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人八荒录》雅阙

15、救兵

　　三人你一句我一句，这才发觉，少了个人。
　　陆锋琰突然开口问道，“谁看见甘遗棠了？”
　　顾楠城和徐满楼摇摇头，站直身子往四周望去，高呼起来，“甘遗棠！”
　　陆锋琰则用方言喊了起来，“衔金雀儿！雀儿！”
　　啪嗒！石头砸中指尖，陆锋琰的手指变成黄金。顾楠城和徐满楼冷汗生起，抬头对着坐在树上的甘遗棠温柔一笑，顾楠城望着甘遗棠轻声问道，“甘姑娘，你有受伤吗？”
　　“就算你的血脉来自八荒，割开皮肉也是会疼的。”甘遗棠轻盈跳下，搓了搓陆锋琰的手指，那根手指立刻恢复血肉之身，陆锋琰立刻跳在顾楠城身后，警惕地盯着甘遗棠。
　　“谁在那里？”徐满楼指着远处一棵粗壮的大槐树，厉声喝道。
　　簌簌。
　　丛林中散出紫烟，烟雾被人拨开缓缓走出一人。那人穿着亮丽的白色装束，白衣上绘着一只正在扑杀猎物的白虎。他的眼睛是天生的红宝石的颜色，双手捧着一只瓷坛，瓷坛上种着一丛金色曼陀罗，散出奇幻的香气。
　　“嘶——明明说好这条路没有危险的，怎么还有人啊？”那人张口抠了抠脑袋，眨巴眨巴眼睛凝视众人。甘遗棠瞬间跳在思过身后，用手指掐住对方脖颈，冷言道，“别动，如果不想变成一堆没用的金子，就不要轻举妄动。”
　　“金子？您是五行骨牌衔金雀？！”男人吓坏了，肩头耸了耸，“我不动！我不动！”
　　顾楠城和徐满楼缓缓走来，陆锋琰一脸傲气地问他，“你是谁啊？”
　　男人冲众人弯腰行礼，将瓷坛护在怀心，“我是白虎嗜血狱的思过。”
　　“白虎嗜血狱？”陆锋琰拍拍脑袋想起来了，“就是那个八荒治安官许藏涯住的地方？”
　　“对。”思过点点头。
　　“你怎么上这儿来了？还有，你手里那盆花是怎么回事？”陆锋琰继续追问道，一时间享受到狐假虎威的快感竟然还有点儿痴迷，笑得无比猖狂。
　　思过是个老实孩子，三言两语把自己的底子全部说得清清楚楚，“我的骨牌是曼陀罗花，这一盆曼陀罗有致幻引路的作用，紫烟生起借风力而行，可以让前路不同方向的情景投入我的脑子里，以此来判断前路的安全方向。”
　　“啊，听起来没什么用啊。”陆锋琰下意识说道，被徐满楼狠狠捶了下后背。
　　小雀仙摇头反驳，嘴角扬起，“才不是呢，所有骨牌都有它存在的意义和价值！你知道金色的曼陀罗是什么意思是吗？它们代表着与生俱来的好运气和永不休止的幸福！”
　　思过倒也没放在心上，继续说道，“我是奉大人的命令，偷偷潜入此地探查穆雪旌的底子的，朱雀洞天时常有黔首失踪，或是出现一些奇怪的骨头山，大人怀疑穆雪旌有意隐瞒，所以派我过来查看。”
　　“卧槽，我跟你说啊，那个疯婆娘，强抢民男啊！你问问，这里有受害者当事人的，那个徐满楼，过来！”陆锋琰把徐满楼推上前来，“不止那个女人有病，那个女人旁边的薛王孙也有病！他的什么种子能让别人爱上他，你说可笑不可笑？”
　　思过点点头，将陆锋琰所说的一切记录在自己随身携带的纸条上，“情花种子。”
　　“对对对！”陆锋琰应声道，将众人遭遇尽数说给思过听。
