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害鼎炉》雅阙

41、鼎炉奉命

　　秋的凋零、冬的埋藏皆抵不过——春的肃杀。春寒才是真正考验生命的时刻。
　　在刺骨剥皮的冬春交替之风中奔跑，洛许情的眼泪像坚冰一般冻僵在脸庞上，她只觉得自己从皮肉冷到心口，连三魂七魄也没有喘息的意愿。
　　苦涩的沙哑的哭声，将她唤回至童年。
　　怕冷，生病，失望，孤独，命运的无常总是在消耗这个并不温暖的生命。同龄的女孩在秋风下奔跑，在冬雪中与家人打雪仗的画面历历在目，而她只能注视这一切，羡慕并且嫉妒着。
　　她对自己抱有最大的恨意，尤其是这副孱弱的身体。卑微从虚弱的命脉中生长，渐渐茁壮为纷乱的自尊与步步试探、小心翼翼的自卑与自省。在自己身上，洛许情看不见生命茁壮生长的热气腾腾，她总觉得自己是没有烟火气的人。
　　当她终于逃离那方寸之地的牢笼，触摸到自己最喜欢的雪，剧烈的寒意侵蚀身心，有效的洛许情昏倒在白茫茫的雪地里面。那年，她才七岁。
　　洛许情开始厌恶雪，因为七岁的时候，雪拒绝过她的喜欢，并且伤害了她。
　　身体的残存越厚重，内心对于强大的渴望便越坚实。如果有一天，被所有人用敬仰的目光注视会是什么感觉？被世上最强大的男人爱恋又是什么感觉？只有不是那双眼睛，那双可怜我的、将我视作动物宠爱的眼睛。
　　身于刺骨寒霜之中，那双眼却早已堕入□□焚身的万劫不复之境。因为畏惧寒冷，厌恶寒冷，所以将身心化作炙热火焰，毁灭与重生总好过浑浑噩噩的一生。
　　嫉妒厌恶自我，又嫉妒追崇自我，终究成就“洛许情”这般流离癫狂的心境，没有人能够理解她，她也无法理解别人，甚至是没有心力去理解别人，就在这人世间的淡漠中悄然焚烧自己。
　　却又无人知晓，对某些人来说，无人知晓更甚过五马分尸的惨痛。
　　身后来了急急的欢朝的呼叫声，洛许情根本甩不掉这个尾巴，她跟了自己许多年，从未真正甩掉过。欢朝蹬草叶而飞，落至洛许情身边牵扯住对方手腕将人半路拦截下来，眼神竟有半只呈出血红丝线形状，“小姐！小姐！”
　　“滚开！我不是你小姐！我什么都不是……我竟然……我竟然是李鸣玉的女儿，可笑啊，真是可笑了。”洛许情蹲在草叶上大哭大笑，荒诞而不可理喻，她将眉眼扭曲在一起，那是自己少有的失态模样，“我总是笑别人，最可笑的竟是自己。”
　　“你跟着我，是为了什么？”洛许情猜到对方的身份，“你是李鸣玉曾经的丫头吧，你跟着我，不过是守着她的孩子。你在意的，是她，不是我。”
　　欢朝被洛许情推开，锲而不舍地搀扶上去，满眼闪着泪光摇头否认道，“不是这样的！洛家山庄上下，无人不爱小姐啊！您何必如此妄自菲薄，身份如何？真相如何？只要您叫洛许情，欢朝自会永远侍奉您在侧！”
　　悲痛欲绝后，洛许情麻木地询问起来，“既然我是鼎炉之身，为何我从未遭过鼎炉之气？鼎炉天性温热，可我生来便是药石无医的极寒之体。”
　　“李夫人当年怀上你的时候，体内尚有余毒，恰逢大雪盖天，凉了身子。为她接生的，不过是两个毫无经验的山匪，你从雪地出来受了冷气，才造成这绝脉似的体寒气虚。小姐体内的鼎炉之气为了维持气血命脉的周转几乎无力形成外力对抗敌人，因此鼎炉之气并不旺盛，体温也不会像正常鼎炉异族那般异于常人。”
　　听完恍然大悟，洛许情苦笑两声摇头晃脑，“洛瑶山让你护在我身边，一是为了我的安全，二是为了证明洛家山庄视鼎炉为常人，三是在我鼎炉之气竭尽时提供你的为我驱散阴寒湿气。”
　　不由得，竟讽笑起来，满眼都是荒唐无助，洛许情趴倒在草木烂泥之上呜呼惨嚎起来，“我恨李鸣玉！我恨洛瑶山！我恨你！你们全都在骗我，我曾经还想诛灭鼎炉异族，没想到我竟也是其中一个。我这是要灭了自己的祖辈啊！”
　　凛冽刀风，呼啸而来，洛许情瞪大眼睛看着从高木草林中窜出来的那柄刀，那是一把江湖上出名的刀——破玉金刀！专杀鼎炉族的刀啊。
