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人八荒录》雅阙

21、绛河

　　生于地狱，流亡于黑暗，却执伞于光明，守八荒方寸地。
　　他的一生，始于一场掠夺。
　　骨牌持有者以力量强大为由，将亲生父母杀害，就在许藏涯的眼前。他亲眼看着父母被无形的大手捏住咽喉，双腿奋力挣扎，结局却还是死亡。
　　“啧，早早儿把你交出来不就好了，浪费我的时间。”男人抓住七岁的许藏涯，许藏涯哭嚎声震天也无能为力。他去咬那男人，被一巴掌打落牙齿，满嘴都是血，满眼都是泪。
　　男人将他带到一处叫做“忘川学堂”的地方，这里有无数个和他一般大的孩子。
　　每一个房间都锁着两个孩子。
　　许藏涯被扔进脏兮兮的小屋，角落的小姑娘小心翼翼地爬过来，替许藏涯擦干嘴角的血水，坐在他身边说起话来，“他们打你啦？别害怕，晚上我给你吃烤鸭，可香啦。”
　　女孩不晓得自己的名字，只知道喜欢自己的人都叫她啊呜，所以就一直这样称呼自己。
　　许藏涯缩在黑暗处闷不做声，他想念自己的家人，也憎恶如今的现状，对啊呜始终没有好脸色。
　　女孩告诉许藏涯，掌管“忘川学堂”的人是骨牌持有者，他掠夺无数幼童只为给自己做实验。将死亡后的骨牌持有者解剖，取走骨牌再缝进黔首幼童体内，让骨牌同孩子的血肉一同生长，以此来观察骨牌的可转移性。
　　“成功了吗？”许藏涯冷冷问道。
　　“没有，死了十八个人了。上一个同我住在一起的孩子，就是第十八个。”啊呜倒是没心没肺，躬着腰藏在桌子底下翻找着什么，过一会儿掏出一颗橘子扔给许藏涯。
　　接过橘子，许藏涯皱了皱眉头，“你不害怕吗？你也会被抓去做实验的。”
　　啊呜笑了笑，拍了拍自己的肩膀，笑着露出小虎牙，“不会，我是第一批被抓进来的孩子，别看我小小的，现在都十二岁了！或许是因为体质弱的原因吧，他们不愿意用我做实验。”
　　正午过后，牢门被人轻轻拉开，一只粗壮的手掌在门缝摇晃，男人的笑声在外面游荡。许藏涯将自己抱紧，啊呜却站起身赤着脚跑出去。许藏涯觉得奇怪，立刻追出去，门外的看守立刻把许藏涯一脚踹进牢里，指着他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臭骂。
　　牢门关闭，上锁。
　　奇怪，啊呜要去哪里？许藏涯百思不得其解，听见外面有孩子撕心裂肺的惨叫，急急忙忙的脚步声响起，回荡着无数人颤抖而恐怖的呼吸声。
　　“怎么回事？又失败啦？”
　　“据说是一张毒蜘蛛的骨牌，刚刚缝进肉里，那孩子就七窍流血，嘴里面钻出来一群毒蜘蛛，估计把他脾脏什么的都给啃光了吧？！”
　　“啊？现在怎么样？”
　　“能怎样？被火烧干净了呗。啧啧，可惜了，明明长得还不错，比那个啊呜还漂亮点儿。”
　　“啊呜是谁啊？”
　　“这你都不知道？床上嗷嗷叫的那个，不然怎么叫她啊呜呢？”
　　许藏涯终于明白“啊呜”这两个字有多么残忍和悲哀，那些叫她“啊呜”的人根本不是喜欢她的人，而是将她当做工具利用发泄的人罢了。
