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人八荒录》雅阙

19、孤岛上的黔首

　　看见岛屿的那一刻，陆锋琰还颇有些发现新大陆的激动，漂亮的绿色根本看不出来里面就是令人闻风丧胆的白虎嗜血狱。
　　似乎有人，竹筏上有渔民在捕鱼吗？
　　陆锋琰挥了挥手开始打起招呼来，“喂——你们好啊！”
　　人们不约而同地抬起头望着大船，纷纷举起自己做活儿的农具，面目冰冷警惕。陵风朔将陆锋琰的手臂扯下来，在他身后解释起来，“你看见的这些人可都是从白虎嗜血狱里放出来的，他们以前都是双手沾满鲜血的罪犯，而且和你我一样是有骨牌力量的。”
　　“这么危险？那怎么给放出来了？”陆锋琰大吃一惊，吓得藏到陵风朔的背后去。
　　“许藏涯觉得他们没有危险，不会再伤人，就放出来了。但不会让他们离开这座岛屿，他们这辈子只能在这岛上生活。”陵风朔回答。
　　陆锋琰叉着腰痛骂起来，“他觉得不危险就不危险吗？你看看他们的眼神，就像好久没看见肉的狼一样！这种人就该一辈子关在牢里……”
　　意识到自己说话并不在理，陆锋琰的音量越来越小。
　　背后的沈梦泽缓缓走近，开口怼起陆锋琰，“你要觉得自己能耐你去做那个治安官啊！唠唠叨叨，唠唠叨叨，人家都回头是岸、重新做人了，你还搁这儿矫情呢？”
　　“切，照你这么说，他重新做人了，他那双杀人的手就彻底干净咯？”陆锋琰反驳回去。
　　“这叫赎罪，我懒得跟你扯！”沈梦泽白了眼陆锋琰，不再说话。
　　顾楠城、徐满楼和小雀仙从船舱里走出来，看着眼前这片岛屿惊讶得说不出话来。甘遗棠打着呵欠，岸上的人怎么看她，她就用更冷漠的目光反弹回去。
　　看着那群人似乎被甘遗棠的眼神吓住，陆锋琰咂咂嘴，“还是咱们金雀儿姐厉害。”
　　“你再说一次金雀，我就把你变成金子扔到海里去。”甘遗棠露出专属和善微笑。
　　“别介，我刚刚嘴皮打架，说错话了，您大人不记小人过。”陆锋琰冷汗淋淋，大船撞在岸边礁石上摇晃的幅度差点把人摔下船身。
　　陵风朔拦在陆锋琰身前，表情认真，“别在这里耽误时间了，我们下船吧，待会儿徐满楼又给吐了可怎么办？甘妹妹，不要老是瞪着别人，这里的人对恶意和杀气很敏感的。”
　　“我哪儿有恶意？”甘遗棠嘴上不服。
　　“哎呀，你乖得很，快走吧！”陆锋琰催促道，又被甘遗棠的眼刀暴击到重伤。
　　下船后，顺着石头路，陵风朔环视周围风光。
　　软草湿润，女人用干净的石头打着衣服，男人打着赤膊捕鱼捞虾，孩子们指着外来者躲得远远的。绿色占领眼睛里的一切，星星点点造起深褐色的木屋，一股子花草香味在岛屿上蔓延，将新生的力量铺展开来。
　　方才紧张的氛围被陵风朔的笑容化解，又是一派天地人间的祥和安宁。
　　沈梦泽赞不绝口，“这哪里像什么监狱啊？简直就是陶渊明的桃花源嘛！”
　　“陶渊明是谁？”小雀仙抬头问道。
　　“呃，一个男人。”陆锋琰用最简单的回答封住小雀仙的疑问。
　　“桃花源是什么？”小雀仙继续追问，陵风朔也好奇不已。
　　陆锋琰气得想骂人，“她胡说八道的，这里哪里像桃花源啦？不是我说，沈梦泽你到底读过书没有啊？《桃花源记》你到底有没有认真背啊？这里有山吗？有桃花吗？”
