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害鼎炉》雅阙

45、玄黄峡谷

　　换魂后，苦斋叶头颅有些眩晕，伸出手指摸了摸脖颈处的滚烫，连掌心都比平时火热非常。
　　皱眉望着表情从容的楠木，苦斋叶皱眉道，“我总觉得有团火焰在胸口，烧得很厉害，但我一点儿也不难受，为什么？”
　　天上太阳早已变成月亮，星星点点在天空流转，诉说着无处安放的离人心肠。深林中时不时传来鸦雀啼叫，不只是幼鸟还是成鸟的呼唤。
　　楠木望着月光如水下苦斋叶的脸，猛然觉得这丫头这么长得这般大了，眼睛水灵灵的宛若琉璃，那张唇星光点点迫人向往，指尖更是鲜嫩白净得迷人，身子窈窕，情态迷人。
　　回过神来，楠木开始给予自己的解释，“双魂恶鼎身炼成后，人与鼎炉的魂魄可以进行交换，交换后人能够拥有鼎炉之气。修成双魂恶鼎身的鼎炉之气通常会带有与之结成联系的人的心性气质。打个比方，你就给我的鼎炉之气带来了新东西！”
　　“什么东西？”苦斋叶颇为好奇，脖子伸得长长的。
　　“纯净、美好的心性，干净而深厚的力量。”楠木伸手摸了摸苦斋叶鬓边细发，舌尖舔湿唇角，歪头道，“这种力量甚至能够为我压制住食喰的嗜血与暴动欲望。”
　　携手而行，枫叶林渐渐消失，映入眼帘的却是银河般畅然舒心的悬天瀑布。仰天不知其尽头，只觉是从九重天而来的琼浆玉液，泼洒着天女的心口。每一滴露水溅在光滑的鹅卵石上发出“叮咚”一声，宛若良人思念的呢喃的琴弦，落在耳边竟生出迷人的花来。
　　脱下鞋子，赤足踏入水中，苦斋叶在水花里旋转嬉笑，回头望着楠木笑道，“这里好好看啊！楠木，等我们老了，就来这里搭一间小木屋，养一群小白兔子怎么样？对了，过年的时候还能把阿月姐姐和南枫接过来玩儿呢！”
　　“哈？你这也想得太遥远了吧？”楠木摇头笑她，回头发现石头背后窜出一只吃草的小白兔子，真是说曹操曹操到啊，伸手捞起那只小白兔放在掌心撑着，朝苦斋叶一晃，“你瞧瞧，才说呢，就来了。”
　　“啊！把它给我！”苦斋叶跑得越发欢快，一不留神在光滑的鹅卵石上滑了一跤，直接跌进楠木的臂弯里去，兔子被吓得落在石块上猛地窜走了。
　　楠木笑她，“怎么？你在跟一只兔子吃醋吗？”
　　苦斋叶挥手去打，楠木用手掌去拦，苦斋叶刚巧发现手掌那道愈合得差不多的伤口，心下一沉握住那只手掌问道，“这是什么？”
　　楠木挠了挠后脑勺，不好意思回答，“洛许情咬了我一口。”
　　苦斋叶鼻尖喷出一口不服输的气，叉着腰宣布道，“给你一个月的时间，这个伤口要是还没有恢复，你就等着再被我咬一口吧！楠木，我不管洛姐姐怎么样，就算她是天神下凡，你也不准一直想着她，要不然……”
　　“要不然，如何？”楠木眸心生出一丝好奇。
　　“要不然我就换魂，用你的身体干坏事！”
　　“哦？什么坏事呢？”楠木追问道。
　　“偷鸡摸狗，烧杀抢掠，奸……”苦斋叶涨红了脸，再说不出口，愤恨地盯了眼楠木，穿上自己的鞋登上石岸，噘着嘴拔着草。
　　倏地，诡异的不合时宜的疾风掠过，带来一股威严的鼎炉之气。强大、灼热、刺激、汹涌、澎湃、不灭……像是一只铁笼将两人罩住，没有人出得去。
　　如臣子面对君王，如女眷面对公婆，如种子面对风与大地。
　　抵抗不了，不能抵抗。像是迷茫的起点和终点，互相碰撞遇见的恐怖。
　　苍白，楠木的脸色变得苍白，眼神装满恐惧，食喰之气大涨，曾经那些欲望又开始沸腾起来。那双眸子，惊惧、慌乱、担忧，全部被苦斋叶看得清清楚楚。
　　糟糕，他又要发病了？
　　苦斋叶没有扑过去抱住他，而是背着手对他一笑。那笑容仿佛在说，别怕，我就在这里。别怕，我来了，你不会再痛苦。
