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害鼎炉》雅阙

59、取水

　　天还未亮，便是鸡鸣。挑着两只木桶的坠儿老觉得身后跟着人，从水龙村出来后心口总觉得慌，似乎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一般。
　　不会有鼎炉想杀我吧？
　　想着想着，步子越来越快，快起来竟扭到脚腕摔了下去。身后人伸手拉住坠儿的手臂，肩头那根横木旋转一圈落在身后人的掌心去了。
　　“你是那个鼎炉姐姐？”
　　“我有名字的，我叫冯芊芊。”冯芊芊替坠儿扛起木桶，面带微笑地说话，“谢谢你昨夜打水给我们洗脸，我今日也来帮你。咱们鼎炉族人力气可大了，别说这两桶，就是五桶也不在话下！”
　　两人相伴，气氛却冷下来，冯芊芊尽力寻找了谈话的机会，“坠儿怎么一个人来打水？天还没亮呢，你就不怕遇见坏人？”
　　“我喜欢这个时辰，太阳会从冰窟子的山尖尖上钻出来，又亮又好看，心情也会很好的。冯姐姐，我们走快些，马上就要见到冰窟子啦！”
　　被眼前这个欢快雀跃的女孩带动情绪，冯芊芊也开始期盼美好的太阳。可擦脸而过的都是奇怪的细碎的风雪，这是春雪吗？感觉越靠近越冷了。
　　平旷辽阔的地面赫然出现一座座冰蓝色的山峰，像是结了霜一般光滑明亮。坠儿略显期待地望着山峰处，明亮的光却始终未曾出现，冯芊芊安慰起来，“你瞧瞧这雪花，哪里像是有太阳的？今日没有，以后还会有的。”
　　失落的目光出现在坠儿眼中，她有些委屈，“我只是想让冯姐姐也看看那么漂亮的太阳，好不容易你们因为娄护法的伤势可以多留几日……”
　　“天地变幻莫测，哪是你我能看穿的？如果日日都是太阳，没有雨水，庄稼该怎么办呢？人生就是这样才有趣嘛，我们要做的，就是风雨来叫好，太阳来也叫好，不畏惧一切，也莫要荒废了一生。”冯芊芊低身默默坠儿的脑袋，伸出自己的小指头来。
　　坠儿愣愣地望着对方，“这是？”
　　冯芊芊轻笑一声，面容俏丽，“我们拉钩，再有机会一定要来这里看日出，好不好？我以前，也会和别人看日出的。”
　　语气逐渐深沉，灿烂的目光因包裹的泪水与悲伤变得更加明亮。
　　坠儿点点头，欢笑不止，伸出指头同冯芊芊拉钩，“那个别人是谁呢？”
　　“是我喜欢的人呀！”冯芊芊望着飞卷的雪花，感伤地回答。
　　“他在哪里呢？为什么没有陪在你的身边？”坠儿好奇天真地追问下去。
　　脚步轻快奔跑，冯芊芊往冰窟子的方向飞奔，身形像一只活跃在雨露中的小鹿，追寻着黎明与花香，满足地甩起衣袖、仰头笑道，“他在天上地下，他在风里雨里，他一直陪在我的身边，从未离开过我呀！”
　　再想问些什么，就被冯芊芊那种半喜半悲的情绪所感染，坠儿仿佛被噎住似的凝结出笑容追上冯芊芊的步伐，领着冯芊芊从冰窟子的入口小心翼翼地迈步进入。
　　冰窟子的入口是被凿开的山洞，里面是窄小狭隘的甬道，穿过近五十里的狭路，眼界倏地宽阔起来，里面竟是一个冰雪世界。上天在这里打造一个神迹，从上往下悬挂的冰柱形状各异，滴落着一滴滴至寒至净的水珠。
　　“这里的水都可以喝吗？”冯芊芊边走边问，看着坠儿不经意打了个寒战，立刻拉住对方的手掌传递着自己绵绵的温暖的鼎炉之气。
　　感受到掌心传来的温暖，坠儿紧握冯芊芊的手，抓着领口不让风透进去，这里的风都是湿润阴寒的，她摇摇头回答冯芊芊的疑问，“不能喝，这里的水太冷了，吃下去会冻伤脾胃的。我们打水回去，要用柴火煮热才行！”
　　“这样啊……”冯芊芊被坠儿牵着一步步行走，眼前缓缓出现一台圆井，井壁附近雕刻着水龙的样式，那是水龙村的祈求与祝愿。
　　四面的墙壁亦是四条龙王，分明穿着蓝色、紫色、绿色与红色的衣裳，带着串有宝珠的头冠，凸出的眼珠纷纷俯视着中间这口井。井上是由辘轳头、支架、井绳、水斗等部分组成的辘轳，受潮严重，好些地方出现腐烂的痕迹。
　　坠儿一面栓紧绳头，一面说道，“你别小看这口井，凿井的时候死了好多人呢。墙上有四条龙王，你要是仔细看呀就能发现龙王背后有堆积如山的皑皑白骨，他们都是凿山凿井牺牲的祖先和乡亲们。那四张龙王脸，都是按照凿井人的脸雕刻打磨的，虽然不知道名字，但他们在心中都是血气方刚的英雄！”
　　“原来，这样的地方不是天工，而是人力所致。”冯芊芊露出钦佩的目光，伸手抚摸那冰雪墙壁，寒风打着卷儿冲进甬道，迷了自己的眼。往坠儿那边望去，小姑娘正紧闭双眼，吃力地握着横木旋转提桶上井，两只脚稳稳抓在地面。
　　咔嚓。
　　咔嚓咔嚓……
　　让人莫名心惊的碎裂声，冯芊芊惊恐地叫喊起来，“坠儿，你别提水了！快蹲下，有暴风雪，快拉住我的手！”
　　冯芊芊让坠儿的方向一步步挪动，坠儿挣扎着睁眼，竟是迎面而来的风雪将小小的姑娘撞翻跌入深井之中。小姑娘惨叫一声，冯芊芊扑向那口井，看着那麻绳往井底飞奔，焦急地喊道，“坠儿！抓住绳子和木桶，我马上拖你上来！”
　　扑通！坠儿与木桶坠入井底，刀锋般刺骨的冷意在血气中穿梭，坠儿伸手去抓那只木桶，只觉得两只臂膀稍稍一动就酸疼不止，两只脚似乎没有知觉。耳边是水的压迫声，咕嘟咕嘟，咕嘟咕嘟，晃晃荡荡的世界埋葬了头颅。
　　救我，救救我……
　　咬牙将木桶提上，还没到井口就知晓人已经不在桶里了。冯芊芊急得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望着飞雪继续入侵的吃人的甬道，没有人的声音，绝望地喘息着，纵身跳下井眼。

