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人八荒录》雅阙

16、穆雪旌

　　被黑暗笼罩，会觉得光明给自己带来的是刺痛，而不是温暖。
　　习惯痛苦，就以为痛苦是甜蜜的、温柔的。而真正的温柔出现，倒也不是那么喜欢了。
　　朱雀洞天原本是没有主人的，这里的人与鸟兽为友，轻盈自由，性情爽朗天真，擅长创造一些奇思妙想，将自己的梦想实现在生活里。
　　一个女人难产而死，接生婆捧着浑身是血的婴儿失声痛哭，“夫人没了！”
　　天空传来啼叫，百鸟将婴儿夺走在天空环绕，男人和几个男孩追赶着百鸟想要夺回孩子。谁知跑到尽头处，婴儿正甜蜜地酣睡，她的身边被鸟雀摆满了淡紫色的小花，还有百灵鸟站在树梢为孩子高声歌唱。
　　孩子越长越大，她的骨牌力量自然而来显现出来——控制鸟雀。
　　男人开始热衷于阅读记录骨牌力量的古旧书籍，终于在其中寻到和穆雪旌相对应的骨牌，那张骨牌有一个很好听的名字——百鸟图天魂。百鸟图的骨牌持有者，生来就是天空之主、百鸟之王，若是力量与欲望达到一定程度，还能召唤上古神鸟凤凰。
　　起初，男人为了得到骨牌力量将穆雪旌拴在地窖里，用皮鞭狠狠抽打对方，迫使她让出自己的持有骨牌。小小的穆雪旌哪里晓得骨牌适合转移主人，只能失声痛哭，终日绝望地悲鸣抽泣，地窖回荡着穆雪旌童年的噩梦。
　　“该死的，为什么骨牌力量无法转移？为什么让你继承这张骨牌？”得知骨牌力量无法转移后，男人越发愤怒，变得更加残暴与蛮横，时常掐着穆雪旌坦白自己嫉妒她的力量。
　　她在很小的时候就明白，尖叫到嘶哑，是一种怎样的磨难。
　　她的三个哥哥，和父亲一样狠毒。拷打犯人的器具，被他们当做玩具在穆雪旌身上随意使用，数不清自己说了多少句“求求你们，不要再打了，我好疼”，也数不清他们口中那些轻佻恶劣的话有多少，例如“你有那种本事，不如嫁给哥哥我好啦？怎么也不能便宜外人吧？”或是“我要吃烧烤麻雀，快用你的能力召唤几只下来！”
　　后来，男人承诺将穆雪旌“解救”出那个牢笼，条件是召唤百鸟啄瞎一群人的眼睛。她照做了，暗无天日的痛苦，穆雪旌不愿意再忍受。
　　她看着阳光下，百鸟啄食众人眼睛的惨绝画面，竟是笑出声来，而后是狂笑不止。她的哥哥们吓得发抖，分别在私底下叫她“恶魔”与“阴曹地府的狗”。
　　男人教会穆雪旌，发泄是摆脱愤怒的绝妙方法，她也被这样的思想控制了一生。穆雪旌用骨牌力量杀死许多黔首，是男人和哥哥们帮她打圆场，才逃过了那位治安官的法眼。
　　“什么时候把许藏涯也抓起来，让你那群鸟把他的肉吃干净！”男人看着许藏涯派来的使者缓缓离开，傲慢而愤怒地说道，目中无人的语气让众人以为他是八荒之王。
　　当然，他现在已经成为南方朱雀洞天的主人了，凭借穆雪旌的骨牌力量。
　　再后来，荒唐的事情发生了。
　　男人要娶自己的亲生女儿为妻，婚礼当天，最先闯进新房的却是自己的三个哥哥。穆雪旌僵硬地坐在大红喜床上，亲哥哥犹如饿虎扑食一般朝自己冲来，她能感受到到衣衫剥落的凉意与哥哥们滚烫的手掌。
　　咚！
　　门被人踢开，举着一把斧子的下人闯进来，大声咆哮道，“不许碰主人！”