　　瞬间，楠木似乎明白对方的所思所想，在心口吼了声，“不要！”
　　转瞬间，冷汗直流、浑身挣扎的苦斋叶栽倒在地，身体微微颤抖。楠木的表情突然露出一丝惊愕与喜悦，缓缓沉溺于苦痛撕扯之中，苦斋叶以一己之力选择换魂并且成功了。
　　一个黑色的怪物，将自己的躯壳撕扯捻磨。那怪物在林间奔跑，被火焰灼烧无处可去，皮囊被烫出脓包，无奈地挣扎嘶吼，树林凋落零零散散的落叶陪衬它的痛苦。那怪物所有的感受，都真实地传入楠木的身体里。
　　楠木的脸抽搐起来，因痛苦而窜出的眼泪止不住地流。他本该像个疯子一样使用鼎炉火焰摧毁身边的一切，但现在的楠木没有，苦斋叶忍受所有剧痛麻木将自己匍匐在地，双手捏成拳头摁在胸口下方。
　　原来，你是这么的痛。我竟然，现在才晓得。
　　他的眼泪，是苦斋叶的后知后觉，与心疼。
　　“你这是做什么？快换回来！”苦斋叶朝楠木飞跑过来，抓住楠木的身体摇晃着，满眼都是担忧与心疼，“我不怕这些，你别自以为是……”
　　“不要，我……我不换！楠木吃过的苦，苦斋叶也要吃！南枫说我没吃过什么苦，我才不怕这些呢！苦斋叶，不输给任何人……”楠木的脸被疼痛折磨得时而苍白时而绯红，背了一座大山似的喘不过气来。
　　“现在不是赌气的时候！快换回来！”
　　“我没有赌气，我就是心疼我的奴才！我不想你疼，我想你好好的，跟在我身边给我逗乐儿、给我解闷儿。”楠木猛地吐出一口血，双臂开始打颤，蜷缩在一团不敢使力。
　　苦斋叶将楠木枕在自己怀中，牢牢拥住那汗如雨下的身体，轻声安慰道，“谢谢你，谢谢你心疼我。小叶子，不疼……小叶子，咱们不疼……”
　　“楠木，好痛哦……万箭穿心的痛，你以前到底受了什么罪啊？是不是我还不够了解你？是不是你有太多太多的故事没有告诉我？更多的痛，是在痛你啊，如果我没有认识你就好了……你就不会被顾鸿川弄成这幅样子……”
　　苦斋叶摇头，有些生气，“可我这一生，真正令我喜欢的，就是让我遇见你啊，苦斋叶。你不能因为我的痛苦否认我过去的快乐，更不能否定我们，没有什么人的相遇天生就是错误的。我们在一起，就是要把不美好、不完美过得随心所欲、过得如意，不是吗？”
　　楠木微微怔住，然后在痛苦中挤出笑容噗嗤一乐，“呵，我还没见过用自己的样子说这么正经的话呢！楠木啊，楠木啊，从今以后，咱们把病治好，再也不疼了，好不好？”
　　“嗯！苦斋叶啊，其实我真挺佩服你的，你在这具身子里竟然能够忍住释放鼎炉火焰的欲望。也许，这就是你与生俱来的温柔和力量吧？”苦斋叶将头靠在楠木的头颅上，“我现在明白了，所有人护着你是因为你一旦有机会，就会牺牲自己的温柔，为别人带去温暖。”
　　你从来不是小孩，但一直像个孩童般天真肆意地活着。
　　苦斋叶，这辈子我真的只能爱你了。
　　瀑布被横切划开，瀑布内竟飞出一人，宽袍长袖，白发过腰，恍然有仙人之姿。他的眼睛宛若沸腾的泉眼，带着某种致命的、诱人的灵性，却也隐隐带着释然与潇洒。他的潇洒和南枫不一样，南枫是尘世间的浪漫，而老者则是脱俗琼宇的心智上的漫游与畅然。
　　老者一掌印在楠木脊背处，将其鼎炉火焰吸纳于自身。楠木的表情从痛苦变得安稳，苦斋叶在一旁眼神惊喜，半跪在老者身前抱拳道，“多谢前辈出手相救！请问前辈姓甚名谁？”
　　“哈哈，食喰小儿，还修得双魂恶鼎身，像极了老夫年轻的模样啊！”
　　“前辈！您是？”苦斋叶愕然抬头，楠木已经知晓对方身份。
　　“木子休，我的名字——木子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