　　牢门轻轻打开，啊呜抱着一只烤鸭挪步进来，将许藏涯拉到角落处，撕下烤鸭一块油水满布的大腿肉递给许藏涯，脸上挂着无邪的笑容。
　　“你不吃吗？”许藏涯接过鸭腿肉，什么滋味却都没有入口。
　　“啊，你先吃吧，我肚子疼。”啊呜捂着肚子，侧卧在草席上打起瞌睡，“我有点儿累，先睡觉啦！你记得给我留个鸭腿，不要……吃光了……”
　　回头望着啊呜，她的脸上有巴掌的红印，手腕上有绳索勒过的淤青，许藏涯越吃这烤鸭就越想吐，仿佛在吃人的骨头一般恶心作呕。忍住呕吐的欲望，许藏涯来到距离啊呜最远的位置，捂住口鼻，迫使自己将烤鸭肉吞咽下去，眼里全是憋得难受的生理眼泪。
　　次日，在啊呜疯狂啃鸭骨头的时候，许藏涯摆这个臭脸，瘫在床上说话，“我不喜欢吃烤鸭，你以后不要出去了，牢饭挺好吃的。”
　　忘川学堂的孩子每日都要训练自身，练习拳法，练习剑术，练习攀岩。想要承担骨牌的力量，确实需要一个强大身体，许藏涯明白。他看着啊呜时常偷懒，被发现的时候就被人狠狠揍一顿，打得鼻青脸肿的。
　　那一日，许藏涯正在房间为啊呜上药，嘴里唠唠叨叨像个老妈子，“装都不会装一下吗？摆在明面儿上偷懒，可真有你的！下次把你的牙齿打碎掉，看你以后还怎么吃烤……”
　　意识到说错话，许藏涯的手腕猝然停止，慌了神色。啊呜捉住那只手腕，亲了一口许藏涯的脸颊，“我听你的话，不去吃烤鸭了，别难过。”
　　“换个名字吧。”许藏涯闷闷地开口，眼角微暖。
　　“什么？”啊呜盯着许藏涯，噗嗤笑出声来，“好呀，你给我取个名字吧。”
　　许藏涯不知道该叫她什么，挠挠脑子什么也没想出来，绞尽脑汁说出一个词来，“绛河。红色的那个绛，河流的河。”
　　啊呜将“绛河”在嘴里反复念几遍，开心地问道，“什么意思是呀？是红色的河流吗？”
　　许藏涯摇头，“绛河是银河天汉的意思，传说天河在至北之南的地方，南方属火，呈赤红色，以南方颜色命名。你的眼睛看起来很清亮，总觉得像面镜子，像传说中的银河一样。”
　　“那我从今天起就叫绛河啦！”女孩没有半点犹豫，快乐地旋转起来，庆祝自己拥有一个好听的名字。
　　后面几天，再有人从牢门口伸手呼唤啊呜，女孩总是愤怒地回绝，“这里没有什么啊呜，我叫绛河！绛红色的绛，银河的河！”
　　男人气急败坏地走进来拽人，嘴上骂骂咧咧道，“你以为自己是怎么活下来的？还不是靠我们保着你，要不然你早就被骨牌弄死了！自以为是的丫头，快跟我走！”
　　绛河拼命哀嚎，挣扎起来躺在地面打滚。角落的许藏涯扑过来一口咬住男人的手腕，男人一巴掌将许藏涯打飞出去，杀心微动，身后有人理解发出警告，“他们只能死在骨牌的手里，如果你让他们死了，或许下一个死的就是你自己了。”
　　男人忍住杀手，走过来狠狠踢了许藏涯几脚，临走时还是拽着绛河的衣领将人拖走。许藏涯飞奔到牢门口大声呼喊求救，清冷的牢笼，没有一个孩子敢回答他的呼救。他掉下眼泪，亲眼看着绛河消失在那条深邃的走廊里面，“不……回来……还给我……”
　　连续几日，绛河没有回来，男人也没有让许藏涯吃饱肚子。许藏涯饿得头昏眼花，趴在小小房间的草席上瑟缩颤抖，饥饿让寒冷来得更加猛烈，嘴唇发白微微抖动。梦中，那张嘴一直在吃东西，吃香喷喷的肉包，吃热气腾腾的油泼面，吃甜蜜可口的糖葫芦。
