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人八荒录》雅阙

18、白虎嗜血狱

　　船舱内，甘遗棠轻轻靠在沈梦泽的身边，此刻的沈梦泽正背对着门口，低头小声抽泣起来。甘遗棠眼睛淡淡的，竟是一片尘埃也浸染不进去，猛地靠在沈梦泽身边打折呵欠。
　　“啊！”沈梦泽差点吓得撞上木板，气呼呼地转头过来，“你吓死我啦，我还以为有恐怖袭击呢！这船这么晃，你走路都没有声音也真是厉害。”
　　甘遗棠嗯了一声算是搭话，瞅了眼沈梦泽发红的眼角，被对方发现后仓惶地转过头去捏了捏鼻尖，咳嗽道，“你……是不是想家了？”
　　沉默，令人尴尬的沉默。沈梦泽表示自己在演戏走过场的时候能厚着脸皮和不认识的人说一大堆奇怪的话题，看着眼前这个闷骚又慢热的甘遗棠，竟然不晓得怎样和她说话了。
　　“啊，肯定想啊。就算现在回去了，还是每天要演戏、拍广告、接综艺、斗狗仔，没事儿还会被对家顶上热搜当几天的笑料，被那些无聊的路人骂个祖宗十八代。忙到吐，也没功夫回家，还不如现在呢。”沈梦泽噼里啪啦说了一大堆，甘遗棠愣是一句都没有听懂，觉得无聊便自顾自地睡下去了。
　　沈梦泽仰头靠在木板上，两只眼睛困倦而惆怅，“妈，我想吃烂肉豆腐了。”
　　在隔壁处理好晕船的徐满楼，顾楠城经过沈梦泽和甘遗棠所在的船舱，瞧着两个女士啥也没盖就靠在木板上打起瞌睡，无奈地摇头做着老妈子的活儿，立刻从房间的箱子里捞起几件被褥披在沈梦泽和甘遗棠的身上。
　　走出船舱的时候，小雀仙正红着脸仰视着自己，顾楠城很疑惑，“你这样看着我做什么？”
　　小雀仙指了指船头的方向，陆锋琰正搂着陵风朔欣赏日落，暧昧的气息包裹整个船头。
　　“什么时候木叶妈妈和大地爸爸也能这样，小雀仙就圆满了！”小雀仙鼓囊着嘴巴。
　　“打住啊，我俩可不会这样。”顾楠城当场拒绝。
　　“木叶妈妈总是这么害羞的话，大地爸爸会被别人抢走的！”小雀仙叉着腰。
　　顾楠城来了兴趣，蹲下身子摸了摸小雀仙，温柔地笑起来，“被谁抢走？”
　　思索半天也找不到答案，小雀仙竟然来了一句，“我！等我长大了，我就嫁给大地爸爸，看你怎么办？到时候，木叶妈妈就算是哭着来求我，我也不给你了！”
　　差点没笑岔气，顾楠城捂着肚子忍住笑出眼眶的眼泪，身体抖个不停，“那小雀仙可要好好长大呀，到时候我把他打包送给你，好吧？”

