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害鼎炉》雅阙

38、并不期待的重逢

　　被并不温暖的日光照耀着，楠木清醒时发现洛许情靠在自己胸口陷入沉睡，眼神陷入迷惑与茫然，他实在记不清楚昨日发生了些什么。
　　“昨夜大雨，小姐怕你冷着才抱着你的，不要多想。”欢朝打着呵欠出现，手指指着那碗还留存着药汁的陶碗，“药是小姐冒雨给你买的，你昨日烫得着实瘆人。”
　　伸出胳膊摸了摸还有些麻木的额头，楠木的太阳穴仍有些疲倦，却不似昨夜那般沉重。洛许情的身体轻轻起伏，手臂紧抓着自己的腰身，嘴唇轻抿起来，像是梦见什么好吃的咂咂嘴。
　　连绵一夜雨，又是艳阳天。灼烈的日光却无法使得人心温暖，楠木的表情露出惊异，眉眼蹙起淡淡的疏离，缓缓将洛许情推开安置在草垛上，起身整理衣裳对欢朝说道，“是我不好，竟让洛姑娘这般劳心。昨日你说殊古苑煮肉一事——”
　　“嘭！”破屋外发出一声巨响，凛冽的杀意从屋外散来。
　　楠木露出警惕的表情身形一凛，却踉跄几步被欢朝牢牢扶住，后者将楠木往后一推，拍拍对方肩膀自己往屋外走去，“你且省省心，万事还有我。”
　　腰间匕首落入掌心，鼎炉之气护在周身间，欢朝冲出破屋二话不说同屋外人争斗起来。听起来并不好对付，那人没有任何语言便同欢朝打斗起来，想必是早有预谋，楠木抬眼看着沉睡的洛许情，捂着发疼的额心。
　　“姑娘，让我过去吧。”男人低沉的声音，像巨大的深潜在海底的古老巨鲤，带着没有丝毫慈悲的沉闷呼啸。楠木惊愕抬眸，只觉得这声音熟悉极了。
　　他是谁？
　　“不会让你过去的。”欢朝的声音坚毅有力，却隐隐听得见颤抖与畏惧。匕首与长剑撞击，发出“噌”地一声爆开一圈火光，疾风冲击二人衣衫，欢朝的呼吸声越来越重。
　　“噗！”一掌印在欢朝肩头，好似被戳了一枪，欢朝整个人腾空飞起，向屋内撞来。楠木飞扑上去闪身接住欢朝，对方的口鼻处尽是血污，眼睛瞪得巨大，手指微颤只能听见细细碎碎的声音，“小心，他很强……”
　　“姑娘，我的离魅可还没有动真格呢。”仅仅是“离魅”二字，便让楠木怔在原地不敢抬头去看，手掌开始渗出细密的汗珠来。
　　离魅，杀尽魑魅魍魉，一人一剑端了逍遥族一窝，只有令羽教教主顾鸿川一个。
　　将欢朝安置在身后倚靠在墙角，楠木站起身迫使自己凝视对方。顾鸿川一袭深褐长袍飒爽飞扬，两只眼珠锃亮有神，嘴角是楠木无比厌恶的笑容。
　　“我儿，许久未见啦。”顾鸿川收剑回鞘的动作流畅自然，右臂一抬，门口众多令羽教弟子鞠躬后尽数消失。欢朝震惊地合不拢嘴，楠木竟是顾鸿川的儿子？
　　“你的鼎炉味道太浓郁了……”顾鸿川眼神迷离，眼睛略带情深地望着楠木，语气温和平静，“这便是食喰么？确实值得让整个江湖厮杀追逐。”
　　“这些都拜你所赐，顾鸿川。”楠木恨得牙痒痒，手掌捏成拳头，头颅发抖。力量从未知的地方流至肺腑，再到达手臂、脚踝，连眼眸睁开的力量似乎也增强了一些。
　　瞬息间，楠木如狂雷闪电窜向顾鸿川，虎口砸向对方的下颚。顾鸿川伸手去挡，利风飞扑将破屋的门框拍个粉碎，这便是食喰鼎炉的厉害！顾鸿川牢牢接下这一拳，嘴角渗出一丝殷红，冷笑道，“今非昔比了啊，楠木。”
　　“嗖！”长剑袭来刺向顾鸿川，洛许情阴沉着脸色道，“前辈若伤了他，洛家山庄不会放过令羽教。洛许情不曾入这江湖，可不晓得你顾鸿川的厉害！”
　　“哦？”顾鸿川推开楠木，迅速后退用手指往剑柄截面一叩，长剑剑身被反弹出去，洛许情的身体摇摇欲坠，欢朝立刻上前稳住自家小姐的身子。
　　顾鸿川嗅到微弱的鼎炉气味，转眼盯着欢朝，继而望着冷面凉薄的洛许情，语气轻蔑，“洛家千金不好好待在洛家山庄，出来做什么？我这孩子危险得很，吃过无数兄弟姊妹，是个杀人不眨眼的怪物。”
　　洛许情眼神闪过错愕，很快便冷静下来注视顾鸿川，摇头笑起来，“楠木少侠如何，我自会用眼睛瞧着，哪里需要你来置喙？你说他是怪物，难道不是你把他变成怪物的？我瞧你这双眼睛，才是想要吞噬这世间的怪物。”
　　“洛瑶山忠厚无双，生个女儿竟如此伶牙俐齿，倒是想不到啊。”顾鸿川双手负于身后，大笑起来，眼神流淌出残忍与荒唐，“你比你爹聪明，你说我的眼睛是怪物，我倒觉得你这双眼比你爹狡黠得多。”
