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害鼎炉》雅阙

58、言出必行

　　水龙村的村民越发激昂，仿佛在用生命为这个世界铲除妖魔一般，带着大义凛然的气质，干净朴素而又肤浅无知。
　　鼎炉暴起，一个饿到不行的男人冲出来觉得用鼎炉之气冲开眼前的村民，被娄云挥手握住手腕旋转身子扔回人群中。男人被摔得四脚朝天，羞愤地咆哮起来，“我们都要饿死了，您还要乎这些无知粗鄙的人吗？”
　　“到底是谁粗鄙？”村长杜九愤怒反问道。
　　“我说过，伤人者，必有严惩。”娄云以极度冰凉的冷意盯着男人，就连远处的村民也被那双眼睛吓得不敢动弹。娄云转身望着杜九，竟在众人眼前下跪，两手贴在地面头颅磕得生疼，“鬼吟洞鼎炉绝不犯事，还请村长通融！”
　　见此情形，杜九感到震撼与惊愕，眼前这个鼎炉首领重视礼节、带着一股子人情味道，并不像传说中杀人如麻的鼎炉。咬牙思索，杜九摇了摇头，带领村民返回水龙村，在村口栓了条棕黑毛色的大狗，算是拒绝娄云的请求。
　　无奈，只得在村外休憩。消瘦的人依旧在消瘦，困倦的人不愿再睁开眼睛，身上的伤口没有药物包扎越发严重，像是乌云盖头，每个人都消沉而迷茫，眼中无光。
　　宛儿和冯芊芊极力安抚，娄云靠在树桩一侧累得直闭眼。人群中有人避开大狗、翻过栅栏，顶着夜色偷摸溜进水龙村，虎头虎脑地钻进鸡窝，抓着两只老母鸡的脚开始飞奔。
　　鸡窝是旁边茅屋人家的，门口的农妇正抱着孩子哼曲儿，发现有人偷鸡尖叫一声，丈夫便抓着锄头追了出来。那名叫做横水的鼎炉飞起一脚将男人踹晕在地，看见眼前女人还想高呼叫人，立刻用鼎炉之气击飞对方，孩子则掉在地面哇哇大哭。
　　“对不起，我实在是太饿了！对不起！”横水抓着两只鸡跑过泥泞与栅栏，却和娄云撞了个照面。娄云清点人数发现少人，一直在栅栏附近游走等待。
　　神情严肃，娄云有些愤怒，他回头看着疲倦饥饿的族人，叹了口气接过那两只鸡扔给冯芊芊和宛儿。鼎炉用石头做器具本就迅速，没过多长时间，两只母鸡就在石锅内化作美味新鲜的鸡汤肉。
　　族人开始疯狂地啃噬鸡汤肉，每一块都鲜嫩可口、入口即化，吃后唇齿裹满鲜美的肉香与汁水，眼神变得满足淡然。连汤水都喝得一滴不剩。
　　最后一滴滋味入喉，水龙村便亮起烛火。那香味引得门口黑狗汪汪大叫。
　　村长杜九再次出现，身边跟着养鸡的住户，女人抱着孩子失声痛哭，指着娄云等人吼道，“村长，一定是他们！他们偷了两只老母鸡，还打晕我男人！”
　　男人跟着在老婆旁边叫嚣，孩子在女人怀里痛苦，诉说着鼎炉的恶行。
　　村长直视娄云的目光，拐杖重重放在地面，厉声道，“娄护法，把偷鸡的人交出来，或者斩断他一只手臂。”
　　冯芊芊站出来说话，“村长，我们能帮你们干活的！请您……”
　　“水龙村不需要鼎炉的帮助！做错了事情就得受到惩罚！而且，娄护法似乎在见面时就承诺过，若有鼎炉伤人，当众杀之！我们水龙村不喜血光，也不爱杀人，只是要一只手臂如何给不得？”村长步步紧逼。
　　身后村民举起拳头高呼道，“就是！明明是你们盗窃抢劫在先！”
　　宛儿轻身来到娄云身后，“娄护法，我们现在有了力气，不必再做这阶下囚，要不让我去……”
　　“不必！”娄云厉声阻止，拽住宛儿想要袭击的手腕，正气凛然道，“做错事的是我们，如果对水龙村出手必然会给鼎炉族抹黑，想要和人结盟拥有伙伴，定要真心相待，多用诚意。”
　　说罢，娄云掏出腰间一把匕首朝杜九缓缓走去。
　　老人冷汗直下，脊背生凉，脚腕与后脑勺微微颤抖，眼睛死死盯着眼前人。娄云的高大瞬间将老人衬得矮小孱弱，村民们不敢再说话，生怕对面一起上将水龙村屠个干干净净。
　　手臂抬起，村长杜九喉头一滚，呼吸声加剧，随着刀刃落下闭上眼睛。他微微挺起的胸膛成为水龙村的骄傲，升起一股荒诞的勇敢与热切气息。
　　血花四溅。
　　怀抱婴儿的女人捂着嘴唇惊叫道，“啊——”
　　血流如注的人，是娄云，他生生砍下自己的左臂，满脸惨白，跪在地面大口喘气，咬牙说道，“鼎炉不该偷鸡摸狗，这就是代价！村长，这只手赔给你，我们……我们不会再找麻烦了！”