　　“小姐！”欢朝惊呼一声，只得把身子把洛许情身前一挡，破玉金刀插入肩头近一半有余，呜咽一声滚落在地。
　　洛许情大惊失色，朝欢朝扑去，泪眼婆娑道，“欢朝！”
　　从草堆里钻出的男人伤痕累累，满脸都是伤口，不是光明将军又是谁人。光明将军虎背熊腰，在洛许情和欢朝眼前如同虎狼一般强悍，两只眼睛盯着洛许情发着恶光，绝望着满是张狂欲望。
　　“你们二人，留下一个。”光明将军舔舔唇角，表情荡漾。
　　“我是洛瑶山的女儿，你敢动我？！”洛许情紧抓欢朝的手腕微微颤抖，强忍着恐惧愤怒道，眼泪在眼眶中打转。
　　光明将军啧啧嘴，讽刺道，“李鸣玉的女儿，谁会在乎？谁会去在乎一个鼎炉的死活呢？反正我也活不长久，及时行乐有何不好？美人，这男欢女爱你怕是也没见过吧？”
　　猝然疾风，洛许情瘫软在地不敢动弹。欢朝将破玉金刀拔出，扔在草丛堆里怒瞪眼前人，只觉得浑身无力。自己是鼎炉奉命，乃鼎炉力量最弱的一类，光明将军杀过九百多名鼎炉，那柄刀对于鼎炉来说几乎是绝杀。
　　方才那一刀，早已破开自己周身鼎炉之气，正中命脉。
　　毫无胜算，欢朝在心口奄奄叹息，伸手为洛许情捋了捋散落在眼前的碎发，执拗地憨笑起来，“小姐，你不是恨欢朝吗？报仇的时间到了，快逃命去吧。”
　　“不……你要我抛弃你，抛弃唯一对我好的人吗？”洛许情不动，仍旧拥着欢朝不愿松手，整个人像软趴趴的年糕推搡不开。
　　“小姐，别说气话，世上这么多人爱着你、疼着你，怎么可能就我一个呢？”欢朝挣扎起身，往光明将军的方向踱步过去，嘴里呜咽道，“一类鼎炉，名曰奉命，凝神聚气，性怪癖，属忠义，当无双！”
　　洛许情浑身发抖，颤巍巍起身，竟迈不开腿。
　　欢朝回头轻笑，“小姐，你若是不逃，便是负了我。”
　　捏紧拳头，洛许情朝着深远林间拔腿而去，眼泪肆意乱飞，眼角血红急火攻心。她不明白自己为何要逃，分明是想离开这个世界的。可惜啊，这个世界还没有因为自己付出它该有的代价，怎么能在半路上丢了性命？
　　既然都想让你死，那便成为真正执掌他人生死的人。
　　欢朝倒在草叶上，感受到躯壳上的蹂躏、酸疼，逐渐麻木。她痛得满眼通红，瞧着淡红色的霞光仿佛是自己的心在滴血，她伸手去搂光明将军肥厚的肚皮与脊背，挺身将头颅靠在对方黏腻的肩头，轻咬耳垂哼笑道，“将军，好疼啊。”
　　光明将军粗粗喘着气，整个人像是起伏啃噬剩饭剩菜的家畜。欢朝并未挣扎使得他好用力气得很，却也失去了些交锋和压制的趣味。
　　“得之可获升仙道，食之能入九重天。小丫头，我不必吃你，你也能让我获得上九天的乐趣啊，你们鼎炉，都是这般让人快活吗？”许是动作还不够尽兴，光明将军便在语言上有所拨弄，满嘴不干不净，斜着眼睛瞧着额心滚满汗珠的欢朝。
　　“将军，□□焚身，是不是极乐？”欢朝抱住光明将军的腰，发狠道。
　　“□□焚身，当然是极乐。”光明将军没有任何恐惧，反而是将欢朝抱得更紧，长长地叹息一口气，望着飞鸟归巢的天空，“下此黄泉还有美人相伴，何其有幸！”
　　欢朝浑身发烫，焚心化鼎已然开始。她震惊于眼前的男人并无恐惧，反而微笑着安慰起自己来，光明将军凝视欢朝为对方擦去泪珠，道了声，“别哭，好姑娘，别哭啊，我陪着你走。”
　　心口越发剧痛，欢朝蜷缩身体，手腕卸了力气，她竟不愿杀死眼前人。
　　“快跑，你想灰飞烟灭吗？”
　　“有什么不好？”光明将军翻手握住欢朝的，笑声尽显凉薄，“你叫欢朝，欣喜于朝阳，落尘于黄泉。很好的名字……很好……”
　　轰然一声响，灰飞烟灭间。
　　远处的洛许情听见声响吓得扑倒在地面，双腿直打颤。咬咬牙关，洛许情迫使自己举起自己的身体，扶着树往上提腰杆，直愣愣望着远方烟尘，垂下一串叫做永别的眼泪。
　　啊，果真是那句话。
　　“一类鼎炉，名曰奉命，凝神聚气，性怪癖，属忠义，当无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