　　“嗯。便要还家，设酒杀鸡作食，没有。”顾楠城认真回答。
　　“嗯。延至其家，皆出酒食，也没有。”徐满楼紧接着补充。
　　沈梦泽满脸滑稽，收敛了揍人的冲动，“我错了，我不该凹文艺人设的，求求各位哥哥放过我吧！从今以后你们只当我是个文盲。”
　　悠扬的歌声缓缓传来，像是从天边的云端坠下似的，流淌着柔和与浪漫。声音清澈空灵，宛若悠扬的白云中展翅滑行的鸟儿，舒展雪白光洁的羽毛，可爱灵巧却又不遭人记恨。
　　翡翠绫罗，娟秀美好，小巧伶俐的身体出现，女孩立在竹筏上缓缓靠岸。女孩跳下竹筏，将被海水打湿的裙角晃了晃，鼓起腮帮子拍拍裙摆，回头望着陆锋琰等人，停止哼唱，眼神紧张。
　　“这么可爱一姑娘，不会是罪犯吧？”陆锋琰嘟囔起来。
　　“知人知面不知心，你晓得她是好是坏？”甘遗棠不接陆锋琰的话。
　　“她的眼睛不像坏人。”顾楠城紧接着跟了一句，徐满楼一眼就瞥见女孩腰间佩戴的那柄匕首，将小雀仙拉至自己身后。
　　小雀仙倒也不怕，她盯着女孩看了许久，眨巴眨巴眼睛说道，“她不是骨牌持有者。”
　　“什么？”陵风朔和沈梦泽吃了一惊，沈梦泽表示不理解，“不是说这岛上全是骨牌罪犯吗？怎么会有一个黔首在这里生活？这也太危险了吧？难不成是本地人？”
　　陵风朔否认这种说辞，“不可能，这是许藏涯的地盘，他不可能不知道。”
　　小姑娘倒也不怕生，挺胸抬头往陵风朔这边走来，灿然一笑，“你们不是岛上的人，来这里做什么呢？”
　　徐满楼两只眼睛盯着女孩回答道，“我们来找许藏涯。”
　　女孩的眼神闪过一丝错愕，转而换了副和煦面容，“我带你们去找他吧。”
　　沿着蜿蜒扭曲的小径，众人跟随女孩往上坡的地方走。女孩开始做起自我介绍，“我叫琴松木，琴弦的琴，松树的松，草叶木的木。如你们所见，是个黔首。”
　　“黔首怎么会在这片岛屿上生活？”陆锋琰不解追问。
　　“我……我是自愿来这岛上住的。”
　　沈梦泽感到不可思议，两只眼睛瞪得大大的，“你不怕岛上的人吗？他们可都是罪犯！”
　　琴松木眼里闪过温柔与敬畏，她轻轻地摇摇头，眺望四周，凝视着那群奋力干活的人们，水红的嘴唇微启，“现在大家都是乡亲，是邻居，没什么好怕的。我知道，他们曾经是做错过一些事，但他们现在都在积极地改正，努力地去生活，这没什么不好。他们和我一样，爱玩儿，爱捉小鱼小虾，也喜欢唱歌，我很喜欢他们！”
　　也许是被琴松木的温柔感动，陆锋琰等人竟不晓得如何开口。
　　有杀意。
　　“这一切都是公子创造的胜景，如果有谁想要毁掉，琴松木第一个不许。”琴松木眼眸低垂，匕首出鞘朝陵风朔刺去。
　　这简直是自杀。陵风朔没有出手，徐满楼冲上前头捏住琴松木的手腕，后者便动弹不得了，徐满楼并不意外，冷静地质问她，“为什么动手？”
　　“谁都不能伤害公子，谁都不许破坏白虎嗜血狱！”琴松木咆哮起来，“你们这些外地人什么都不晓得！他在救你们，他在救整个八荒啊！他们骂他辱他杀他摧折他，你们才是万劫不复的罪人！”
　　陆锋琰被骂得呆住，甩甩脑袋有些无措，“琴姑娘，我们什么也没做啊？”
　　顾楠城也上前解释，“我们从未打算伤害许藏涯，也不会破坏白虎嗜血狱的制度。琴姑娘，你误会我们了！”
