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害鼎炉》雅阙

48、命局

　　木子休指尖聚集鼎炉之气横起一划，瀑布断开半个人的宽度，仿佛时间在那瞬间无能为力。楠木带着苦斋叶躬身窜出瀑布，苦斋叶被楠木背在身后，手腕搂住对方的腰身，将脸贴在楠木的脖颈处，笑得一脸幸福。
　　“嘻嘻！”苦斋叶眉飞色舞，快乐得过了分。
　　“你弄得我脖子很痒。”楠木说得温柔，半点责备的意思都没有，身体一颠将苦斋叶整个身子耸起来像是飞在半空一样，吓得苦斋叶立刻捉紧楠木脖颈，心口一颤，不敢再笑。
　　外面，却是另一幅天地。瀑布前的梨花树竞相生长，雪白的梨花插满树梢，长满天涯，似要开遍天下人间，充当这峡谷内最深处的黎明。香得浩瀚，白得璀璨，美得动人，琉璃如玉甚有不及。
　　石碑青苔，镌刻“梨花瀑布”四字。石碑上藤草铺盖，延伸而缠绵。
　　春色暖意，万物复苏，周转循环。
　　苦斋叶依旧是脱了鞋袜，赤足在泉水中嬉戏，捞着裙摆用手捧起那清水鲤鱼。那条金头红尾的鲤鱼甚得苦斋叶喜欢，苦斋叶将其捧在掌心里头，催促一边打瞌睡的楠木瞧瞧，“楠木，你瞧瞧这条小鲤鱼，好好看啊！你怎么出来就打瞌睡啊？麻雀不抓啦？游鱼不捕了？”
　　“那老头儿天天监督我捉萤火虫、砍柴、做饭、打扫他的破屋子，我困得很！”楠木摆摆手，头一耷拉垂在一边扯得脖子痛瞬间惊醒。
　　再是睡不着了，日头已是正午，楠木去往深林中打起麻雀来，不到一个时辰这三十只麻雀便装了一大背篓，个个用草捆了腿脚与翅膀。
　　“哇！你也太厉害了吧？”苦斋叶穿好鞋袜，跳上石潭，拧干被水打湿的裙边，抱着那一背篓的麻雀乐得团团转，“辛苦啦，我帮你烤麻雀吧！”
　　“你今日怎么这么勤快了？”楠木有些惊讶，蹲下身子清洗自己脏兮兮的手，将指甲里的泥泞全部抠出在水中荡了荡，“烤多些，待会儿给木前辈带些回去，免得他又骂我俩目无尊长。”
　　烟火袅袅，油香四溢，麻雀肉吃得两人肚子整整涨了一圈。苦斋叶朝梨花瀑布喊道，“木伯伯，开门呐！给您带了烤麻雀哦！”
　　嘭地一声！梨花瀑布中间横断开，楠木抱起苦斋叶轻盈跳跃落至瀑布内。木子休挥手，瀑布咚地一声开始往下倾斜，封了出口。
　　面色铁青的木子休满眼仇怨瞪着两人，“你们让我一个老人家饿着肚子在这等了半日之久！你们手里这是？啊啊啊！老夫要吃，快给我！”
　　见苦斋叶和楠木手中拽着的烤麻雀，木子休一个闪身夺过抓进嘴里，满嘴油滋滋地直乐，吃饱后从自家后院挖出三坛梨花酿，三人坐下对饮。
　　如果日子真能这么过下去，痛苦忧愁又从何而来呢？
　　苦斋叶懒着身子，望着醉醺醺的木子休说，“木伯伯，潮鹃前辈长得好看吗？”
　　木子休吓得躲在苦斋叶身后，手指颤巍巍指着远处那块墓碑道，“小丫头，你可莫要让我犯错呀！潮鹃她可就坐在那儿瞧着我哪！我哪儿敢说她呀？咳咳……潮鹃能让我一眼倾心，定是这世间绝无仅有的美人！就冲她那双漂亮的大眼睛，我也是要爱她一辈子的！她的声音可好听了，你们没福分，听不着她唱歌咯！”
　　“木前辈，潮鹃前辈是如何离世的？”楠木盯着那墓碑，眼底生起疑惑的颜色，甚至暗藏着自己的猜想，“双魂恶鼎身，一生一世一双人，本该是同生共死的。木前辈，楠木绝没有质疑和误会您的意思！只是，你们结成这双魂恶鼎身，寿命不该是一致的吗？我瞧着墓碑颜色，亦是上了年岁，恐怕潮鹃姑娘生前陪伴您的岁月并不长久。”
　　“楠木！你说什么呢？”苦斋叶开口制止楠木，朝木子休道歉，“木伯伯，楠木有时候说话就是不太好听，您不要多想！”
　　木子休挣扎着从仰躺的姿势变成盘坐，抬手阻止苦斋叶的说辞，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转眼消失，眼眶内竟是肃然与正经，“双魂恶鼎身是两人分担食喰力量，确实力量无穷。可是，它还有一个致命的弱点！修成双魂恶鼎身的人，结局是——”
