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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见光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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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总说自己是没有心的人,他的心就是彩云。
可是那天,他的心死了,死在师父的手里,一根银针捅穿彩云的心脏。
鹿子轩抱着彩云,嘴唇颤抖,最笨的他完全不晓得要如何说话,支支吾吾哭嚎起来,“彩云……彩云!彩云师姐……”
小背包里的酸枣与糖葫芦散落一地,彩云伸手抚摸鹿子轩的脸颊,眼泪含在眼眶里打转,眼角淡淡的笑容与辛酸融合,柔柔说道,“小轩子,你要往高处走,往那彩云走,他们……他们都是见不得光的人,你……你不一样,我的小轩子是太阳底下最好看的人,是天才……”
告密的天授躲在道潜背后指着彩云嘲讽道,“师父,彩云根本不将您定下的规矩放在眼里!她老说鹿子轩是天才,盼着他取代您在白月堂的位置呢。”
咔嚓。
酸枣与糖葫芦被天授踩碎,趾高气扬的嘴脸出现,却在瞬间被冷月刀取了项上人头。鹿子轩的眼睛盛满茫然与麻木,歪着脑袋冲道潜笑道,“彩云师姐死了,这白月堂,真不好玩啊。”
“不孝徒!你敢在老夫面前放肆?”看着天授在自己眼前尸首分离,那颗头上的眼睛还死死瞪着,道潜惊出一身冷汗后退两步,机关千鹤扇抓在手心,掌心全是细密的汗珠。
冷月刀如雷霆飞驰而来,鹿子轩的速度比在高台上快了不止一倍。那双眼睛没有世俗的火焰,那双手尽是对鲜血、对杀戮的欲望,这世上唯一能够阻止他化身地狱阎罗的人不复存在。
扇面飞窜而出的铁钉与毒镖被鹿子轩以气阻挡,鹿子轩以雷霆之势握住道潜执扇的手腕奋力一转,只听见骨头“咔嚓”,道潜倒在地面握住断掉的手腕崩溃哀嚎。
那是一轮被鲜血染红的赤色的月亮,在雪白的水面飘荡着死人的味道。
鲜活的生命在白月堂消失,每一具尸体的眼睛都是惶恐与绝望。没人晓得一个十四岁少年是如何将白月堂灭门的,或许是生更半夜,大多数弟子对于这样疯狂的攻击没有防备。
伸手一握,抓住的都是一团死气沉沉。
白月堂,满门被屠。少年安葬彩云后,在坟头睡了一夜,便白了一头。
充满悲剧的故事,令人唏嘘。众人沉默不语,苦斋叶站起来望着床上的鹿子轩,那张稚气未脱的脸蛋让人心生怜爱,“所有人都嫉妒他,也许连天也嫉妒他吧?”
楠木隐隐叹了口气,眼睛转个不停,疑惑地问道,“饶姑娘,这些事情你是如何晓得的?整个白月堂,应当不会再有活人了吧?”
沽酒臣也好奇地望着饶梦君,似乎对她的回答格外在意。丹河和子规瞧瞧自家主子的反应,不自觉相视一笑抿起嘴巴,像是瞧自家小辈谈情说爱的长辈。
“他曾误闯梧桐林,将我认成那位彩云姑娘。我照顾他已有三个月的时间,那段日子里鹿子轩时而清醒时而恍惚,这些事都是他亲口告诉我的。也许,他早就晓得我不是他的彩云师姐……”饶梦君眼神温柔,像浅浅的流淌的月光。
“饶姑娘这般温柔,许是彩云姑娘也是这般温柔的吧。”洛许情微笑着说,身后的欢朝点点头,表情略显失落,“白月堂配不上彩云姑娘,也配不上鹿子轩。”
“你在梧桐林养男人?”沽酒臣迅速站起来,满脸都是愤怒。丹河和子规咳嗽两声,一人摁着一只肩膀将自家主子重新摁到椅子上去。
忆梦将黑猫递给饶梦君,嘴上不依不饶,“我家主子养什么与你何干?”
“呃!”楠木的身体猛地一颤,捂着心口满脸狰狞。苦斋叶听见动静赶忙回头,楠木已经朝自己奔来,那只手仿佛要洞穿自己的胸口,苦斋叶吓得不敢动弹。
忆梦与瑶池捂嘴惊呼,饶梦君站起来双手将两小丫头推至自己身后,警惕地看着楠木。沽酒臣高声叫嚷了一声,转头盯着洛许情,“楠木少侠这是怎么了?”
洛许情眼神惊异,欢朝将其护在背后。
“啪嗒!”楠木的手腕被人牢牢握住,苦斋叶吓得转头去看,竟是鹿子轩!