　　西方的孤岛上，精心打造的囚笼中迎来新的客人。
　　新的客人即是穆雪旌。
　　白色光芒从眼前消失，穆雪旌发觉自己正处于四面漆黑的方寸之地中，三面灰色潮湿高墙，这里是监狱。牢房外的男人正在为自己挂上锁链，穆雪旌上前抓住那只手腕，指甲在那只手腕抓出血痕，“你到底是……你……你是？！”
　　油灯虽暗，亦能将人看得清晰。
　　眼前人身形并不高大，相较于穆雪旌只高了半个头的模样，浑身散发着清瘦干练的味道。那张脸隐隐浮现，眉若悬剑，眸似朗月，唇如暖帐，颧骨略高，头发提留在发端用灰褐色的木簪挽起。那双眼睛，总让人联想到两件东西，古镜与孤井。
　　纯黑色的衣袍显得这人丝毫没有情感和欲望，多了些强横与刻板。以银白色腰带束紧腰身，精致小巧的靴子也暴露了主人身高并不出众的事实。腰间挂着一颗白色的牙齿，看模样应该是一颗狼牙。
　　被穆雪旌抓伤手背，其余牢房的人惊叹起来。
　　“来了个脾气不好的大美人儿，连治安官的手都敢摸哟！”
　　“这小娘子怕是在这儿活不久咯。”
　　“按照许藏涯这睚眦必报的性子，这姑娘多半要被抽筋扒皮了吧？”
　　几番言辞过后，穆雪旌吓得收回手臂，指尖深处还带着血泥。她的眼睛从愤怒变得恐惧起来，这个传说中吃人不吐骨头的男人总算出现了，这一爪子真不该抓下去。
　　低头等待着惩处，许藏涯抬起手背看了看那些血淋淋抓痕，叹了口气后转身离开，“白虎嗜血狱有狱灵看守，你不要想着逃出去。至于要在这里待多久，等我将你的案子查清楚再说。狱灵是我的骨牌，狱灵在监狱里看见的一切，我也同样能看见，奉劝你们，安分一点。”
　　切，自以为是的口吻，清高又冷傲。
　　脚步声回荡，人影消失。冰蓝色的光芒出现在监狱上空，那是一个形状奇怪的物体，脑袋尖尖的像是个三角形，分不清是手掌还是脚掌的地方攥着一根发光的法杖。
　　嗜血狱中的男人开始吹起口哨欢迎新客人，还有人甚至开起黄腔来，“小姑娘，你□□没有啊？这地儿每月都会有一次监狱大清洗，所有人都可以出去，当时候咱们去茅房玩儿一把，怎么样？”
　　“你再和我说话，我就打碎你的狗牙。”穆雪旌恶狠狠地回绝，坐在角落冷得发抖。
　　好困，好冷，好难受。
　　倏地，穆雪旌感觉到身体上有温暖的衣裳盖住自己，抬眼看竟然是狱灵抱着一件厚厚的皮袄往自己身上丢下来。她有些感激地望着那奇怪的狱灵，狱灵却闷闷开口，“你的罪过还没有被梳理出来，可不能就这样冻死了。”
　　“你们说，许藏涯对这女人这么好，是不是想让她用自己的身体来减少坐牢的时间啊？”
　　“不能吧，许藏涯不是无情无义，无欲无求嘛？”
　　“许藏涯其实人蛮好的，他亲自为我包扎过伤口呢。虽然我的伤口全是让他给揍的。”
　　“你们都是骨牌持有者，怎么就没想过一起反抗他呢？”穆雪旌开口，所有喧嚣的声音都消失了，随之而来的是一阵沉默和哗然。
　　犯人们收敛起自己下三滥的性子，对穆雪旌这个女人越来越好奇。
　　其中有人解释道，“也不是没反抗过，狱灵在白虎嗜血狱里压迫感太强了。谁要是第一个冲出去，就会被天上那个妖怪当众斩首的，吓人得很！”
　　“许藏涯也没有那么恶毒啦，乖乖在这里服役，他不会主动找你麻烦的。”
　　“对了，你们方才说每月一次会有大清洗，那是什么？”穆雪旌问道。
　　“这个啊，他每个月都要来这儿抓走一些穷凶极恶、屡教不改的罪犯，把他们处死后收走他们的骨牌。总之，就是谁有造反的念头，谁就会被拖出去弄死。”
　　这样啊，穆雪旌沉默片刻，冷笑两声，“他这不是压制造反的想法，你们都被他骗了。”
　　白虎嗜血狱变得喧闹起来，天上的狱灵打起瞌睡，穆雪旌低声告诉众人，“许藏涯最终的目的是统治八荒，做八荒的帝王！他收走那些骨牌，要么是想继承那些骨牌的力量，要么就是毁灭骨牌以免别人得到力量对抗自己。你们想想，在许藏涯之前，有过囚禁和惩罚骨牌持有者的说法吗？没有啊。”
　　“八荒律法？你们不觉得这个称呼很可笑吗？谁会去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呢？用自己的力量对抗骨牌持有者，被所有人憎恶，被所有人咒骂，劳神伤力，还没有什么好下场。他许藏涯就是个骗子，觉得你能收买就对你好，觉得你冥顽不灵就找个理由杀掉。你们就这么好骗，任由他操纵你们、玩弄你们？”
　　穆雪旌的每一句话都带着诱惑，“我们身为骨牌持有者，生来就是平等的。他许藏涯凭什么高人一等？囚禁我们的自由、剥夺我们的生命，他做的事情难道不比我们犯下的罪过更加恶劣、更加让人愤恨吗？”
　　鸦雀无声，有人迎合咆哮，有人低头打着自己的算盘。
　　没过几天，许藏涯又来了。他念着八名骨牌持有者的名字，狱灵将那群人绑在柱子上，许藏涯一箭一箭过去杀人封喉，以火焰焚烧，当着众罪犯的面取走灰烬中的骨牌。
　　那双眼睛凝视一众存活的、颤抖的囚徒，许藏涯没有说一句话，那双眼睛带着轻蔑、冷漠、从容和巨大的压迫感，压得囚徒们喘不过气来。那双眼睛仿佛在说，“你们可以造反，我会一个一个慢慢杀掉，谁都别想逃。”
　　当天晚上，不敢入睡者众多，悲凉的哭声在嗜血狱中游荡。
　　有人在梦呓中惨叫，“不要杀我！我错了，我错了！我不该杀人，我不该杀人！”
　　还有人在恐惧中崩溃，用自己的骨牌力量抹杀了自己的生命，等待着白天尸体被人发现用木板车推走。
　　原本想着反抗的一群人开始打消念头，没了意志。
　　大清洗后的第三日，白虎嗜血狱出现了奇怪的现象。几乎所有人都看见了死者的灵魂在游荡，甚至还能和自己说话，但头顶的狱灵却没有察觉异常。
　　一个狰狞的女囚犯的灵魂大声呼喊，“你们一定要逃出去！许藏涯就是一个魔鬼，他根本就是在玩弄我们，他就是一个暴虐无度的杀人犯！我分明什么罪过也没有……”
　　还有一个矮胖的灵魂流着鼻涕，在墙壁间来回穿梭，“许藏涯把所有的骨牌藏在自己家里，我偷偷跟着他回家，发现他用了好几只大箱子装骨牌呢！穆雪旌说的没错，他就是想做八荒的王。许藏涯才是十恶不赦的奸诈之人！”
　　穆雪旌看着人心浮动，喉头一滚，眼睛扑朔。
　　眼前出现一个没有表情的灵魂，穆雪旌不敢露出马脚假装没有看他，自顾自地躺在草席上睡起大觉来。她用手指示意眼前的灵魂说话，眼睛偷偷瞥了眼头顶的狱灵。
　　“如你所见，这群灵魂现在都是我的玩物，你眼前这个灵魂也是。”
　　“你是谁？”穆雪旌低声问道。
　　“我来自北方，乔洛枫是我的主君。你别害怕，我是主君派来帮助你对抗许藏涯的，狱灵能够压制活人，却无法对抗灵魂的力量。”
　　穆雪旌低声反驳，“人都死了，灵魂还有什么力量？”
　　眼前的灵魂露出邪魅诡异的笑容，歪着脑袋，“还没有自我介绍，我叫林天赐，骨牌的名字叫做百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