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害鼎炉》雅阙

28、对影成三人

　　陷入回忆的，不仅仅是在水牢里备受煎熬的南枫，还有在楼阁中拨弄古琴“化梦三清”的曾谢然。
　　他依旧穿着那件自己最爱的火红色华服，嘴唇抹得殷红，眼角露出淡淡的凄惨。桌角是雀仙姑方才送来的肉粥，只有她的手艺才能使自己下咽如此寡淡的食物，那碗肉粥正慢悠悠翻腾白气，飘散出肉香。
　　倏地，曾谢然发出笑声，原因竟是他回忆起幼年的南枫为了撮合自己和雀仙姑的姻缘搞的各种令人啼笑皆非的小动作。
　　在殊古苑的前三个月，因为曾谢然不仅是自己的义父，也是自己的师父，因此南枫总是故意在雀仙姑面前唤她“漂亮师母”。雀仙姑扯着南枫叮嘱他不要乱喊，南枫照喊不误，最终被曾谢然发现被罚去山上劈柴砍树。
　　这小家伙太过鬼灵精怪了。
　　南枫曾经在曾谢然的书房里发现一副描摹雀仙姑的画像，举着画像跑遍殊古苑各个角落只是为了让所有人相信曾谢然偷偷画了雀仙姑这件事。
　　结果却是，那幅画是南枫自己画的，雀仙姑在画上的模样实在算不上漂亮。雀仙姑抓着那张画像笑得合不拢嘴，曾谢然抓着南枫的手腕把人关进没有灯盏的漆黑的房间。
　　听着南枫哭嚎着捶门的声音，雀仙姑守在门外陪了他一夜。
　　“知道错了吗？”门外的雀仙姑问他。
　　“知道了，肯定是我把您画得太丑了，师父不好意思承认。”
　　“本来就不是他画的，你让他承认什么？”雀仙姑忍住笑意，眼睛凝视月光，语气温柔，“南枫，你为什么对我俩的事情这么上心啊？”
　　南枫靠在门内侧，“雀仙姑看师父的眼神，很喜欢很喜欢……”
　　雀仙姑鼻尖酸涩，将头埋进膝盖里面，闷声道，“闭嘴，这叫一厢情愿。”
　　“可他只吃您做的肉粥，只穿您缝的衣裳，只愿意让您去擦拭那把化梦三清！难道这样还不够吗？还不够让他知道自己是喜欢你的？”
　　雀仙姑歪着脑袋，“南枫，你误会了。他并不喜欢我，我也不计较这些……”
　　谁料房间里的人开始笑话起她来，“如果真的不计较、不在乎，为什么会哭呢?”
　　“谁哭了？”雀仙姑擦干脸上的水，回头查看门上是不是有个适合偷窥的窟窿。
　　“雀姑姑，你这么好，他不能不知道啊。你对我最好，南枫要你开开心心的，不要因为师父老是愁眉苦脸委屈自己。”南枫的语气明显带着倦意，雀仙姑起身离开，月下依旧是孤冷清净。
　　原以为小黑屋能磨磨南枫的性子，可当曾谢然打开房门的那一瞬间，可怜兮兮的南枫巴巴望着他一脸委屈地问道，“师父，你又不会出家当和尚，干嘛不找老婆？”
　　一记爆炒栗子落在头顶，南枫被曾谢然追着撵。
　　曾谢然记忆中最糟糕的一次，就属南枫自己杜撰的《蓬蒿先祖轶事录》了。
　　那本被蓬莱教派弟子争相传阅的轶事录，生动详细地描述了曾谢然与雀仙姑的相知相遇与两情相悦的暗恋。甚至有女弟子读着读着笑得羞红了脸，哭得抹红了眼。
　　曾谢然大发雷霆，气得让十三岁的南枫上山，在黄昏前务必捕杀一头野猪。
　　南枫扛起一把长长的弯刀上了山，嘴里叼着一根草装作与世无争的模样，躺在石头上面开始睡起大觉来。
　　女孩子的尖叫哭喊惊醒南枫，后者立刻跳起来环视四周。不远处真的出现一头野猪，野猪前方追赶着一名衣衫褴褛的女孩，估摸着小自己两三岁。
　　南枫歪着脑袋纵身跃上树枝，倒挂着身子伸出手掌喊了一声，“抓着我的手！”
　　女孩跳起来牢牢握住那只手心，南枫使劲扣住女孩颤抖的手冷静地告诉对方，“我把你荡上去，你抓住树枝。等我坐稳了，就来拉你！”
　　女孩照做，拼命用双手扒着有自己腰杆那么粗的枝干，南枫坐直身子立刻歪倒将女孩整个人提起来坐下。野猪围着树拱来拱去，獠牙锃亮锋利，着急地喷着热气。
