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害鼎炉》雅阙

26、离家出走

　　她初次见母亲时还稍显激动，想着母亲会不会嚎啕大哭，会不会语无伦次。这种激动喜悦的心情在见到她的那一刻完全消失。

　　赵如燕捏着衣袖指尖泛白，嘴角向下撇着，那双眼睛宛若厉鬼想要把自己抽筋扒皮，眼角吊着斜斜的憎怨与不屑。最可悲的是惶恐，四处流转的眼睛告诉李招月，她对于赵如燕来说是令人不安的角色。

　　女人身后是年纪同自己相当的女子，模样比自己温柔秀气许多。如果说李招月是粗糙的、浑浑噩噩的大火球，眼前这个真货——洛许情就是冰清玉洁、温柔可人的皑皑山上雪。李招月只觉得站在真正的洛许情面前，有些自惭形秽。

　　“爹爹，这就是招月姐姐吗？”很明显，洛许情比赵如燕更快接受这个事实并且做出了接受的改变，她对李招月微笑，甚至拉着对方的手腕叫对方姐姐。

　　“以后，她就是洛家山庄的一份子，我希望你们可以亲如一家。”洛瑶山看李招月的眼神温柔惭愧，赵如燕和洛许情将这份眼神看在眼里、咽进心口。

　　亲如一家，终究是有个“如”字，装装样子，并不能真正成为一家人。

　　开始的时候，洛许情对李招月好只是彰显自己的大度，她思索着娘亲和爹爹并不会真的疼惜她关切她，不过是挂念李鸣玉的情义。后来，击溃洛许情的，却正是自己的娘亲和爹爹。

　　两姊妹在院子里扫雪，你一袖子我一袖子打个不亦乐乎。

　　屋内屏风后的洛瑶山没有隐瞒，将真相告知赵如燕。赵如燕瞳孔瞪大，吃惊地无助颤抖的胸口，双肩不可控制地摆动，嘴角嗫嚅眼眶湿润，“我费劲全力让你去杀的……竟是我的女儿？为什么……为什么？！我竟然……荒唐啊！”

　　身体后退撞在桌角，茶盏被坚硬的地面撞碎。

　　屋外的李招月赶紧高呼道，“出什么事了吗？”

　　屋内捂嘴泪流满面的赵如燕忍住哭腔，“没什么……只是打碎了一只碗。”

　　屋外的李招月给了赵如燕诛心一击，“那您伤到哪里了吗？”

　　看着赵如燕泣不成声的模样，洛瑶山替她说了话，“没有人受伤，这些东西自有底下人去收拾。”

　　房门打开，赵如燕眼眶通红，洛许情试图打个喷嚏引起众人的关注。她平日里不能碰雪，谁要是让自己碰到半点雪点子，都会被洛瑶山和赵如燕教训一顿。

　　“情儿，不是不让你玩儿雪吗？你不知道自己什么身子吗？”洛瑶山语气有些冷漠，洛许情吃惊地望着洛瑶山，对方没有责怪李招月，反倒怪气了我？

　　“爹，是我没注意！”李招月果断站出来澄清，洛瑶山却没说什么。

　　褐衣女子从长廊处趋步过来，趴在地面磕头，“是欢朝不好，没有保护好小姐！”

　　赵如燕的拳头越捏越紧，就是眼前这个欢朝来了招“狸猫换太子”，把自己的孩子生生换走了。她真该死！她怎么还不去死？！

　　“玩忽职守，该罚！”赵如燕愤怒地走下台阶，指着欢朝的脸骂道，“不知好歹的东西，我洛家好吃好喝养着你，倒是把你养成公子小姐了！来人，给我把她拖出去打断两条腿，从此不必再进我洛家的门！”

　　洛瑶山没有说话，他知道赵如燕的愤怒来源于她身为母亲的愧疚与羞愤。

　　欢朝被拖上长凳，举着大棍子的行刑人被洛许情抓住手腕，后者不甚理解，冲着赵如燕尖叫，“娘！你怎么能罚欢朝？欢朝是我叫出去做事的！你要做什么冲我来，我的丫头谁也不准欺负！”

　　“娘是为了你好，此事你不要插手。”赵如燕摆出那副毒医千金的模样，冷冷盯着长凳上趴着的欢朝，怒吼一声，“把她扔到一边儿去，给我打！”

　　一棍子、两棍子、三棍子……

　　足足打了七棍，欢朝没有出声，她看懂了赵如燕眼中对于自己的恨。这一天，总算是来了，嘴角上扬想要迎合这负罪感的终结。

　　撑不住的时候，柔软包裹了自己。洛许情趴在欢朝背上为她挡住皮肉，执行者不敢再动。欢朝绷不住，一瞬间痛哭流涕，“小姐！小姐快离开，这棍子你撑不住的！欢朝不像那些普通女子，你晓得的，欢朝可是有功夫的人。”