　　听罢，楠木下意识拦在洛许情身前，语气不悦道，“你到底想做什么？”
　　顾鸿川信步而行，眼神正经起来，倒不似先前的目中无人，“殊古苑分肉，分的是苦斋叶，她也算是我曾经的令羽教弟子，我不能袖手旁观。”
　　“呵，你可没这么仁慈？”楠木摇头。
　　“我给的不是仁慈，这是一个机会，一个给你救她的机会，一个让你亏欠于我的机会。”顾鸿川勾起狐狸般的笑容，眼角的褶皱藏满算计，“而我，也并不是空手而归。我会得到想要的东西，我发誓，我要的……绝不会伤害到你，更不会伤害到苦斋叶。”
　　欢朝将洛许情拖至墙角，远离那个危险的男人。
　　楠木紧了紧眉头，追问道，“你想从中得到什么？”
　　顾鸿川的眼睛眯了眯，带着危险的意味，“你不需要知道，除非你归顺我。”
　　见气氛尴尬，洛许情赶忙站出来说话，“眼下形势严峻，援救叶姑娘要紧。顾教主，你要如何帮我们？”
　　三人同时望向顾鸿川，后者拍拍手掌。一名令羽教弟子双手捧着一根赤金软绳进入破屋，顾鸿川接过那条软绳，抬头道，“令羽教将以合作分肉之由进入殊古苑，你便是我献给曾谢然的礼物。这是赤金软绳，由最具韧性的牛筋与鲛珠粉末融合制成，天下最利之刃也得七天七夜才能将其割断！关键时刻，我会为你解绑。”
　　“你要是骗人怎么办？”欢朝突然开口，她不信任这个老奸巨猾的男人。
　　“姑娘若是怀疑我，自然可以陪同前往。”顾鸿川微笑起来。
　　楠木思虑再三点头应下，“你若是真的帮我，从今以后，我便少恨你一分。但是，你还要记住，你永远亏欠楠茹梦，你已经没有办法向她赎罪了。”
　　日光或许也想不到，温暖下隐藏着悲痛与绝望，还有无可避免的、无法弥补的创伤。太多爱恨，不过是脑子里的东西，他们的手脚却从不沾染爱意与温存。
　　赤金软绳将楠木捆绑，共计围了六圈，绑得严严实实。另一端由顾鸿川牵着，正步走在街巷处，那座被称为桃花笑的山此刻已结满青芽嫩草，漂亮的生命从腐朽中蔓延，流淌着血红色的疼痛。
　　悠悠跟在顾鸿川身后，楠木看着眼前人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他心道，若眼前这个人像背叛母亲一样背叛自己，便和他同归于尽吧。如果真是那样，苦斋叶该如何是好？我是他打造的一柄利刃，他当真对我没有任何意图了吗？
　　顾鸿川，你对楠茹梦，对我，真就没有半点爱意吗？
　　转角处，深巷中的乞丐女娃抱着一只破碗蹲在角落哭泣，洛许情眉眼一翻恍若来了兴致的模样对欢朝摆摆手，“你且向前慢慢走着，我稍后就来。”
　　“小姐？”欢朝顺着洛许情的目光望向转角处的乞丐女娃。
　　“小乞儿罢了，我赏她些银子。”洛许情转头轻笑，欢朝点头跟着楠木的步伐离开，嘴角微扬只道洛许情是个过于善良温柔的人。
　　原本满怀着春风笑意的脸凝固在冷漠的眸中，洛许情靠近乞丐女娃从钱袋中取出碎银投入那只碗中。乞丐女惊慌抬头，磕头道谢，脸上挂着无比惊喜的笑容，嘴里是熟悉的言辞，“谢谢好心人，谢谢好心人！”
　　没有被感激的快乐，洛许情冷着脸蹲下身子，一只手抓住乞丐女的下颚，歪着脑袋问道，“你为什么笑呢？是因为这银子，还是因为我？”
　　脸颊被修长的指甲掐得有些痛，乞丐女立刻红了眼眶，仿佛感受到杀意一般挣扎起来，眼眶里面眼泪瞬间涌上，显得楚楚可怜。
　　“为什么不能只单单为了我而笑？我到底哪里不如别人？”洛许情像发怒的猫，没来由地开始撒气，“外面尽是些像你一般的渣滓，被人唾弃，没有尊严，没有爱恨。真恶心……真恶心啊……”
　　小小的女孩衣衫破烂，倒在地面任由洛许情踢打。
　　临走之时，女孩挣扎着撑起身子将那些碎银抓在掌心，依旧带着讨好的微笑给予洛许情祝福，“好心的小姐，我会一辈子记您的情。您很善良，模样也好看，愿意为您微笑的人一定很多很多。至少，我是愿意为您笑一笑的。”
　　脚步有些虚浮，洛许情背对那乞儿，咬牙闭上嘴，一股酸涩痛苦的胀痛感哽咽在喉咙里，走远了才缓缓回过神来，“谁要你为我笑了，你算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