　　“我会把这些东西禀报给大人的。”思过背后挂着一只白鸽，他将纸条拴在白鸽左脚的位置，抚摸羽毛，刚想把白鸽放飞就被甘遗棠阻拦。
　　甘遗棠抓住白鸽的翅膀，白鸽疼得挣扎，甘遗棠解释起来，“这里是朱雀洞天，所有鸟雀都是她穆雪旌的眼线和武器，现在将这只白鸽放出去，它会被天上那群看不见的家伙咬死。”
　　正当思过犯难如何快速回白虎嗜血狱告知大人的时候，徐满楼站出来说话，“这样吧，我用无间地龙送你去白虎嗜血狱，顾楠城以移动的树木给我作掩护，如何？”
　　顾楠城点点头，徐满楼抓起几粒泥土挥袖道，“地龙，无间。”
　　“百木成林，列兵为阵，此间牢笼！”顾楠城召唤树木悄然移动，隐藏地龙在地面滑行的痕迹，鸟雀即使发现，也会被迷宫般的森林绕得飞不出去。
　　“这白虎嗜血狱听着吓人，怎么从里面出来的人都傻乎乎的？”陆锋琰望着一骑绝尘的地龙消失踪影，神色恢复正经，指着百鸟宫的方向，“走，去救人！”
　　就在此时此刻的百鸟宫内，正传来皮鞭抽打和男孩痛苦惨叫的悲鸣。被捆住手腕站在一边的沈梦泽与陵风朔看着穆雪旌正红着眼睛殴打一名十三岁的男孩儿凉喜。
　　她还是没有对陵风朔和沈梦泽动手，看起来，陵风朔只对男人有敌意，她试图去控制一切男人，将他们踩踏在泥土中，俯首称臣。眼前这个男孩逼着他偷偷送别的女孩三朵小花，被穆雪旌发现，绑在床上殴打了十三鞭，打得男孩皮开肉绽。
　　“我不敢了，您饶了我吧！求求您，不要打了！”凉喜那张脸有三道伤口，汩汩流下血水，他看穆雪旌的眼神满是惊恐与害怕，“我不会再送她花了！”
　　“她长得很好看吗？比我好看？”穆雪旌扑上去掐住男孩的咽喉，“她哪里比我好了？你敢在我眼皮底下背叛我？你算个什么东西？！”
　　凝结水的力量，化柔和为刚强，水刃斩断绳索，驾风而来。沈梦泽以水作绳拴住穆雪旌的手腕将人往外拖，陵风朔以急速到达凉喜身边将人护在身后，怒道，“他还只是个孩子，根本不懂得情爱，你逼他爱你、效忠于你，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震碎手腕水绳的束缚，穆雪旌被风吹得撞在石壁上，头发散落在肩头，讽刺地笑着，“我从来没有要求他们爱我啊，我只是想要一群奴隶而已，一群能在我脚尖翻来覆去的死肉，我不需要他们有爱恨，最好什么都没有！最好什么都被我剥夺走了！这样才痛快，这样才好，哈哈哈！”
　　又发疯了。
　　门口有动静，薛王孙端着药汤进门来，就被沈梦泽的水刃抵住咽喉。
　　沈梦泽冰冷地开口，神情竟比她演戏时还刻毒认真几分，“放了这个人，我就不杀他。你应该清楚自己的奴才，他打不过我的，我杀他轻而易举。”
　　“他不是我的奴才！”穆雪旌咆哮着，两只眼睛挂着愤恨。
　　“情花种子的药性已过，你最好拿出自己的实力来对付我们。”陵风朔站在穆雪旌身前，注意着对方的一举一动，强大的风盾将穆雪旌罩在墙壁的角落根本出不来。
　　薛王孙冲穆雪旌缓缓笑起来，“你们可以杀我，我确实不是你们的对手，能让主人把药吃了吗？等我死后，还请陵姑娘撤走风盾，那个男孩也不会有事的。”