　　香味，烤鸭的香味？许藏涯回过神来，他清楚的知道房间里有什么，但他不敢睁开眼睛，不敢面对眼前那个女孩。一只手捏住自己的脸，绛河搞怪地笑他，“别装啦，快起来吃烤鸭！”
　　许藏涯坐起来，望着眼前骨瘦如柴的苍白的女孩，仿佛随时都会香消玉殒，立即伸手抱住对方的脖子小声抽泣起来，“对不起，我真没用，我什么也做不了。”
　　被许藏涯的动作吓了一跳，毕竟这家伙从进来那天起就冷冰冰的，根本不是那种会在别人面前表露情绪的人，绛河摸了摸许藏涯的头，带着满足却又落寞的笑容安慰道，“怎么会？你忘了吗？你给了我一个崭新的名字啊，许藏涯，我很感激你。”
　　不知不觉，已经五年了吗？眼前的许藏涯已经十二岁了，当年的自己如今也已经十七岁。
　　绛河浑身发抖，却还是挂着执着的笑容，她将一件东西放进许藏涯的掌心，头颅靠在许藏涯的肩头低声说道，“许藏涯，你的时间要到了。明天，明天被迫与骨牌力量结合的孩子，是你。不要害怕，我给你偷了一件东西……”
　　手心传来冰冷锋利的触感，许藏涯低头去看，掌心躺着一柄窄小的匕首。绛河的身子向下滑动，倒在许藏涯的怀中奄奄一息，那双眼睛楚楚可怜，却又坚毅倔强，尝试着去摸许藏涯的脸颊，却再抬不高手肘。
　　许藏涯抓住那只手掌放在自己滚烫的侧脸上，两只手腕都在颤抖。再也控制不住情绪，许藏涯掉下眼泪，一面哭一面说话，“你想笑就笑吧，你是不是觉得，我分明是快石头，却也会流眼泪？”
　　“胡说，许藏涯才不是石头。看守把我拖走的时候，我听见你的声音了，你在喊我，你在尖叫，你在求救，对吧？我觉得……那个时候的你，好勇敢啊！小屁孩儿，我可能对你心动了，只是我等不到你长大……如果我能等到你长大的话，你一定是我一个人的。”
　　许藏涯泣不成声，抱着虚弱的躯壳低声嘶吼着，“救命！救命啊！救命……”
　　声嘶力竭，却只能在方寸之地回荡的呼救声。
　　“为什么许藏涯是黔首呢？如果你不是就好了，那样的话，你一定能够保护好我，而且不止保护我一个人。你一定会成为一个大英雄的，你怎么就不是个骨牌持有者呢？”
　　“不要离开我，谁来救救她？绛河，绛河……”
　　绛河撑着手臂探起身体，仰头吻在许藏涯的唇角，停留在对方耳畔轻声说话，像一只魅人的狐狸灵巧淘气，“许藏涯，以后对人要温柔啊，那样才会有人喜欢哦。”
　　啪嗒。
　　手臂垂落在地，许藏涯呜咽低哑的嗓音还是回荡着那几个字，“救命，救命，救命。”
　　身上湿漉漉的，是绛河的血。如同那丫头对自己名字的解读，血红色的河流。
　　脸上冰凉凉的，是许藏涯的眼泪，糅合着刺痛、愤怒、绝望，与新生。
　　等到下一个黎明，尸体被人拖走，许藏涯被送进一间四面皆是高墙的地方，不过是另一个方寸之地。窄小的房间硬是塞了一张长长的木桌进来，许藏涯躺在木桌上，麻木地睁着眼睛。
　　女人一手拿着刀刃，一手抓着骨牌。
　　男孩一手握成拳头，一手藏起匕首。
　　四目相对时，竟是女人惊恐，男孩冷笑。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