　　水龙村里，宛儿伺候着娄云的饮食与服饰，看着娄云没了半只手臂依旧红了眼眶，低下头不争气地抹眼泪。
　　娄云拍了拍宛儿的脑袋，心情倒是不错，语气还算轻快，“这是怎么啦？有吃有住，还不高兴？我是鼎炉族人，就算只有一只手臂，也比人家厉害。再说，疼的又不是你，你哭什么？”
　　茅屋外传来喧嚣声，娄云让宛儿扶着自己往门外走去。
　　只见几名裤脚提得老高的农民扛着锄头欢天喜地地跑过来，其中一名青年人乐得围着村杜九团团转，“村长，方才冰窟子那个方向有奇怪的声音，轰隆隆的好大一声响啊！我们还以为有野兽群来了，就扛着锄头往冰窟子那边赶，结果还没看见冰窟子……村长，你猜我们看到了什么？”
　　拄着拐杖的村长一脸茫然，捋捋胡须，试探地回答，“你们这么高兴，难道是天上飞下来的烤鸭烤鹅？还是天神下凡的美女啊？”
　　“哎哟，村长，我们哪儿有那么不争气呀？”青年人拍手大嚷起来，“是水！没有被鼎炉之气蒸发的水，起先是短短的一截，然后越变越粗，越流越宽阔，都快变成小河啦！正巧钻到我们那条沟子里！您去看看吧，现在全是水，干干净净的水！”
　　众人赶去小河沟，确实如青年人所言，里面尽是清澈甘甜的泉水，甚至还带着微微的温度。杜九虽然心有心悦，却仍旧皱起眉头，“冰窟子的方向流下来的水，人应该是不能喝的，如今怎么又能喝了？”
　　村民纷纷捧水引用，面容喜悦。鼎炉一族所有人都愣在原地，他们接过了热心村民盛水的瓷碗，一口饮下隐约知晓其中秘密。低气压包裹一众鼎炉，杜九敏锐地察觉到娄云等人的情绪，回头问道，“娄护法，这水可有什么不对劲？”
　　“这水，有鼎炉的气味，有鼎炉的温度。”娄云有些憔悴，回头怒吼道，“冯芊芊！冯芊芊去哪里了？冯芊芊呢？”
　　“等等！坠儿那小丫头也不见了，她每日清晨都会去冰窟子打水。若真是冰窟子塌了，她岂不是……”
　　所有人开始往冰窟子的方向奔去，就连走路缓慢从容的村长也将拐杖夹在手臂下加快了步伐，一拐一拐地开始奔跑。顺着那条河流，众人看见侧卧在河流边缘昏迷不醒的坠儿。
　　宛儿立即查看对方呼吸，伸手握住那只手腕，眼神变得冰凉，回头道，“体内有一股鼎炉气息在为坠儿姑娘驱除周身寒气，能够用鼎炉之气做到这种地步的，只有娄护法和冯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