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害鼎炉》雅阙

42、云端白龙

　　眼泪哭干的时候，脸会变得麻木，心像是哽咽一般，再不愿疼下去。
　　深林中草叶飘动，却越发阴沉黯淡。
　　每一步，洛许情都走得小心翼翼，直到树枝上立了人。那群人戴着斗笠，皆着一袭白衣，两只眼睛炯炯有神，像鹰隼一般窥视四周。
　　其中一名男子跳下树枝，落在洛许情身前弯腰行礼道，“副教主！”
　　“啪！”洛许情一巴掌将男人斗笠打掉，阴沉着脸道，“为何不出手？”
　　“教主只让我们护着您。教主曾言，欢朝跟着您，总有一日会挡您的路。”男人眼神像孤狼，带着无端的凛冽与恶气，仿佛天生就憎恶这世间一般。
　　洛许情侧步而行，背着手围着那男人转了个圈，趁对方不注意提起匕首插进对方腰窝。男人瞪大眼睛跪倒在地，想拔剑却还是没有触及剑身。
　　“他还没有资格管我，教主现在何处？”洛许情冷言道，眉眼竟冉冉升起一股杀意，举着匕首对准脚下受伤的男人，“若是不说，我便杀了他。”
　　另一名白衣人跳下树枝，跪在洛许情身前，“教主方才往殊古苑的方向去了。”
　　“哼，这才像话。你们记住，云端起白龙，这条白龙虽不是我，但助他登上九重天的疾风，却是我的能耐。”洛许情转身朝殊古苑走去，“替我将欢朝……将她的鼎炉灰烬拾回，用最上等的木盒盛放。”

