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害鼎炉》雅阙

39、煮肉

　　没人想到，翻过桃花笑这座山，便是蓬莱教派的殊古苑。都说殊古苑长在桃花源是个笑谈，谁能想到竟是真的？
　　连绵百里，皆是青石楼台，如画风景美不胜收。古色古香的殊古苑，添了几夜雨水的伺候，又掺上日光的曝晒，一股子陈年老旧的古藏味道飘荡在眼眸中。
　　大敞着院门，两列青衣男子伫立两端，眼神如炬，各个眉毛浓密。断断续续进去了无名之辈，都等着分那有着“食喰”道行的人肉。名门正派自然不愿出面瓜分所谓的“人肉”以免名誉受损，倒是奸滑小人到得齐全。
　　十二根上等木料架起，两桩铁柱放立于侧，打横处悬吊一尊巨型铁筑大锅。锅身边缘是精致的雕塑，锅底残留着黑色的被烧过的痕迹，足足装得下一头能把森林搅动起来的野猪了。
　　台阶上的曾谢然穿着自己最爱的那身红衣，看着拥挤的来客撇了撇嘴角，指着门口的顾鸿川说道，“快把顾教主请进来好生招待！一群不长眼的东西，雀仙姑这才出去几日，你们就变得这么不中用了？”
　　蓬莱教派弟子邀请顾鸿川上前，顾鸿川抓着被束的楠木立于一侧。洛许情和欢朝趁着人多入了后座，并没有引起旁人过多关注，洛许情从未见过这半道江湖人激动得眼睛越长越大。
　　“顾教主，您这是何意啊？”曾谢然指着楠木，伸手去抓却被顾鸿川阻拦，后者抬手行礼解释起来，“这便是鼎炉食喰，待殊古苑将肉分好之后，我便将他送与蓬莱教派。”
　　曾谢然眼中闪过一分惊异，最终还是浅浅微笑请顾鸿川坐在最靠近自己的位置。蓬莱教派开始盛上一只只精致的磁盘与木筷等待食物的出现。
　　“诸位，莫慌——且听我一言！”在场之人皆安静下来后，曾谢然笑得像一只即将大快朵颐的猎豹，眯着眼睛继续开口道，“都说这修了双魂恶鼎身的人呀，能与鼎炉共享其力量与三魂六魄呢。当然，咱们这也是第一次见到，自然也是第一个吃螃蟹的人，要是这肉没了那种能耐，诸位还莫要怪罪于我呀。”
　　底下立刻有人回应，“哪里会怪罪？曾教主仁慈，敞开大门赐肉于我等已是那金刚菩萨都做不到的本事了。若是有用处，我等便为殊古苑做事；若是没用处，咱们江湖人聚众酒肉一番也不是稀奇事情。”
　　“哼，金刚菩萨可不吃人。”熟悉的女声响起，洛许情心下一惊往身后瞧去，各式各样的人挤在一起像要把什么东西淹没似的。
　　“怎么了？”欢朝赶忙问道，“可是人太多，不舒服了？”
　　“我没事。”洛许情摇头，将头转过来继续瞧着台阶上的曾谢然，歪着脑袋转而盯着楠木，心中隐隐道：还差些东西，还差一处绝境，还差一片尸山血海。
　　顺着曾谢然招手，几名女子将“食物”押送出来。只穿着一身单薄白衣的苦斋叶满脸憔悴，眼神没有光芒，脚下使不出力气被身边的女人拖在地上移动。
　　被赤金软绳捆绑的楠木剧烈震动一番，瞪大眼睛瞧着苦斋叶。几日不见，她消瘦地脸颊竟窝了下去，平日里最为古灵精怪的神采也消失不见了，像是被折磨多日的兔子，绝望地等待着被宰杀的时刻。
　　火焰升起，清水煮沸，便是肉下锅的时候。
　　苦斋叶声音嘶哑，似乎在说什么，却无人能够听清。她望着那口锅，惊恐地退后几步却被女人死死拽住手腕往前推去，脚想要黏在地面腿上却实在没有力气。
　　“不！不要！我不要进去，放开我！”稚嫩的小姑娘的呼救声在殊古苑飘荡，所有人只是等待着吃掉她，所有人都忘记了她和自己一样都是血肉长成的人。苦斋叶开始进行最后的挣扎，满脸泪珠乱窜，两只手被缚在身后只能用身体攻击。
　　“闭嘴！”女人给了她一巴掌，苦斋叶愣在原地无力反击。
　　身体被男人抬起，苦斋叶听着锅内沸腾的咕咚声，失声抽泣起来，浑身颤抖。楠木奋力挣扎怒瞪顾鸿川，低声吼叫道，“放开我，顾鸿川！你答应我的！”
　　“哦？我答应你……什么了？”顾鸿川回头望着楠木，笑容变得冷酷绝情，嘴角似笑非笑，用手背撑着下颚，“楠木啊，这么明显的软肋留不得。否则，你在这江湖上可就要寸步难行了。我这是在帮你，帮你除去无用的软肋，帮你杀了还留存在这世间的对于累赘的期待！”