　　“我才没有误会！你们都一样，都想要害他！你们尽管杀了我，骨牌持有者虐杀黔首，公子他一定会为我报仇的。”琴松木摆脱不了徐满楼的手腕，还是努力挣扎着身体。
　　甘遗棠缓缓走来，将指尖抵在琴松木的额头，“再发疯，把你变成金子，既死不了人，你也再见不到许藏涯了。再说最后一遍，我们不会伤害许藏涯，我们有话和他说。”
　　陵风朔点点头，使眼神让徐满楼松手后，上前一步对琴松木说话，“琴姑娘，我是东方青龙潭谷的主人陵风朔，奉混沌之母的命令来此，只为同许藏涯求一个合作。”
　　“合作？”琴松木没有发作，她怯生生盯着一脸冷漠的甘遗棠，再转头望着眼神炽热真诚的陵风朔，“你是东方的主君，大家都说东方的王仁慈睿智，我相信你！我带你们过去。”

　　两个时辰前，就在白虎嗜血狱中，一场叛乱早已开局。
　　林天赐，乔洛枫的臣下，骨牌持有者，其骨牌名唤百鬼。八荒之人死亡长达三日，将回归混沌帝陵化为灵。而林天赐可以操纵死亡时日不到三日的魂魄，无论黔首或骨牌持有者，只要魂魄在林天赐身边，他便可以短暂使用魂魄生前的骨牌力量，俗称模拟。
　　“既然你这么厉害，何不控制所有魂魄对许藏涯发起进攻？”穆雪旌低声对眼前雪白的魂魄说话，眼睛时不时提防头顶那双狱灵的绿色眼睛。
　　“我只是模拟他们记忆中的骨牌力量，并非真正拥有骨牌。模拟的力量太多会遭到反噬，我会灰飞烟灭的，穆雪旌。”林天赐通过魂魄与穆雪旌进行沟通，“我会用百鬼的力量对狱灵发起攻击，到时候需要你带领那群囚徒对许藏涯发起进攻。”
　　是的，穆雪旌和乔洛枫的交易，即是许藏涯的性命。
　　百鬼深处手掌飘荡与天空，往打瞌睡的狱灵伸出手臂。狱灵被无端拉扯，抬眼却什么都没有，它的眼睛被手掌捂住，身体被百鬼肆虐殴打，狱灵发出尖锐的惨叫，整座白虎嗜血狱开始摇晃。
　　林天赐缓缓走进白虎嗜血狱，将看守一个个抹掉脖子残忍杀害。
　　穆雪旌吓得愣住，神色惶恐而焦急，“不是杀死许藏涯就好了吗？”
　　“主君说了，杀死许藏涯不过是杀死的他身体。虐杀忠心于他的人，才算是诛心！”林天赐望着跃跃欲试的囚徒们伸开手臂高呼道，“许藏涯惨无人道，杀人如麻，八荒不需要这样自以为是的人存在！我现在放你们出去，给你们自由，知道该做什么吗？”
　　“杀了许藏涯！杀了许藏涯！”囚徒们露出被捕获前的残忍狡诈的笑容，两颗牙齿发出寒光。每个人都使出自己的骨牌力量将牢门捅破，而天空的狱灵仍在被百鬼纠缠。
　　守卫一个一个不怕死地涌入，他们也曾是关押在嗜血狱中的犯人，为什么如此坚定地要守护白虎嗜血狱的秩序呢？为什么要一定要选择囚禁同伴的自由？穆雪旌不理解。
　　前仆后继地送死，没完没了。
　　说什么“别让他们出去！”“快去通知许大人！”
　　倒在地面的守卫奄奄一息，抓着穆雪旌的脚腕咳出血水，“不要……伤害……”
　　随后，断了气。
　　那人最后一口气息时，眼中生出一团火焰，那是穆雪旌从未见过的火焰。那火焰将自己的残忍、暴虐与疯狂衬得更加明显，让她不敢面对自己。
　　本想唤出百鸟吃掉这名守卫，悲叹一声，穆雪旌还是一脚踹开他往嗜血狱的出口奔去。
　　狱灵骨牌，不过如此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