“楠木!楠木,你醒醒!我是苦斋叶,是你主子!”苦斋叶刚想发怒,就被楠木一拳打倒往墙面栽去。苦斋叶倒也没哭,痛得捂着脸只好将委屈全部咽下肚子。
冷月刀从案上消失,鹿子轩抓起冷月刀往楠木的头颅切去。楠木歪头躲避,鹿子轩冲出房门从围栏处纵身跃至一楼,楠木转身追赶鹿子轩奔出房门,两只眼睛呈赤红色。
房内只剩下惊呆的众人。洛许情看着沽酒臣和饶梦君,下意识拦在苦斋叶身前,欢朝则护在洛许情身前眼神似狼。
沽酒臣笑了笑,望着苦斋叶说道,“原来你才是苦斋叶啊。咱们也算是不打不相识,我就不动你了,反正我对双魂恶鼎身也没啥心思。”
苦斋叶当即在心里大骂:没啥心思你来凑什么热闹?
洛许情稍显冷静,“他们并未结成双魂恶鼎身,你们不必再动那些心思。方才那副情景,应当是食喰的副作用,发作时受蚀骨噬心之痛,六亲不认,暴戾非常。”
饶梦君起身往房门奔去,转头留下一句话,“楠木和鹿子轩可都疯了,总得有人瞧着吧,万一伤着人反倒败坏江湖人的名声。”
月光盈泽,像嫩笋,也像白萝卜,好看得使人嘴馋。
街巷寂寥,不见行人踪迹。
楠木与鹿子轩在狭窄的小径内打得酣畅淋漓,鹿子轩嘴里一直叫着,“好玩!你比其他人好玩!他们碰一下就死了,一点儿也不好玩!”
冷月刀与鼎炉之气抵抗起来宛如天雷地火,“嘣”的一下将两面墙壁砸个粉碎。楠木用鼎炉之气形成一个大罩子,鹿子轩被关在热气沸腾的罩子里面,冷月刀无论如何挥动都无法破除。
“什么嘛?你也是疯子吗?”鹿子轩的眼睛倏地红了,仿佛找到了什么知己,手腕颤抖精神振奋,“你真可怜,肯定没有人喜欢你吧?我可是有彩云师姐的哦!”
“呵。”楠木手掌一番,鼎炉之气化作凤凰朝鹿子轩后背冲击过去,鹿子轩被鼎炉之气冲撞整个人在地面滚了八圈,“轰”地一声撞在墙角吐出血来。
月下梧桐,霜雪吟泪。深邃扎入人心的声音破空而出,那是埙的声音。那并非普通的埙,而是梧桐林的饶家秘宝——墨埙“梧桐吟泪”。
屋檐上,衣袂飘飞,饶梦君亭亭玉立的身影美好动人。双手捧着墨埙放在唇边,飘散的埙声如玉碎,如瓦崩,诉说着心疼的滋味,却也填补着重重的心疼,那是雕琢人心的乐章。
鼎炉的力量被削弱,堪堪停在鹿子轩额心。楠木充满死气的眼睛转而向上凝视饶梦君的身影,如离弦之箭飞冲向上,鼎炉之气汇聚于掌心冲向饶梦君。
“饶梦君!”沽酒臣从小巷内赶来,看见那副危机场景吓得大声吼道。
“噗!”饶梦君被鲜血溅了一脸,那双淡薄温和的眼眸总算出现了惊愕、吃惊与痛苦,只见她双肩微颤指尖苍白,嘴角抽搐着喊出那句彩云曾唤过千百次的名字,鹿子轩三年未曾再听过的名字,“小轩子……”
在她身前,鹿子轩将楠木生生拦住,用一身血肉。
那拳头,从鹿子轩胸口洞穿,血水往楠木眼里灌,将楠木从癫狂的边缘拉回来。回过神来的楠木早已泪流满面,三人从屋檐坠落,饶梦君用膝盖枕着鹿子轩奄奄一息的头颅默默流泪,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鹿子轩的手臂轻抬,手指指着上天,装满星星的夜幕,苍凉得怕人。
沽酒臣等人安静地立在一边,苦斋叶上前扶起楠木,用衣袖为他擦去血渍与泪水,脸上始终保持微笑,即使眼泪不听话地乱窜出来。
“师姐,小轩子如今可在高处?可在你说的彩云间?师姐,你去了何处啊?小轩子困了,你买的酸枣和糖葫芦……咱们下辈子再吃吧……”
白发之下,泪珠滑落,眼眸黯淡,星辰坠下。
那双原本想要握住彩云的手掌落在冰凉的地面上,始终没有去牵饶梦君的。
他知道,自己不是他的彩云师姐。那他,为何用命护着自己呢?
饶梦君不懂,伸手抚摸那张逐渐僵硬的脸,边哭边笑,“鹿子轩,你这头白发真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