　　苦斋叶和楠木屏住呼吸，仿佛要经历什么大灾大难似的。
　　“最终的结局啊，是只能活下来一人。鼎炉会不自觉地吸食人的气运与生命，而人也会下意识用自己的力量与鼎炉的欲望相对抗。鼎炉火焰不是人能够承受的，炼成双魂恶鼎身必然会侵蚀人的身体，缩短人的寿命。当然，谁存活谁离开，取决于最后的鼎炉幻象——双魂绝境。”
　　木子休娓娓道来，他的妻子潮鹃在幻象中没有选择挣扎存活，而是任由火焰将自己的意识烧得彻底。她将生机送给木子休，自己却陷入永生永世的沉睡。等到木子休醒来浑身冷汗，手心握的已是冰凉的尸体。
　　沉默，不知如何言说的沉默。
　　苦斋叶和楠木默契抬头，互相对视，辗转出现奇异的笑容。谁去谁留，他们心中已有定论，木子休哭丧着脸，“你们都是好孩子，谁走了，我都会难过的。人世间啊，就是这样，没有经历过生老死别，算不得人……我还不如做那山间草木呢。”
　　“你一点儿都不难过？”楠木看着苦斋叶，这丫头笑得和平日里没什么两样，觉得奇怪，“我原以为你会哭得泪流满面呢？”
　　“真到了那个时候，再来哭也不迟。现在我们都好好儿的，没必要为那么久远的事情悲伤难过？这也太对不起我们方才吃的烤麻雀了！”苦斋叶抓着那酒坛子往嘴里猛灌，咳了大半天嘿嘿直乐，“不过咱们得说好了，留下的那个人不准寻死，他还要替死去的那个人好好看着人世间呢！”
　　“小叶子……”楠木瞬间有一种苦斋叶长大的感觉，长得比自己还成熟，还懂得牺牲，这也是他惧怕的地方，因此他接了话，“还有件事情也要说好，我们谁都不能放弃自己的生命，谁都不可以选择去牺牲！”
　　天道无礼、蛮横；人道强求，从容。
　　木子休将两人言行看在眼中，眉眼舒缓，像是在入眠，却在瞬间将酒坛子飞旋出去，把苦斋叶和楠木吓了一跳。
　　“木伯伯？”苦斋叶有些惊恐。
　　“不速之客，还请现身说话。”木子休的语气比平日里凶狠十倍，瀑布外跃出三十几名身着白衣都戴斗笠的执剑人，个个气宇轩昂杀气腾腾。
　　为首的男人取下斗笠，脸上笑得肆意而邪魅。
　　苦斋叶捂着嘴惊呼道，“杨修师兄？！”
　　杨修身侧一名白衣男子瞪了苦斋叶一眼，转身说话，“这是我白龙教的教主，云端白龙！他的名讳其实你这种小丫头片子能够直言的？”
　　“没想到，这山清水秀之地竟然藏着两只食喰鼎炉。若是吃了你们的道行，我白龙教岂不是人人都是天上仙了？来人，给我杀！”杨修喝道，剑指木子休。
　　木子休鼻头一喷，眉眼翻转，神情不悦，“哪里来的什么白龙教，老夫怎么连听都没听说过啊？怕不是什么蹩脚小门派过来找死了吧？”
　　“我看你这个老东西才爱找死！”杨修两只眼睛死死瞪着木子休，举起宝剑刺来，木子休转身捏住杨修的手腕，注意力却被那柄长剑吸引。
　　木子休偏身一躲盯着那长剑道，语气平静，“这是离魅，顾鸿川的佩剑。”
　　杨修嘴巴一斜，冷漠地解释起来，“他中了曾谢然的毒，虎落平阳被我白龙教围剿而死。如今我不只是白龙教的教主，也是令羽教的教主！”
　　楠木身形停顿，眼眶瞪大，“他……他就这样死了？”
　　赫然，一柄细长宝剑直钻杨修心窝，善使巧劲，力道迅猛，如狐似鹤，倒是女儿中的好颜色。苦斋叶如山雀跃进，拦在木子休与杨修中间，“是你害死了红袖姐姐！拿命来！”
　　“苦斋叶！”楠木与十几名白衣人缠斗，想要抽身却无能为力，好不容易使出鼎炉之气将周围人击退后又是一窝蜂地涌入。
　　“老夫看着呢，不会让你没媳妇儿娶的！”木子休从容笑着，将杨修暗下的杀手全部替苦斋叶挡了个干干净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