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害鼎炉》雅阙

29、采花大盗

　　从回忆中惊醒的南枫浑身一颤，发觉肩头似乎扛着一个女人，从哭声可以得知那是雀仙姑。雀仙姑抱着他连连抽泣，哭得却异常隐忍，雀仙姑是一个不爱流泪的女人，至少南枫很少见过她的眼泪。
　　“雀姑姑，水里冷，姑娘家不要泡在水里。”南枫安慰道，等雀仙姑的手肘从南枫脖子处离开与他对视时，南枫笑嘻嘻补了一句，“泡太久了，影响以后生孩子。”
　　“呸！我看你是脑子冻得不清醒，开始说胡话了吧？”雀仙姑轻敲南枫的脑壳，等门外下人来报曾谢然找她有事相商，雀仙姑的眼睛有些不舍。
　　下人低头回避，站在水牢门口等候。
　　南枫瞥了眼慌张无措的下人，眉眼一挑，肩头痞里痞气地晃了晃，语气玩味起来，“你瞧瞧，人家还以为咱俩有一腿呢。雀姑姑这样好，师父实在没有眼力见儿的话，雀姑姑就跟了南枫吧。南枫是偷是抢，也要把雀姑姑养得白白胖胖的！”
　　雀仙姑转身往台阶上蹬去，“你先出去等着。”
　　下人愣了愣，应了一声便离开水牢。
　　雀仙姑背对着水牢中央脸色惨白的南枫，手指缠绕在一起抓得紧紧的，眉头紧蹙似乎在不安什么，“南枫，无论结局如何，你都不要恨他。他对你是全心全意的，众多杀手中只有你能唤他义父，也只有你才会使用他的鬼枯手。他虽不是完全的好人，但于你于我都是有情分的……”
　　冰冷的水牢内，水面倒映着雀仙姑的背影，也倒映着南枫惨淡的笑容。南枫嘴角微扬，眼角稍稍抬起，朝那并不高大却坚韧的背影望去，“若是一定要谢罪光正派，就请义父放弃南枫吧。南枫的性命若能换取义父无私公正的名望，也是值得的。”
　　女人没有回答，径直往水牢门口走去。
　　穿过假山、回廊与数间书房，雀仙姑立在曾谢然房间门口深呼吸一口气，毅然决然地迈步进入。一把匕首出鞘，牢牢抵住自己的喉咙前方。
　　此举吓了曾谢然一跳，曾谢然从“化梦三清”背后起身，眼神古怪而惊奇，挥袖便起疾风将房门掩上，“仙姑这是要做什么？”
　　“首领，南枫一定要为光正派而死吗？”雀仙姑眼中闪着泪光。
　　“原来是这件事啊。”曾谢然握住雀仙姑的手腕，将那只握着匕首的手腕抓在手心，匕首掉在地面当啷一声响。
　　雀仙姑一滴眼泪砸进曾谢然心口，曾谢然伸出手指为其拭去泪珠，“南枫可以死，也可以不死，这得由你决定。你忘了初见南枫那小兔崽子的时候，你的鸟雀们在做什么吗？”
　　“在吃死人的肉……嗯？首领，你的意思是百鸟阵？”雀仙姑心如明镜，曾谢然已然心软，他需要一个死亡的“南枫”被群鸟吃得干干净净，那群光正派弟子找不到任何证据。
　　雀仙姑的心口半酸，竟有一份在嫉妒南枫。曾谢然暗示自己送走南枫，便是心中对南枫是有所期待与照顾的，那他对我又是如何呢？如果被逼上刑台的是我，曾谢然会不会救我于水火？
　　深更半夜，南枫的锁链被解开，另一具胸口插了一把匕首的尸体被扔进水牢中，那张脸同自己一模一样。
　　南枫没有力气说话，老人赶着牛车停在殊古苑后院门口，雀仙姑将南枫安置在牛车的草垛里边儿，在半昏半醒的南枫耳边道了一句，“南枫，如果当真有下辈子，你来护着雀姑姑，好吗？”
　　次日，挣脱铁链的南枫在水牢中用匕首自尽，曾谢然下令乱箭捅穿南枫的身体彰显自己大公无私。光正派弟子纷纷叫好，“蓬蒿先祖！蓬蒿先祖！”
　　“南枫！”雀仙姑冲上高架搂住尸体呜咽不止，泪眼模糊引得在场人心魂震颤。
　　“雀仙姑还请节哀，蓬蒿先祖大义灭亲，我等佩服不已！从今以后，光正派以曾首领马首是瞻，绝不背叛！”
　　“多谢各位体谅，南枫对妾身来说，一直都是孩子。首领，我想以自己的方式为南枫送葬，还请首领应允！”雀仙姑跪在高台上朝曾谢然叩首，光正派弟子也开始为雀仙姑说话。
　　曾谢然点头，雀仙姑跳下高台，高举右手手臂。
　　一声啁啾，一只雪白的鸟雀头顶点着殷红出现，继而又是一只火红色长尾山雀，紧接着越来越多汇聚成一条在天上流动的河流环绕成圈。随着雀仙姑手臂落下指向南枫尸体的方向，鸟雀俯冲而下将那具尸体啄烂然后吞入腹中。