　　“不，不！既然是我偷的，就把我的命拿去，护法你何必……”偷鸡的横水想要冲出来却被宛儿伸手拖住，冯芊芊回头冷眼一凛将横水逼退。娄云汗如雨下，冯芊芊跑过来冷静地为他止血、包扎伤口一气呵成。
　　村民和村长尽数呆在原地，村长上衣挂着血星点点，脸颊上也有血迹。地面躺着血淋淋的手臂，众人不敢再看，慌乱地移动起来，脸上露出可怜的悲悯。
　　“天哪，他真的砍断了自己的手！”女人惊呼起来，语气里竟有一丝敬佩。
　　“多谢水龙村的款待，晚辈告辞。”娄云弯腰道谢，被冯芊芊搀扶着转身离开。看着灰头土脸的人们，村长脚尖向前，眉间不忍，最终摇了摇头上前一步。
　　“娄护法，请留步！”杜九紧走上前，望着娄云惊异的目光，转头对冯芊芊说话，“姑娘，快将你们护法送进来吧，我去请大夫那些补药！”
　　村民诧异地互相对视，其中一名少年怯生生道，“他们可是鼎炉啊。”
　　杜九听见背后喧嚣，立即转身安抚村民，“传说中的鼎炉力量非凡，想要击败我们掠夺食物轻而易举。但是他们没有，甚至因为自己的错误对自己做出惩罚，这是我所敬佩的！我相信他们和我们一样，都是人生肉长成的。”
　　低声笑起来，娄云一笑过后，便昏厥在冯芊芊的怀中。鼎炉族人扑上来哭喊不停，村民打着灯笼领着鼎炉族人往水龙村的村长家奔去，村长在身后极力呼叫，“小心，小心一点儿！别踩了脚！马婆子，给他们蒸些饭菜出来，光是两只老母鸡怎么吃得饱啊？”
　　茅屋内拥挤的人群让冷清的夜变得热闹非凡。草席上，娄云微微侧身，村里的大夫正在为其重新包扎断臂的伤口，药汤在几个婆子的督促下很快便熬好了。冯芊芊将娄云扶起，为他吃下药汁，捶了捶对方的肩背。
　　“咳咳！”娄云被苦味和剧痛惊醒，恍然瞧见自己没了一只臂膀，竟有些失魂落魄，他望着村长杜九低头道谢，“多谢村长，我们只需休息这一夜就好，天亮一定离开。”
　　站在床头的村长有些不好意思，摸摸脑袋摇头道，“你们且在老夫这里住下，温饱之事交给村里人就好。关于鼎炉的谣言大都暴戾弑杀，我们自然害怕得紧，如今真正见到，反倒是我们自己狭隘了了。”
　　残破的马棚被村里人里里外外收拾干净，垫上厚厚的草垛子，各家各户取出自家被袄送来。鼎炉族人便聚集在马棚底下休息，母亲抱着孩子细心安抚，兄弟姊妹聚集在一起手牵着手，父亲凝视月光思念着在鬼吟洞被令羽教弟子杀死的妻女。
　　有喜有悲，却都控制着自己的声音以免打碎他人安宁。
　　村里叫做坠儿的小丫头细心盛上一盆盆水来为众人清洗面容和身体。
　　其余村民撇着嘴说话，“坠儿啊，这水珍贵着嘞！你可省着点哪。”
　　“不妨事！我明日去冰窟子里再捞两桶回来就好。”坠儿是个十来岁的小姑娘，梳着两条麻花辫子，两只眼睛水灵灵地睁着，笑起来像春日的暖阳和煦可爱。
　　“水龙村难道没有水吗？”冯芊芊靠在马棚下的木桩旁，盯着坠儿问道。
　　似乎有难以启齿的理由，坠儿望着冯芊芊柔和的目光，又环视一圈鼎炉族人，抿起唇角没有回答，那双眼睛眨巴起来确实好看。
　　一眼就看出对方有顾虑，冯芊芊歪着脑袋笑起来，“不用顾及他们，谁要是起来揍你啊，屋里躺着的那个人肯定要追出来给他一顿打。”
　　落寞的目光出现，坠儿说起缘由。
　　源头竟是三个字——鬼吟洞。鬼吟洞聚集鼎炉之人，热量极高，蒸发土地与树木。虽然鬼吟洞地处密林繁木之间，那热腾腾的鼎炉之气却从地面向八方扩散，其中受到巨大影响的就包括这水龙村。
　　旁边挑着灯笼的打更人坐在石头上，拖鞋取下里面塞住的小石子儿，捶了捶自己的膝盖骨，叹了口气，“水龙村方圆百里，水脉绝尽，差点儿变成石头山呢！一代代村里人在这块地方耕耘播种，河沟挖过了，水还没过来，就被鼎炉烧成灰烬。”
　　“既如此，你们要如何取水？”宛儿从冯芊芊背后钻出，脑袋搭在冯芊芊的肩头，冷得抱着冯芊芊的身子抖得哆嗦。
　　“百里外，有一处天生冰寒之地，叫做冰窟子，我们都是上那儿取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