　　“不要！顾鸿川，求你……”楠木朝他跑来，被人摁在地面动弹不得。赤金软绳有鲛珠的作用，能够压制自己鼎炉的力量，楠木满眼胀红，失望的眼泪像决堤的河水凶猛涌出，“你救救她，你救救她！顾鸿川，我求求你了……”
　　坐在后方位置的欢朝刚要出手便被洛许情抓住肩膀摁在木登上，欢朝眼神慌乱语气焦急，“楠木还未出手，怕是顾鸿川那老东西扯谎了。小姐，咱们得赶快将叶姑娘救出来啊！”
　　“你连顾鸿川都打不过，还想在曾谢然眼前救走苦斋叶吗？就算真的救了那小丫头，楠木还在顾鸿川手里呢。”洛许情语气冷静，冰凉地看着眼前的一切，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半坐半睡，“我是你的主人，我要你坐下来好好看这出戏。”
　　“扑通！”肉下锅了。
　　紧接着，便是苦斋叶在热锅中挣扎惨叫的声音，稚嫩得像羔羊一般。
　　“苦叶子！”一声惊呼出现，顾鸿川立刻打翻眼前木桌指着曾谢然道，“杀！”
　　“什么？”曾谢然后退半步，屋檐外飞窜下无数令羽教弟子，协同着光明将军率领的光正派旧党闯入，对蓬莱教派一众人进行毁灭性屠杀。光正派弟子里应外合，将蓬莱教派一众人等杀了个措手不及，红色的血水洒了一地。
　　那群望着“肉味儿”的不请之客吓得愣在原地，不晓得如何自处。尖叫声、厮杀声、殴打声、辱骂声夹杂在一起，无辜的看客被砍掉手臂，贪婪的食客被割掉头颅，残损的尸体随处可见。
　　无人可知，宴席演变为荒诞的悲剧，血流成河不过是洛许情做的局。
　　顾鸿川、曾谢然、光明将军，不过都是她掌心的棋子。
　　绝望在沸腾，一只雪白的手消失在铁锅顶端，苦斋叶的哭嚎声消失的那一刻。赤金软绳被“食喰”鼎炉愤恨的火焰烧成灰烬，暴怒的楠木浑身上下萦绕着鼎盛的鼎炉之气无人再敢靠近，逼近靠近的几名令羽教弟子此刻已然变作焦尸。
　　天地随着他的悲怆而动摇，血色长云盖了大半张天。
　　堆积如山的尸骨最后的气血化为用之不竭的力量尽数往楠木的手心流淌过去，顾鸿川惊讶地注视这一切，仿佛看见曾经吃掉所有鼎炉幼子的楠木，吓得手心与额心冒起细密的汗珠。
　　“顾鸿川，你背叛我！”曾谢然看着眼前惨痛的情形，悲从中来，痛不欲生，如同注视恶鬼一般瞪着顾鸿川。
　　曾谢然飞身奔向顾鸿川，鬼枯枝落在顾鸿川肩头，后者被震开十步远。光明将军抓着破玉金刀朝曾谢然的脑袋削去，“我大哥竟然在你眼皮子底下被人害了，你就晓得你这个老东西不是个东西！我现在就送你下去见我大哥！”
　　破玉金刀的速度极快，飒飒声使得旁人不敢接近。
　　鬼枯手印在破玉金刀上，金刀竟然留下手指的印记，紧接着便轰然断成两截。曾谢然一脚踹翻眼前人，却被光明将军抱住腰杆，远处的楠木抬起手掌一束火焰朝这边猛冲过来。
　　“啊！”曾谢然只觉得眼前灼热万分，再睁眼时，已是黑漆漆的世界，再看不见多余的东西。惊恐与慌乱填满心口，曾谢然被光明将军推搡在地面，后者伸出手腕死死捏住对方的脖颈想要掐死对方。
　　“该死的，该死的该死的，都给我去死！”曾谢然红衣似火，从袖口抛出连串的毒刀，一刀正中光明将军腹部，扎进去几乎半个刀身。光明将军拔出毒刀捂住腹部，向一边栽倒下去没了力气，痛苦地扭曲着脸连连哀嚎。
　　顾鸿川拔出离魅宝剑朝曾谢然面门挥去，曾谢然借助风声闪避，利用衣袖再次打出几枚毒刀。毒刀擦破顾鸿川的胳膊与腿弯，曾谢然笑道，“我们曾经并肩作战，顾鸿川，我了解你的一招一式。快些解毒去吧，否则你活不过今日！”
　　张狂地仰天大笑，曾谢然的笑声里满是绝望。
　　他转身时，处处是火海。食喰鼎炉的火焰，将曾谢然淹没吞噬，火焰中是撕心裂肺的、绝境中无能为力的怒吼与咆哮，直到那具身子栽倒落下，失了魂魄。
　　最终，被火焰煮熟的肉，竟换了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