　　此时的千金大小姐洛许情正摩擦着双手漫无目的地游走着，她很少到石井街巷处来，毕竟自己是那种被人稍稍撞下就会喘个半天的孱弱身子。淅淅沥沥的小雨落下，洛许情反感人山人海，朝人影稀少的破旧长廊走去。
　　长廊上半吊的牌匾镌刻“风雨回廊”四字。
　　饥寒交迫的洛许情窝在长廊的木凳上瑟缩发抖，将手掌搓了搓捂在腰内，两只眼睛茫然无措地旋转起来，整个神态像极了落榜的书生混混沌沌。
　　“死在外面也挺好，也算是见了这花花世界。”洛许情自言自语道，长廊上倒悬下一名男子，一个闪身坐在洛许情对面。
　　一条腿埋在屁股底下，一条腿呈山峰形状立在长凳上，男人掌心举着一张蓝色的碎花手帕，手帕内放了半块胭脂。男人细细嗅了嗅，表情销魂。
　　“姑娘看起来脸色不好，可是身体不适？”男人开始介绍起自己来，眉眼翻飞将好奇与挑逗全部放在脸上，独独那张脸还俊俏得很，“我叫洛无川，最擅长的就是给姑娘家治愈心病。”
　　洛许情皱眉啧了一声，疑惑不解，“心病？”
　　只见那洛无川笑得猥琐至极，缩着脖子搓搓手，指着洛许情的胸口道，“就是姑娘心口的顽疾啊，无论姑娘是寂寞无助还是心无牵挂，在下都能治。”
　　洛无川，这三个字委实眼熟。
　　入落云镇时，大门口贴了通缉告示，画像上的人倒是没看清楚，名字取得记得，就是眼前的洛无川。罪名是——采花大盗。
　　暗中咽了口唾沫，洛许情盯着对方嘲弄玩味的目光，放在背后的手腕却颤抖不停。她必须冷静下来，自己虽然学了些功夫却只是皮毛，根本无法和采花大盗对抗。
　　“姑娘一直发抖，可是冷着了？”洛无川扬起那张风情千种的面容，像是一头恶狼想把眼前人生吞活剥，“不如到我怀里来，我给姑娘暖暖身子？”
　　“我劝你不要把心思放在我身上，我们可是本家。”洛许情稳住心神。
　　“哦，姑娘也姓洛？实在是太有缘分了。”
　　洛许情心道这无脸无心的畜生，咬牙道，“是吗？我可是洛家山庄里的洛，不知公子是哪个洛字呢？”
　　对面人愣了半晌，眼神警惕起来端详洛许情一段时间，继而摇起头来，“你想说自己是洛瑶山的女儿洛许情？前些日子黑血洞有人假扮洛家千金，可是已经被屠了个干干净净啊。姑娘可有凭证？”
　　说罢，洛无川便移至洛许情身边将人往怀里拽，“不如让我查验查验，这副身子到底是不是洛家千金？若是，我便入赘洛家山庄；若不是，我也对你负责。如何？”
　　痴心妄想。
　　日头昏暗，洛许情暗叫不好，拼命挣扎起来，大呼，“放开我！救命！”
　　洛无川指尖洒落一圈白粉，洛许情只觉得混沌困倦扑面而来，整个人晃了晃栽倒在洛无川的怀中。洛无川寻着一处破庙，将案上破旧的贡品蜡烛推倒在地，将人搁了上去。
　　“啧啧啧，哪里来的女骗子，成色这么好？”洛无川捏了捏洛许情白嫩嫩的脸蛋馋得像只许久没有吃着肉的老狐狸，将自己放在掌心把玩的胭脂扔在角落。
　　疾风吹进庙宇，洛无川回头有些睁不开眼睛，依稀看见门口立着一个人影。
　　“你是谁？”洛无川被坏好事，心情不悦。
　　“你要是敢动她一根毫毛，我就是送你下地狱的人。”门口的女人冷冷回答。
　　“哟，是个女人呀。年纪比这位洛姑娘大点儿，没关系，我胃口好，不挑的。”
　　“哦？公子不挑嘴，在下可是挑得很。”女人身形极快，眨眼来到洛无川背后一记手刀落下，将人击昏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