　　“赵夫人，你罚我吧，是我提议玩儿雪的。”李招月被主仆情深打动，上前一步恳求赵如燕放过欢朝，“欢朝身为鼎炉，内藏温和之气，最适合护在情儿妹妹身边。既然要罚，就罚她护着情儿妹妹一生一世好了！”

　　被李招月求助的眼神盯着，洛瑶山总算开口，“既如此，便放过欢朝吧。”

　　洛许情低头，眼神发狠。无论自己如何痛哭，娘亲和爹爹没有丝毫动容。那个李招月只需轻轻一句话，爹爹便答应她的请求，连赵如燕都不再继续纠缠下去了。

　　为什么？

　　这是李招月住进洛家山庄的第七日，她总算看见独自行走恍若幽灵的赵如燕，怀着急切的心情跟在她身后。赵如燕回头看见李招月，吓得拔腿就跑，李招月以为出了什么急事赶紧去追。

　　直到赵如燕跑到池塘边，开始大声叫嚷起来，“我知道我对不起你，我不是故意的，你莫要逼我……莫要逼我了！”

　　看着对方一步步朝池塘走去，李招月不敢动弹。

　　赵如燕早已泪流满面，眼眶又肿又红，她吓得浑身发抖，气得浑身发抖，“我差点勾结外人杀了你，我没脸见你！你让我死好吗？只求你不要恨我……”

　　“娘！”李招月大呼道，两只眼眶随着对方落泪。

　　赵如燕身子像是被定住一般，震惊地回头，望着李招月。

　　“娘，不要过去。我很想你，我不要你死，你好好的，我们可以不相认，我们可以装作不认识，你不要过去好不好？”李招月看准时机飞冲过去将人往自己怀里拉扯，赵如燕抱住眼前人失声呜咽。

　　后来，赵如燕告诉李招月，洛许情是个自尊心极强的孩子，而且她的身体虚寒，告诉她真相并不合适。若李招月因为妒忌做错了什么事情，希望李招月可以容忍包涵，毕竟这个孩子能活到这么大也算是天意。

　　李招月选择听从赵如燕包容洛许情，谁知洛许情变本加厉地对付自己，每句对话都是尖酸刻薄的刀锋相见，凡事都要拼个高低。她拒绝了赵如燕和洛瑶山指派给自己的丫头，黑血洞弟子惨死的模样时刻挂在心头，她不敢再让任何人跟随自己。

　　最终，洛许情选择离家出走，出走的导火索是一次比武。

　　李招月在枫树下起舞，飘逸的身姿令下人赞叹不绝。洛许情提议来一场剑术上的较量，自己虽然身体薄弱却还是有功夫傍身的，李招月顺从地同意了比试。

　　可无论李招月如何躲避，如何小心，洛许情总是故意往自己的剑锋上撞去。李招月察觉到地方的心思，自己的招式使得无比收敛，没成想却分了心让洛许情的利剑割破自己的手臂。

　　伤口很深，那是一道毫不留情、乱挥乱砍留下的伤口，按理来说应该是伤不到自己的。李招月的剑落在地面，疼得皱起眉头，洛许情受到惊吓赶忙上前道歉，欢朝赶紧为李招月包扎伤口。

　　压垮洛许情的，是赵如燕给她的那一巴掌。像是打在心尖上，止不住地疼。

　　“赵夫人！情儿不是故意的……”李招月习惯性地求情。

　　“不用你替她讲话，她是不是故意的，我清楚极了！”赵如燕满眼失望地凝视洛许情，后者疯狂地笑起来，“我的功夫在她眼里不过是小菜一碟，哪里伤得了她？到底谁是故意的，娘你不知道吗？”

　　“啪！”赵如燕的巴掌扫过洛许情惨白的脸上，洛许情那张脸红了又紫。

　　“你打我？你凭什么打我？又凭什么对她那么好？”洛许情嘴脸狰狞，表情夸张，像是被什么东西附身一样，“你恨李鸣玉，你巴不得李鸣玉去死，哪里会真正喜欢李鸣玉的女儿？你不过想在爹爹面前装得一副大气从容的模样，在洛家山庄装出一个胸怀宽容的夫人架势罢了！你以为我不晓得你平日里多虚伪吗？”

　　看着赵如燕受到惊吓后退的样子，洛许情无比得意，李招月拦在赵如燕身前替对方解释道，“赵夫人不是你想的那样！她是你娘，我只是个外人，夫人对我是主人对客人的客气而已。”

　　“呵，那为什么你要喧宾夺主呢？为什么你要抢走爹爹和娘亲对我一个人的宠爱？你不过是个情人的女儿，你有什么资格和我平起平坐？”洛许情看着赵如燕震惊又绝望的表情，目光凄怆起来，“既然洛家山庄有了新的小姐，我也不愿再待下去！”

　　洛许情冲出洛家山庄的大门，欢朝立刻返回房间收拾包裹追了出去。

　　李招月想要追出去却被突然出现的洛瑶山阻拦，“你母亲现在还需要你，你暂时留下吧，招月。以欢朝的能耐，定会护情儿周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