　　身体轻盈，还有股奇异的味道，她的手掌不似人的掌心，过于温热了。
　　她是鼎炉。
　　南枫被曾谢然带回蓬莱教派，见过几次鼎炉俘虏被残忍虐待最终死亡的过程。他不相信鼎炉异族生来就是为了作恶的，但他从来没有机会和那些鼎炉说上几句他们就都被处死了。
　　“谢谢你！”眼前的手掌握着一簇淡黄色小花，像是荆棘里的太阳。南枫看着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不知不觉红着脸接过那束花点头道，“不用谢，小菜一碟嘛。”
　　这样天真可爱的人会有什么害处呢？南枫想到此处，远远听见“化梦三清”的弦声，是曾谢然的武器，他往这边来了？这个鼎炉会被他抓回去处死吗？
　　不要。不能发生这种事情。
　　南枫摸了摸女孩的头，“你乖乖待在这里好不好？我去把它引开。”
　　女孩抓着南枫的手摇了摇头，“它，危险。”
　　南枫摇摇头，咬牙道，“对你来说，还有比它更危险的东西要过来。我得把他们全部都引开，你才能安全，听话好吧？”
　　见女孩含泪点头，南枫从枝头跃下，不远处的野猪察觉动静立刻往南枫的方向奔来。南枫只得撒开腿奔跑，跑得离那棵树越远越好，野猪的速度根本不亚于他，猛地撞上来将南枫手心的长刀从掌心震落。
　　完蛋！南枫能够感觉野猪就在自己背后呼吸，迎面而来的是“化梦三清”弦音化作的琴刀，绕过自己的侧脸朝野猪的头颅刮去，疾风在南枫身边吹起。
　　野猪被“化梦三清”的琴声所伤，头颅出现一道极深的割痕。天空窜下无数羽刃，雀仙姑从天而降落在南枫背后将野猪与南枫隔离开来，遍体鳞伤的野猪开始惨叫哀嚎，南枫倒觉得它可怜起来。
　　“我不是说黄昏之前……”远处沉沉的树荫中，曾谢然斜抱一架古琴出现。
　　“歘！”南枫将随声携带的匕首插进野猪的皮肉，结束它的痛苦，“我能看见师父的影子，太阳还没有下山；让野猪断气的是我这一刀，所以捕杀野猪的也应该是我。师父定下的任务，南枫可是完成了？”
　　曾谢然无奈地点点头，没有反驳。
　　南枫表示自己能够把这头野猪变成绝世美味，曾谢然和雀仙姑不信，却都帮着南枫寻找干柴、钻木生火。等到裹着晶莹剔透油花的野猪肉散发出催人生津的肉香时，南枫熟练地用匕首切割野猪肉递给曾谢然与雀仙姑。
　　两人细细咀嚼一番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雀仙姑夸赞南枫的手艺，“南枫啊，你怎么什么都会啊？”
　　南枫若无其事地回答，“没办法嘛，不会这些早就饿死了。”
　　月亮出来，三人呈三角状躺在草坝上望着黑幕中月光的盈泽，平日里揣着心事似的紧绷的脸，如今已经完全放松下来。
　　曾谢然的神情有些恍惚，歪着脑袋似乎看见树下隐隐闪过一个孩子的身影，微风带来孩子身上微妙的气息。眉头一皱，曾谢然想起身发觉手臂似乎压着什么，回头一看却是进入梦乡的南枫。
　　南枫的手正牢牢缠着他的手臂，曾谢然不自觉勾唇微笑，转头问雀仙姑，“仙姑有闻到什么味道吗？”
　　雀仙姑没有睁眼，她听到风中奔跑的声音，淡淡地回答，“不过是些肉香。”
　　“让你天上的眼睛去看看。”
　　“鸟儿也是要睡觉的，它们的窝里还有孩子呢。”
　　“仙姑。”
　　“那样小的孩子，会犯什么错呢？首领。”
　　曾谢然没有说话，深深陷入思考，最终选择闭上眼睛，轻声说了句，“睡吧。”
　　没人知晓南枫的嘴何时扬起，没人知晓女孩逃离时那群本该睡觉的鸟儿护了她一路，没人知晓曾谢然的手掌抚摸南枫头颅时有多么温柔。
　　只有那把叫做“化梦三清”的古琴，静静地聆听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