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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女儿红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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谕示着公道正义、民心所向的黄金棍,这一头是万民敬仰的父亲,另一头是罄竹难书的女儿。此番情景讽刺而又悲哀,洛家山庄子弟皆不敢抬眼去看。
他们曾经是何曾欢喜温馨的。
摇摇晃晃走来,洛许情眼中噙满泪,遍体鳞伤,指尖、掌心、手臂全是鲜血,眼睛、嘴巴、脸也尽是殷红,那语气似冷漠,又似温情,“洛家主,我要如何对您,您又该如何对我呢?”
“人命关天,你不该杀生。”洛瑶山摇头,厉声道。
“所有人都说我该死,为什么我不能往那人上人的地方爬呢?”洛许情愤恨地怒斥道,“既然他们不将我视作人,我便不做人了。既然不是人,为何又要在意人命?只有人才有天命的说法,我,不需要。”
“动手吧,孩子。”洛瑶山没有反驳,他知道对方不能再回头了。
洛许情崩溃绝望地嘶吼起来,鼎炉之火竟是方才对付南枫的三倍!洛瑶山以黄金棍驱散火焰,朝洛许情的肩膀狠狠砸去;洛许情偏身一躲,化鼎为拳落在洛瑶山的胸口。
“喝!”洛瑶山回步以棍抵御,棍身被烧得滚烫,轻微摇晃起来。洛许情纵身一跃,以鼎为山河落在洛瑶山头颅上,猛地向下灌去力量。
轰隆——
烟尘四起,火焰飞窜,地面破裂。
洛瑶山不见了?洛许情呆呆地站在烟尘中心,徐徐风声来到身边,还没来得及反应背心便遭了一闷棍,然后便是接连不断的打击。无论洛许情如何躲闪,对方仿佛算准了自己会如何抵挡,下棍的地方总是出其不意。
受了十三棍,洛许情喷出一口血呆坐在地面,仰头望着烟尘散去后缓缓出现的那张脸,她开始傻笑。洛瑶山回头看着楠木等人,几乎所有人都举起了自己的武器悄然而来,想要合击捕杀洛许情。
“嘭——”洛许情颤抖着双腿站起来,伸手擦干脸上的血水,将嘴里的血块吐出。洛瑶山朝洛许情飞扑过去,抱住她的腰身,往那白水崖边直冲。
“洛瑶山!”楠木大吃一惊,“你做什么?”
“洛家主!”沽酒臣等人也吃惊地喊了一声。
“爹!”李招月朝两人扑去,眼泪瞬间冲出眼眶。
“洛瑶山自行清理门户,还望各位放过洛家山庄!”洛瑶山与洛许情相拥下坠,从白水崖的云端坠下,楠木等人疾步奔去,李招月跪坐在悬崖上什么也没抓住,呆呆地瘫在南枫的怀中。
各种悲哀哭嚎中,苦斋叶倒是点醒楠木,“恶鼎摔下悬崖,会粉身碎骨吗?”
众人恢复理智,楠木沉默片刻后起身道,“去白水崖底,务必寻到洛许情的尸体!还有……洛家主。”
下坠的力道生猛,似乎能听到山与风的呼吸。
洛许情被洛瑶山抱在怀中,后者笑着说,“别怕,爹爹在呢。”
骤然间,泪眼婆娑,抽泣不止,她总算可以躲在一个人的怀里哭个痛快了。
“爹爹,我疼。”
“没事的,过一会儿,我们就都不疼了。去了鬼门关,你也要抓紧爹爹的手,咱们下辈子啊还要做父女呢!知道吗?”
下坠的压迫感将二人包裹,洛许情和洛瑶山闭上双眼,咬牙等待着黑白无常索命。世界赫然变成黑色,无尽的黑,没有希望,也没有绝望,没有流血牺牲,没有欢乐喜悦,有的只是迷茫、惆怅。
许是到了鬼门关吧。洛许情只觉浑身剧痛,睁开眼睛寻找着父亲的影子。
“爹爹?”洛许情撑着手臂坐起,身体地下尽是些落败的枯草树藤。这里不是黄泉地府,人间的太阳窜下微弱的光,这里是白水崖底。
“我没死?爹爹,爹爹?”洛许情惊异道,转身却看见洛瑶山的衣裳,凌乱地堆叠在自己身下。人呢?人去哪儿了?
“爹爹!”洛许情高呼道,红了眼眶不敢相信。
右手似乎有炙热袭来,抬起手掌将拳头展开,里面放着一颗滚烫的血色丹药!
不可能,不可能!
