火星逐渐化为火焰。
　　金色花瓣凝结为金盾落在甘遗棠身前，可那火焰并非寻常焰火，那是天火。
　　赤焰君的七星天火。
　　金盾融化，甘遗棠只觉得自己快被融化，身体提不起力气来。轻微的恐惧流淌，却缓缓消失，回忆中的赞美、利用与抛弃滚滚而来，将自己的内心烧得残缺不堪。
　　眼泪坠下的瞬间，甘遗棠笑了，她发现自己所求，即是死亡与消失。世人爱财慕名，却不会忠于这些东西，更不会真心尊敬与爱戴自己，也不会有人将自己当做知己朋友。
　　“好亮啊……那是太阳吗？”趴在地面动弹不得的甘遗棠在热气中喘息，伸出手臂朝着天空那七个光圈握去，“赤焰君的火，能够烧毁一切的火焰……”
　　“衔金雀！”小雀仙从半金半人的徐满楼怀中挣脱，奔向甘遗棠，敞开手臂为她拦下七星天火的攻击。
　　甘遗棠涣散的目光瞬间收回，瞪大眸子吃惊地望着眼前人，她似乎听见一个成熟的女人在呐喊，“不要伤害我的孩子！不要！”
　　那个女人的影子又和小雀仙小小的身子叠在一起了。
　　琥珀色的光束流淌在小雀仙周围，七星天火被光束铸成的镜子遮挡下来反推出去，喷溅出漫天火光，烧得天空血红一片。像是一块儿火烧云。
　　天火的力量逐渐消失，陆锋琰满头虚汗跪在地上，眼神木楞。
　　“七星天火可不好控制，你这般乱用容易伤身。”陵风朔从背后握住陆锋琰的指尖，带着花香的风将他包裹，像是蓄力一般为他赶走所有的不适。
　　“小雀仙！”甘遗棠抱着跌倒在地的小雀仙，滚烫的眼泪落在手心。
　　“我不想失去你们任何人，小雀仙想要所有人……都好好的。”小雀仙扯出微笑昏迷过去，陵风朔凑近小雀仙的身体感知一番后解释起来，“只是昏过去了，没有什么大碍。”
　　“喂，你刚刚是想用我的天火杀了你自己吧？”陆锋琰恢复力气，来到甘遗棠身边望着她的脸，啧啧道，“挺漂亮的小姑娘，寻什么短见哪？吃过山珍海味吗？谈过恋爱吗？环游过世界吗？当过亿万富翁吗？”
　　甘遗棠愣愣地晃着脑袋，不明所以。
　　“傻姑娘，活下去才有机会见到这些啊。从今以后呢，你就跟着我们几个走南闯北，吃喝玩乐都算你一分，有福勉强给你匀点好处，有难呢你也别给我跑远了，知道吧？”陆锋琰半跪在甘遗棠身边，像授课那般严肃，“及时帮助，互相扶持，永不背叛，这才是朋友。”
　　“朋友。”甘遗棠语气郑重，淌下泪来，反复诵念，“朋友……”
　　“有了朋友，就不需要去思考如何与孤独作伴。”陵风朔朝甘遗棠伸出手臂，将人拉起来，“你见过的那群人，勾心斗角，唯利是图，配不上你的力量。何必因为他们的背叛苦恼伤心？黄金尊贵，可不是谁都要得起的。”
　　甘遗棠擦干眼泪，闭上眼睛吹出一朵黄金花蕊，花蕊展开翅膀竟是一只漂亮的帝王黄金蝶，舞动翅膀落在沈梦泽和徐满楼的头顶，金色化为乌有。黄金蝶的翅膀抖落金屑，金屑也化为小巧伶俐的蝴蝶飞去八荒各处，将那群变成金色雕像的人与物件尽数化为原貌。
　　黄金密室中出现侍卫的疑惑声，女人的呵欠声，和骏马的嘶鸣呐喊。黄金果盘从桌边落下变成陶瓷果盘碎裂一地，黄金宫殿发出一阵金光恢复原本的、沉稳圣洁的模样。
　　像亲眼看见童话故事一般，陆锋琰只觉得自己贫穷的一生再猜见到此情此景。
　　衣着华丽、头戴王冠的国王出现，却不是潘子安，而是潘子安的哥哥，潘云生。
　　捕猎场上，驱使骏马的潘子安累得气喘吁吁，他被森林困住了。
　　无论调转马头去往何处，最终都只会达到同一个起始点，像魔咒一般。每一棵树都听从顾楠城的旨意悄然移动，将潘子安视作猎物一般玩弄嬉戏。
　　潘子安发怒，举起弓箭一通乱射，却毫无反应。如何呼唤，也没有援兵出现。
　　身着青衣的顾楠城缓缓行走在林间，小鹿迷恋顾楠城身上木叶的气味自觉走向自己，顾楠城伸手去抚小鹿的头颅，小鹿亲昵依偎磨蹭。
　　“你这么好看，我可下不去手。”掌心的弓箭从未使用过，顾楠城也没怎么想赢。身后一声乍响的凛冽冲击过来，带着恶寒，是一支利箭！
　　“小心！”顾楠城扑上去，肩头中了那支箭。回过身来愤愤瞪着，竟然是头发凌乱的潘子安，他差点儿就被森林搞魔怔了，幸好有潺潺的溪流不会改变，沿着溪流的声音行走就再也没有走错路。
　　“呵，看来这么久你也一无所获嘛。”潘子安露出可笑的牙齿，眼中的光芒充斥着欲望与喜悦，一步步朝顾楠城逼近，“我的猎物，我的奴隶，现在可都有了。”
　　小鹿依依不舍，却还是听从顾楠城的意思转身逃跑。顾楠城狠心拔下利箭，用手掌捂住伤口，疼得堪堪站起身子凝视潘子安，“看来你的猎物没有了。”
　　“哼，你不会是什么巫师吧？这片猎场我走过几百次，竟然也会迷路。”
　　“我不是巫师，我只是这片树林的主人。”顾楠城轻笑起来，露出几分嘲讽与轻蔑，“或者说，我是万木之森，木叶之王。”
　　清风撩拨，树木洋洋洒洒摇动树枝木叶似乎在回应顾楠城的言语。
　　藤蔓似蛇将潘子安的脚腕缠绕起来，直接挂在半空。潘子安尖叫一声，浑身开始挣扎，伸手朝顾楠城求饶，吓得涕泗横流，“救命！我不知道您竟然也是骨牌持有者，可我只是个小小的黔首，求您饶了我！如果我被您杀死，您肯定会被那个无心无情的八荒治安官抓走的！我把我知道的都告诉您，不要杀我啊！”
　　“哼，你知道的，风都已经告诉我了。”顾楠城耳边刮起香风，里面藏着陵风朔的耳语。
　　藤蔓捆绑着的潘子安被顾楠城带回宫殿，看见恢复原貌的殿堂直发愣，突然癫狂地抚摸着墙壁和地面，痛哭流涕，“我的黄金呢？我的黄金呢？我的黄金啊！”
　　众人身后，甘遗棠轻轻走出来，脸上带着几分悲悯，“潘子安，我……”
　　潘子安一掌推开甘遗棠，从她身边掠过，“滚开！我的黄金……我的黄金！”
　　最终，潘子安抱着自己唯一的黄金枕头光着脚跑出宫殿，跳进深不见底的潭水中去。
　　潘云生恢复自己的王位，热情款待陵风朔等人，龙牙国恢复了往日的安宁。
　　奇怪的事情出现了，发生在夜晚。
　　五行骨牌齐聚，他们都做了同一个、奇怪的梦。
　　开启下一个旅程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