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害鼎炉》雅阙

37、夜雨倾心

　　顺着浅绿色的溪流行走，落云镇的黎明渐行渐远。风雪收起回响，枯黄的苍白色暗藏起春日发芽的茁壮，日头投下的仍旧是一肃寒。
　　心结解除的沽酒臣与饶梦君一前一后，前者笑得有些死板，后者倒是清丽脱俗。丹河与子规双手紧握激动得不亦乐乎，倒是忆梦和瑶池也不是特别高兴，像是自家的宝贝被人家玷污了似的。
　　辞别后，远远看见的，就属沽酒臣腰间那支梅花萧与饶梦君掌心的墨埙“梧桐吟泪”了。沽酒臣将鼎炉碎片用香囊裹藏佩戴于饶梦君的腰间，饶梦君两只手下意识捧起对方的脸，噗嗤笑出声来。
　　半个时辰未到，落云镇便远得只剩一个小黑点。
　　苦斋叶从胸口掏出秦宝瀚为他们二人绘制的地图，点头自言自语，“行过落云镇，便是桃花笑！”
　　“桃花笑？这是什么意思？”欢朝一脸茫然。
　　“看秦宝瀚这笔墨……似乎是一座大山？秦公子说，桃花笑里醉美人，情致盎然闹浮生。多半是个乐得自在的好地方！”苦斋叶收起那卷地图，眉眼弯弯，如碎玉月轮。
　　小径越发宽敞，道路两旁开始出现桃树枝丫，行人也越发多起来。上山的大理石上镌刻三个朱红色大字——桃花笑。甚至还有挑水的青年专门用自己的汗巾擦拭大理石，靠在石头背后乘凉歇息。
　　竟是倏然间，门店罗雀，卖糖葫芦的、卖珠串玉石的、卖豆腐脑儿的都出现了，像是这座“桃花笑”给旅人变得戏法儿。这边用青绿色珠串儿扎着双髻的小丫头鼻涕往嘴上流，旁边的媳妇儿立即掏出水蓝色丝绢儿给她擦拭干净。
　　“啪嗒！”苦斋叶顺手抓着楠木手腕往那条热闹的街巷奔去，丝毫不觉得爬山的疲惫，指着那群身着水蓝长裙的女孩们夸赞道，“她们的衣裳好好看啊！”
　　时而在首饰摊子面前驻足，时而在糖葫芦下瞅瞅，楠木满眼都是温和与喜悦。苦斋叶将万千世界收入眼中的时候，楠木依旧只会注视她。
　　将这两人的举动收入眼帘的，却是身后紧紧跟随的洛许情。她看着楠木低头喂苦斋叶糖葫芦的画面，心中总是横生一股怨气，倍感奇怪：他们与我何干？我不该生气的。
　　“楠木少侠待叶姑娘真好！”欢朝看在眼里倒是一脸羡慕。
　　“啊，是啊，希望他们今后都可以如此吧。”洛许情的语气淡淡的，带着一股子疏离而冷漠。她并不晓得什么叫羡慕，但她不喜欢别人在自己眼前笑得如此幸福与快意，因为她自己不曾拥有过。
　　铁环撞击刀刃的声音？洛许情下意识瞥眼，看见远处举着刀刃的疯子正在发疯砍人，行人开始四散逃离。欢朝将洛许情护在身后，后者却露出冷笑低声道了句，“总算来了。”
　　持刀人迎面正巧来了一辆马车，这边的喧闹尚未停止，那边的马车已然到来。持刀人满脸横肉怒喝一声，那匹枣色大马抬起前蹄冲天嘶鸣，马车剧烈摇晃，里面坐着的公子惨叫哀嚎。
　　洛许情冲上前去，抓住楠木的手腕着急道了声，“小心！”楠木的身体被洛许情拉得往后撤去，手掌朝前往的苦斋叶伸去却什么也没抓住。
　　“楠木！”苦斋叶转过身来被马车吓得连连后退，被汹涌的人群直接推走，她将手掌高高举起想让楠木找到自己，才发现自己和楠木的距离越来越远。
　　“苦斋叶！”楠木看着苦斋叶被淹没在人群中，挥刀乱砍的男人被那匹马踢中脑袋倒在地面流了满地的血，主人家赶紧走下来命人用白布包裹着扔到僻静处去。
　　用尽全力推开人群的苦斋叶开始逆向行走，寻到街巷转弯处想要登上石凳眺望。身后一双手拍了拍后背，苦斋叶下意识转身笑道，“楠木？”
　　那人不是楠木，他的眼睛诡异而阴沉，像是地狱爬上来的恶鬼，那张嘴似乎可以吃人。那双手上贴着一张裹着白粉的棉布，棉布捂上苦斋叶的口鼻，苦斋叶的脖子被一只手巩固住，眼眶通红挣扎撕扯，却毫无作用。
　　楠木……楠木，你在哪里？楠木，别让我离开你啊……
　　人群渐渐恢复平静祥和，拥挤开始疏散。