　　此时此刻，殊古苑中落寞的灰烬与尘埃里，一名黄袍女子走得哽咽而沉重。她就是以百鸟阵吃尽南枫肉身愤而告辞的天空之主雀仙姑，当然，让她离开是曾谢然的计划。
　　自她听见“殊古苑分肉”便晓得曾谢然的计划了。她是回来阻止曾谢然的，没想到，蓬莱教派全门被杀，竟无一人存活。起初鸟雀传来他的死讯，雀仙姑是半点都不曾相信的。现在，她找不到那个人了。尽管平日里曾谢然总是愿意躲着她的，可只要自己真正需要对方的时候，他总是毅然决然地出现。
　　“曾谢然！曾谢然！你在哪里啊？”雀仙姑哭嚎起来，言辞凄厉恳切，势要哭破这天地人间，“我找不到你了，我找不到你了！你不能不要我，更不能离开我！”
　　扑倒在血泊中寻找曾谢然，雀仙姑颤抖着手腕在尸骨里摸索。
　　血色已然暗沉，没有温度，没有生命，没有尊严，只有无人关注的惨淡的故事。脚步声起，琉璃色沾血锦袍出现，亮得刺人眼。
　　下颚稍稍扬起，雀仙姑停止悲怆，带着期待慌张转身，看见对方是女人的瞬间笑容凝固并悄然消失，语气逐渐阴森，“你是谁？”
　　“洛家山庄洛许情，见过雀仙姑。”洛许情弯腰颔首，“曾教主已逝，雀仙姑还请节哀。”
　　“他是如何死的？”雀仙姑挺直腰背站起身来。
　　“楠木和顾鸿川联手杀了他，曾教主最终死于鼎炉之火，自然寻不到尸体。”洛许情整个人像是换了副模样，浑身透着一股子阴森凉薄之气，“我可以帮你复仇，但我也有自己的条件。”
　　雀仙姑眉眼一转，眼底生疑，“你想如何？”
　　洛许情自然而然地回答，“带着你的势力归服于我，我帮你杀了楠木。”
　　雀仙姑猝然间冷笑，“消息说，姑娘自出山后便同楠木为同伙了，你同他能有什么深仇大恨呢？”
　　洛许情靠在撑梁圆柱旁，抱手而立，姿态并无半点功力，“他背叛了我，原本该同他结成双魂恶鼎身的人应该是我才对！如今双魂恶鼎身炼成，楠木和苦斋叶便更难对付，我需要你的帮助，雀仙姑。”
　　“就算我答应，你拿什么帮我呢？”雀仙姑低头冷笑，“洛瑶山是江湖君子，不会容忍自己的女儿滥造杀戮，他必然不会成为你的助力。你还有什么值得我归服的？”
　　“雀仙姑可曾听过云端白龙？”
　　“着白衣行正义，执刀剑斩奸佞。前些日子诛杀百起山贼流寇的白龙教，就是你的助力？你在里面是什么身份？”雀仙姑面目表情，神色怪异。
　　洛许情举起手指搓了搓，吹了口气，竟有些不耐烦的愤怒，“不过是杀人，雀仙姑何必问得如此仔细？复仇者，不必拘泥形式，只要达到目的即可。”
　　雀仙姑没有给对方回答的时间，继续说着自己的话，“除了曾谢然，我不会归属任何人。小姑娘，你心思深沉、心肠歹毒，留着你才是祸害。”
　　天空飞鸟多了几只，洛许情敏锐察觉，后退到屋檐下，“你想做什么？”
　　飞鸟聚集成群在天空形成圆状，像巨大的笼盖罩在头顶，阴森森的，带来一股窒息无措的压迫感。盖天的帷幕，没有苟延残喘的机会。
　　“百鸟阵？！”洛许情惊呼，脸色变得惨白。
　　“小姑娘，见过百鸟吃人吗？现在就让你见识见识！”雀仙姑抬起手臂，顺着手指的方向，百鸟朝着洛许情的方向俯冲而来，啁啾恍若雷霆霹雳。
　　一剑落黄泉，千鸟竞相绝。
　　剑气出鞘，倒下的全部都是飞鸟尸体，倒在地面挣扎着翅膀和腿脚。洛许情身前出现一名白衣男子，戴着斗笠，长剑握在掌心，身姿挺拔，气势逼人。
　　见百鸟惨绝死状，如见曾谢然尸身，雀仙姑胸口一疼呕出血水来，满眼都是不可置信。如此年轻，剑气却犹如神威，力大无穷，可谓当年青年之天才！
　　“你……你是何人？”雀仙姑低沉着声音道，脚步略微虚浮摇晃许久才堪堪站稳身子，“你也是白龙教的人？”
　　洛许情侧身站立，露出恭敬恐惧的模样弯腰行礼道，“多谢教主！”
　　雀仙姑指尖窜出羽刃，直指白衣男子眉峰。白衣男子轻蔑冷笑，斗笠翻转借力砸向雀仙姑胸口，沿途竟打掉三枚羽刃，剩余两枚飞向洛许情被男子伸手挡下。
　　斗笠击中雀仙姑胸口，雀仙姑被斗笠撞得节节败退。白衣男子举剑刺来，雀仙姑翻转身体飞旋起来躲避攻击，剑风锋利在雀仙姑脸颊处擦来掠去。
　　几番较量后，雀仙姑右脸颧骨上出现一刀血痕，身上衣衫也被白衣男子划得破破烂烂。雀仙姑又气又笑道，“竟不知白龙教还有这样一位道行极高的教主！”
　　“那你死后，可得记清楚了。”白衣男子浑厚的声音响起，一爪朝雀仙姑颅顶抓去。洛许情在身后急急唤了声，“手下留情！她不过是曾谢然的奴婢，如今只当是流民罢了，放她走吧。”
　　动作凝固，雀仙姑头顶跃下一只矫健苍鹰，狠狠啄向那只手指。趁白衣男子收手，雀仙姑闪身躲避，苍鹰被男子一掌击飞，雀仙姑纵深一跃抱着那只鲜血淋漓的苍鹰往屋檐跃去，又是招来百鸟为她护住后路。
　　迎风而立，落在屋檐徐徐望着雀仙姑狼狈背影和几只黑色影子，男子转身跃下立在洛许情身前，面孔逐渐清晰起来。浓眉大眼，两只眼睛亮如雷霆，眼角多情风流，立在身前隐隐有泰山巍峨之感，就算对面不识也是安稳舒心。
　　“看来殊古苑还有残党，许是雀仙姑带出门去的，倒是逃了好些阎王帖啊。”
　　洛许情方才的谨慎恭敬全然消失，微微扬起下颚端详眼前人，冷哼两声捡起地面羽刃在眼前晃了晃，语气散漫起来，“挺有长进的，杨修。”
　　“那是，我得不负令羽教天才之名啊。”杨修收剑回鞘，“你洛家山庄的《春水剑谱》与《离火剑》果真是个好东西，我这练了不过两年，如今已然能对付雀仙姑这般厉害角色了！”
　　洛许情边走边说，脚下避开成群的残损的尸体，“你的根骨好，两年到达如此境界，已然少有了。只是，杨修——”
　　“什么？”杨修定睛望去，便是一巴掌过来，杨修轻巧握住对方手腕，眉眼微蹙厉声问道，“怎么？副教主要对教主动手不成？”
　　“欢朝遇险，白龙教无人出手，这一巴掌本就是你该挨的！”洛许情怒道。
　　“话可不是这么说的，你不也是等她献出自己性命的时候才后知后觉晓得对方是真的忠心于你吗？”杨修歪着嘴笑起来。
　　洛许情瞪他一眼，言语不悦，倒也没方才那般情绪激动了，“你什么意思？”
　　杨修凝视洛许情的眼睛，笑弯那对眼说道，“你早知晓白龙教时时刻刻护着你，为何不选择让自己留下？届时白龙教出手，你不必受辱，那丫头自然也活得下来。你选择逃走，不正巧说明……你也是不信她的。”
　　“你！”
　　“你是洛许情嘛，不信诸天神佛，不信人间世人，不信忠奸善恶，我懂。”
　　“我如今信她，她却已经死了。”
　　“她是个好姑娘，受辱于光明将军那种腌臜货色，确实可惜了。”杨修抬起手去遮从云层窜出的阳光，“明明生得模样也好看……”
　　又是一阵疾风，杨修抬手握住洛许情手腕，无奈地晃晃脑子，“就晓得，你又要给我一巴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