　　“薛王孙，你就是个傻子！”穆雪旌怒道，眼睛瞪得老大，一番咆哮后安静下来，指着那个男孩挥手道，“我不会对他动手了，放他走吧。”
　　薛王孙微微侧身，凉喜飞快窜出，沈梦泽抬腿将门合拢。
　　沈梦泽抽走水刃，陵风朔撤走风盾，薛王孙疾步过来扶起穆雪旌给她喂药。穆雪旌擦着嘴角药汁，看着沈梦泽与陵风朔严加戒备的眼神与动作，觉得好笑。她们分明恐惧自己的力量，却还是撤走了风盾，也放过了薛王孙。
　　有什么东西被摁下的生意响起，薛王孙吃惊地叫了声，“主人？”
　　整个房间天旋地转，角落有砂砾落下，粉尘散落。一面墙壁从床头消失，抬眼望去竟是一条深远的甬道，看不见光亮。穆雪旌举起床头灯盏，朝甬道的尽头走去，转身望着陵风朔和沈梦泽说话，“进来吧，我的过去就藏在里面。”
　　“穆雪旌！”薛王孙这句话，叫得坚定却又颤抖，他第一次主动唤她的名字。
　　“别担心，我吃了药，不会发疯的。”穆雪旌回头对薛王孙微笑，薛王孙摇头解释起来，眼神有些躲闪，“我没有那个意思……”
　　陵风朔跟在穆雪旌身后，时不时抬头凝视对方的背影，那个单薄却又倔强的背影，总让人感觉阴冷而惨烈，好似遭了什么罪过，宁愿用痴望贪婪填补自己的忧伤。陵风朔眨着眼睛，将狭隘的黑收入眼帘，“为什么选择告诉我们呢？你的过去。”
　　眼前人停住脚步，转身将灯盏挂在石壁的灯台上，角落竟是满地尸骸，没有一根骨头沾着肉沫。沈梦泽吓得尖叫一声，陵风朔转身安慰起来，“只是些骨头而已，没有其他的。”
　　“他们是什么人啊？”沈梦泽喉头一滚，眼睛飘忽起来，想要驱散脑海中的恐惧，与陵风朔对视小心翼翼地嘟囔着，“不会是黔首吧？”
　　“你还真猜对了，他们都是黔首。”穆雪旌一字一顿，带着流血的苦楚，带着仓皇失落的泪花，一脚将身前的白骨踹飞出去，哭笑不得的模样惹得陵风朔和沈梦泽有些心痛，“他们都是我的家人，我的父亲和兄弟们。”
　　薛王孙喘着粗气跑过来，凝视穆雪旌的眼睛，冲她摇了摇头，“主人！不要再说了！”
　　穆雪旌也朝薛王孙摇了摇头，感慨道，“终于有人能听我讲故事了。薛王孙，你该为我感到高兴，终于不是只有你一个人听我说话啦！他们确实是我心中抹不掉的噩梦，但我不能因为他们而堕落，我要让他们亲眼看着，看着我越活越漂亮，越活越自由！”
　　眼泪淌在脸上，穆雪旌仰着脸回头道，“我只是想讲个故事而已，你们要走，我不会拦着。就算这块地方空无一人，我也要把我的过去完完整整地说出来，算是一场告别吧。我不想再见到他们了，讲完这个故事以后，我会烧掉这里。”
　　陵风朔没有动静，她思索片刻后朝穆雪旌点点头。沈梦泽心中虽有动摇却还是咽下恐惧，故作潇洒地点头答应，“你说，我们听咯！”
　　一旁的薛王孙咬紧牙关，似乎不能接受，满脸都是愤恨与无奈。
　　察觉到薛王孙的情绪，穆雪旌伸出手臂抱住薛王孙的脖颈，低声笑道，“你看看，又开始自责了？薛王孙，这是我与生俱来的命运，没有人能改变天命吧？我说过了，这辈子能拥有你的忠诚，我已经很幸福了。能够拥有你，是我的荣幸。”
　　“不，能够伺候主人，是薛王孙的荣幸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