　　眼角渗出泪花，苦斋叶失去知觉倒在男人臂弯，嘴里糖葫芦的甜味还未散去。男人背起苦斋叶的身体从僻静的巷道离开，正巧被欢朝察觉，后者立刻指着他大呼起来，“小姐，楠木少侠，叶姑娘在那里！”
　　“你是什么人？放开她！”楠木凛住眉毛，气急败坏冲向那条巷道。
　　“楠木！”洛许情和欢朝跟着追了上去。
　　巷道里面一片漆黑，走到尽头才发现是四通八达的交叉口。楠木眼眶通红，浑身发抖，整个人意识不知是亢奋还是混沌，拳头捏得青紫，像是在惩罚自己的粗心。
　　抽泣声渐渐响起，洛许情红了眼眶掉下泪珠，那般姿态足以使任何人动容，“都是我不好，若是我能早些叫住你们，叶姑娘不会遭此横祸的！”
　　“小姐，您也是着急啊！若不是您，楠木少侠很可能就被那马踢伤了。”欢朝不同意自家小姐的言论，立刻安慰起来。
　　楠木忍住呜咽，抬起头来对洛许情说话，“这不是你的错，我会把苦斋叶找回来的。无论是谁，在仆人眼皮底下捉走主子，我不会放过他的！”
　　天色越发晦暗，冰凉刺骨的风往人心扎去。树木萧萧，冬与春的过渡才算是最熬人的威胁，有新生扎根，有枯老病死。
　　雨水从天流下，南方的破屋被木材杂草填满，楠木等人在此休息。楠木望着窗外湿漉漉的天，像是在眺望自己的心情，指尖冻得发白，“你不要有事，万事都要等我，你不要有事……”
　　洛许情坐在草堆里面，只觉得眼前这个人已然着了魔。他原来这样脆弱吗？不过就分开一会儿，就要死要活了。相爱的人，真是好笑啊。
　　半个时辰后，门口传来脚步声，欢朝淋着一身雨跳进屋来，怀中布袋装了一笼肉包。洛许情眯着眼睛瞧她，发现对方情绪更是低沉，开口道，“外面发生什么事了吗？”
　　欢朝盯着楠木，选择低头沉默不语。
　　楠木似乎感知到什么，转身面对欢朝，认真道，“欢朝姑娘，发生什么事了？”
　　“是蓬莱教派的消息，蓬莱教派已捕获与鼎炉食喰修成双魂恶鼎身的人身，三日后于殊古苑分肉食之，恭请天下英雄享用。”欢朝的嘴唇颤抖。
　　“噗！”楠木急火攻心喷出一口血来，一头栽倒下去。
　　“楠木！”洛许情起身飞跑过来，将楠木拖到草垛上摸着他发烫的额头，眼神焦急却冷静道，“怕是凉了身子，再加上急火攻心。我去抓药，你且在这里等着！”
　　欢朝挡住去路，“小姐身体羸弱，碰不得那些凉水，更别说淋雨了！”
　　洛许情冷冷将人推开，话语带着命令的味道，“我是主子，我现在命令你护着他，绝不能让他出事！我现在去抓药，这屋子里有许多不同种类的生了霉的中药，想必应该是有煎药的罐子，你稍后去找找。”
　　说罢，便闷头跑出门去。
　　焦急踱步的欢朝咬牙叹了口气，转身望着脸色微红的楠木，感叹一声在侧屋的杂物里寻药罐子去了。从灰蒙蒙的地方捞出一只药罐子，沿口略微有缺口，欢朝抓着药罐子在雨水中洗刷的时候，在后院惊喜地发现一口老井。
　　捡拾埋在深处的、不是那么潮湿的柴火，以鼎炉之气生起火来，欢朝在灶台上架起药罐，靠近火堆搓手等待。
　　“呼——”门口传来洛许情的呼吸声，女人抱着药材往这边赶来，头顶漂亮的碧色发簪已然消失，想必是拿去当了药材吧，换照这般想着。
　　药味儿越发浓厚，洛许情乘上一碗药扶起楠木轻轻给其咽下，掏出手帕细心地擦拭嘴角流出的药汁。见楠木咳嗽，洛许情立刻拍打楠木后背为其顺气。
　　“小姐，我没想到您这般会侍奉人呢，你可别是喜欢上楠木少侠了吧？”欢朝的语气虽是玩笑，心中却还是不愿，楠木心有所属，洛许情若是真的喜欢一定会受伤的。
　　使欢朝瞠目结舌的事情发生了。
　　洛许情将楠木的身体斜靠在墙壁上，双手环抱对方腰身，头颅贴在对方的胸膛处，动作亲昵，姿态黏人，像是携手相爱的伴侣。
　　没有人晓得洛许情的心思，只有她自己才清楚：双魂恶鼎身，是我想要的东西，我不想给那小妮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