　　穆雪旌觉得好奇，她转过头去看，竟然是薛王孙。那个被自己施舍了半块馒头就赖在自己身边不走的小痞子，本以为他对自己也有那种下流意思，不成想，他竟还是为勇士。
　　一斧头下来砸在大哥的手臂上，大哥滚在床下哇呀呀叫唤着。二哥抓去桌上酒壶朝薛王孙的脑袋瞧去，薛王孙倒在穆雪旌的面前，眼睛死死瞪着穆雪旌。三弟搬起凳子朝薛王孙的背后拍去，那张凳子摔得粉碎。
　　“主人……别让他们碰你……”他的嘴还在嘟囔。
　　“我们兄妹相亲相爱，关你什么事儿？狗杂种？要不是我们家收留你，你早就被饿死了！哥儿几个，给我把他往死里打！”老大抓着手臂愤恨地叫喊道。
　　“小痞子，小痞子，你跑进来做什么？你和他们怎么不一样呢？”床上的穆雪旌依旧是任人宰割的模样，大哥再次翻上床去抓住穆雪旌的手腕，老二和老三在底下暴打薛王孙，把人打得头破血流才肯罢休。
　　薛王孙用手撑着身体，挣扎着抬头望向穆雪旌，满嘴是血也要说话，“我的主人，应该是万人俯首称臣的存在，不应该被欺负。他们配不上你，你该把他们踩进泥里，让他们永世不得翻身！”
　　“满嘴屁话！我们配不上，难道你配得上？”大哥抓起一只瓷碗朝薛王孙的眼睛扔去，瓷碗还没有离开手指就被人狠狠攥住，竟是穆雪旌。
　　穆雪旌夺过那只瓷碗狠狠落在大哥的脸上，瓷碗碎裂，大哥的头颅血水直流。见穆雪旌跳下床来到自己身前，薛王孙有些激动，高呼道，“主人，用百鸟杀了他们！”
　　“不能用骨牌力量杀人，会被一个讨厌的治安官盯上的。”穆雪旌摇头，看着手指捻住的那块带着血水的碎片，冷笑缠上嘴角，眉目凛然生出逼人的冷气与杀意，“对付他们，也不必用骨牌。”
　　骤然间，穆雪旌从床底下抽出一柄长刀刺破其余两个哥哥的胸口。等到父亲闯入新房时，地面血泊中只留下三具狰狞着面孔的尸体，男人瞪着穆雪旌，却被对方的长刀打横一切弄瞎双眼。
　　绝望的男人跪在地面捂着眼睛悲呼求饶，“雪旌啊，你饶了爹爹！爹爹不敢了！”
　　见男人想要离开，薛王孙不顾一身伤痛扑上去用自己的身体压住男人。男人慌乱中抓住地面碎落的瓷片扎向薛王孙的心口，穆雪旌急速奔来一脚朝父亲的脑袋踹去，男人只觉天旋地转头颅耷拉在地面再没有动弹。
　　薛王孙用指尖探了探对方的呼吸，起身朝穆雪旌摇摇头，“应该是没气了。”
　　“应该？”穆雪旌眯着眼睛，举起长刀在男人的腹部连续砍下十来刀，直到那肚子上没什么好肉才停止自己暴力残忍的动作。穆雪旌疯狂地尖叫、微笑，虽从噩梦中解脱，却又陷入新的迷惘中去，“我杀了他们，可我一点儿也不痛快！他们的死在我眼里不过就是踩碎几块烂泥巴而已，一点刺激的滋味也没有。”
　　朱雀洞天就这样换了主人，起先百鸟来朝，利于播种，丰收连连。
　　再后来，穆雪旌自己受不了了，她无法忍受和平而安宁的生活，清净对于自己来说是窒息的毒药，她开始想念往日血淋淋的日子，想念那种被给予痛苦或是给予他人痛苦的感觉。她的怒意必须找到发泄的出口，否则，穆雪旌自己会崩溃的。
　　开始，穆雪旌总爱寻找一群喜爱自己皮囊的男人，让他们沉迷于自己诱人的躯壳中，自己则享受着对于那群男人的囚禁、奴役和控制，虐待他们的□□与精神，摧毁他们对于纯洁美好的幻象。
　　原来，生来疯魔的父亲在穆雪旌的心口，洒下了欲望与杀戮的、隶属于自由的邪恶种子，生根发芽后，将穆雪旌折磨得一发不可收拾。一辈子，就只能沉醉于嗜血疯魔中无法自拔。