洛许情将血色丹药抛出,吓得缩在地面抱头尖叫,“啊——”
她从未想过吃掉自己的父亲。那枚丹药告诉洛许情,她在下坠的惶恐狰狞中,那颗柔软的心败给了恶鼎吃人的血色欲望与活下去的倔强,她在无意识的生存挣扎里将自己的父亲炼化为求生之药。
绝望再次袭来,洛许情跪在衣衫前埋头痛苦,指甲在地面抠出血泥。她哭得嘶哑,甚至窒息,她尝试掐自己的脖子,最后凭着生机还是松开了指尖。眼神从埋怨悲哀转化为冷漠淡然,洛许情不晓得自己是如何做到的。
捡起那枚丹药,洛许情开始狂笑,浑身上下开始冒出滚烫的白烟。右臂传来疼痛感,洛许情低头去看,手臂一块皮肤竟然开始裂开,像被破坏的鼎炉一般。
自己快控住不住玉鼎真身的暴戾了。
晃晃悠悠捡起衣裳,洛许情离开白水崖底,披上一顶斗笠凭着记忆回到孤霞山。
足足用了三天三夜,屠尽身边生灵,吃遍血肉骨髓,熟悉的“洛家山庄”立在自己眼前。她厌恶的、她欢喜的、她思念的、她痛骂的家啊。
那个受不得风吹的赵如燕竟直直立在门口等待归人。她在等谁呢?等洛瑶山,等李招月,还是在等我?洛许情抬头与她对视,她看见对方转瞬间的惊恐与慌张。
洛家山庄开始沸腾,知晓归来的人是洛许情后,好些家仆开始准备衣物逃离洛家山庄。那赵如燕竟微笑着将洛许情接待入门,伺候她热水沐浴,为她接风洗尘。
“阿情,娘为你做了新衣裳,快来看看!”沐浴后,洛许情深呼吸一口,被赵如燕抓着手臂朝自己的房间奔去。洛许情偷偷瞧母亲的眉眼,似乎带着欢愉,不像是害怕,也看不出藏着什么心事。
推开门,香风入鼻,床榻上是一件崭新的红袍。金线镶嵌,衬托金贵祥瑞,那是女儿家出嫁时着的衣裳。
赵如燕为洛许情更换衣裳,笑得满眼皱纹,“我想着我家阿情出嫁的时候,一定要穿这一件!上面的金线头可金贵啦,娘寻了许久才买到的!你瞧瞧,多美啊!”
“娘,阿月姐姐成亲的那一天,你为何不去?”洛许情开口。
“你爹去了就好,娘要在洛家山庄待着,等你回来。”赵如燕的眼睛没了笑意,却带着无尽的相思与离愁,“阿月从小到大都在江湖里闯荡,我倒也不担心她。要说挂念啊,娘最挂念的人,还是你啊……”
眼眸动容,洛许情微怔,凝视赵如燕的目光苦笑道,“娘,我嫁不了人了。”
赵如燕推了洛许情一把,像平日里母女打闹似的,“说什么呢?尽说胡话。”
“娘应该都知道了吧?阿情现在是恶鼎之身,江湖人欲除之而后快呢。女儿曾是白龙教的副教主,我请白龙教替我做事,总是要付出些东西的。”
“你?”赵如燕很是吃惊,却又不敢细想。
“女儿早已委身于白龙教教主多时,不能穿上这红衣嫁人。”洛许情像是讲述家长里短似的轻松,冲赵如燕笑道,“我愿意穿,是为了讨娘欢喜!”
赵如燕有些仓皇失措,“白龙教教主?阿情喜欢的人?”
苦笑想起,洛许情摇头否认,“只是交易,没有感情。”
转身取出一只盒子,盒内是一叠衣裳与一枚血色丹药。洛许情将木盒递给赵如燕,恭敬道,“娘,这是爹爹,女儿将他送回来了。”
顷刻间,如雷霆炸裂,赵如燕捂嘴痛哭,跪坐在地,抓住那些衣裳塞进怀中呜咽。洛许情捡起那颗滚落在地的血色丹药,笑得愈发诡异,“娘,这是用爹爹肉身炼成的丹药,美容养颜,延年益寿呢!”
“啊——”赵如燕痛苦的惨叫声响彻洛家山庄,竟无一人敢入内察看。
“你为何变成如今这般模样了?”赵如燕惨厉地质问。
“我一直就是这样啊,那道士都说了,我这条命留不得,你们自己要护着我,我有什么办法?”洛许情笑得眉飞色舞,将药丸塞进赵如燕嘴里捂着对方口鼻迫使对方咽下。
绝望的下咽声,赵如燕只觉五脏六腑在燃烧,趴在地面流泪咳嗽。
洛许情替赵如燕拍着后背,安慰道,“这样一来,娘和爹爹就能永远在一起了。”
“你这个……咳咳……妖孽……”
“娘,您在这衣裳里下的毒,不太够啊,杀不死我呢。”洛许情抬头望着赵如燕,嘴里流下一丝血水被手掌擦去,冲对方露出灿烂天真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