　　穆雪旌合拢嘴唇，过去的故事讲述完毕，她的眼角流淌着淡淡的殷红。
　　身后的沈梦泽与陵风朔面露愁绪，感伤地对视一眼，对穆雪旌的想法发生了一些变化。沈梦泽拍拍手对穆雪旌反杀父兄等人的事迹表示赞叹，“他们几个确实该死，杀得漂亮！”
　　陵风朔还愣在原地，皱起眉头，并不认可穆雪旌的复仇，“你从来没有复仇成功。你的父亲用杀戮的欲望操控你，即使他死了，你还是被这种欲望所控制，甚至一度丧失理智，你还是活在了他囚禁你的笼子里。穆雪旌，真正的复仇，是让自己摆脱那种状态，是让自己活得漂亮才对。”
　　“说得轻巧！这些伤疤一旦出现，就是刻在骨头里的疼！”薛王孙替穆雪旌反驳陵风朔，上前查看回忆后的穆雪旌的状态，“主人，要不要休息一下？”
　　叮咚……
　　宛若磁带播放的乐曲，沈梦泽听见一串银铃摇晃的声音，地面竟然出现巨大的光环。光环的中心是穆雪旌的位置，从里往外扩展竟能将四人完全包裹。红色的光环出现八处血色字迹，陵风朔低头一个一个瞧着，“贪嗔痴，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
　　“快出去，这是八苦阵！附近有控制精神力量的骨牌持有者！”薛王孙急呼，想要抓住穆雪旌的手腕，就被穆雪旌生生推走。
　　阵心钻出无数手掌缠住穆雪旌的脚腕，女人用最后一点理智迫使薛王孙远离自己。陵风朔反应迅速唤出疾风，陵风朔、沈梦泽与薛王孙的身体被卷入风中，冲出房间飞离百鸟宫。
　　“将自己的脆弱过早暴露，别人就会心疼你吗？”穆雪旌浑身使不出力气，背后缓缓走出一人，语气冰凉却直入人心，“世人皆是贪婪利己者，悲悯不过是她们赏赐给你的礼物罢了，感谢你的故事取悦了她们自认为的善良的心。”
　　男人身穿冰蓝色长衫，淡金色腰封衬得身形高挑优美。那张脸极具威胁性，眉眼悬吊好似山洞里的老狐狸，嘴角抿起不厚也不薄，两颊像是被刀削过一般陡然向下坠落。他的右手手腕挂着一串比手腕稍稍长上一些的黑色珠串，掌心捏着一团金色粉末。
　　“那是什么？”穆雪旌掐醒自己，望着对方掌心的金粉。
　　“哦，这是一种香料，叫做八苦，专门用来引出阵中人的心魔。”
　　穆雪旌想要召唤鸟雀，却发现自己根本没有欲望去召唤，甚至懒得抬起手臂，心口一凉冷静下来，凝视男人的脸揭穿对方的身份，“八苦阵，骨牌笙歌，拥有极强的精神操控力量，擅长将人放入痛苦的炼狱中杀死其存活的意志，阵中人最终化为行尸走肉般的邪灵跟随自己。玄武圣殿的主君，怎么有空到我朱雀洞天来了？”
　　乔洛枫微微靠近穆雪旌，见对方脸颊越来越红，伸手去搂对方的腰身。脚下却传来隐隐的痛意，一头恶狼咬住自己。疼痛促使力量不稳，八苦阵若隐若现，乔洛枫只觉得有人从自己身边往穆雪旌的方向过去了。
　　“狱灵，转狱符。”深沉好听的男声幽幽荡起，穆雪旌肩头被人贴上一张雪白色的符咒，眨眼间穆雪旌和那莫名的男人便消失在乔洛枫的眼前。
　　两人消失，乔洛枫收起吃惊的表情露出阴谋得逞的冷笑，他望向天空伸出手心，“我们的交易开始了，穆雪旌。交易的目标，已经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