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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谈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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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睁着眼睛,小小的李招月无精打采从笼子里醒来,青紫的眼角像是才被人揍过一般,浑身虚软无力。她抬头,却被阳光刺到眼睛,捂着眼眶把眼泪抹去,难受到整个胸口都在发抖,“娘亲……”
眼前的空地上出现一只铁锈遍布的大笼子,笼子里是一只短腿的白狼。那双白狼的眼睛闪着红光,牙齿流着哈喇子,凶狠地啃咬着笼子的围栏,低声呼啸都能感受到深深的杀气与愤怒。
那匹狼不算健壮,却也并非骨瘦如柴,如同气宇轩昂的王被卑劣的敌人逮捕,时刻保持着自我尊严的维护。它应该是一头英雄狼吧,即使在笼子里也这般威风凛凛,李招月如是想到。
女人来到笼子前,伸手打开李鸣玉的笼子,微笑着指了指白狼的方向,“招月,那是白狼首领,你今日的目标,是它的心脏。”
女人眯着眼,露出冷酷残忍的笑容,女人的名字叫李鸣玉。
小小的李招月从笼子里爬出来,站得颤巍巍的,揉了揉并不清澈的眼睛,“你又给我喂了毒,娘亲,月儿现在很难受。头昏昏的,手也疼,脚也疼,走不动路。”
李鸣玉摸了摸小姑娘的头颅,安慰道,“这是第七味毒,江湖险恶,你现在吃的毒越多,今后受的苦便越少。好孩子,把那头狼的心送给娘亲,好吗?”
“娘亲喜欢吗?”
“嗯,当然喜欢。”李鸣玉微笑着回答。
“如果我把那颗心送给娘亲,娘亲能不能抱抱我呀?”李招月抬头望着李鸣玉,看见对方点头便高兴地露出期待的笑容。
她杀了那头狼,这对她来说轻而易举。毒药每月都吃,野兽每月都杀,她习惯了。只有那个拥抱并非每月都有的。她甚至会因为李鸣玉拥抱自己而感动得痛哭流涕,发誓要为娘亲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她尽心服侍着李鸣玉,无论对方如何对待自己,她都爱着她。
直到李鸣玉和欢朝的一次密谈被自己偷听。
娘亲抓着一张画卷又哭又笑,画卷上是别人,是闺中小姐的柔弱模样。李招月告诉自己,娘亲一定不喜欢那样的孩子,她一定喜欢自己这样能够忍受折磨、会打架的坚强姑娘。
谁料到,李鸣玉抓着那张画卷痛哭,说了句“我好想她啊,无时无刻都在想”。
她们开始交谈,说起那个叫洛许情的人的童年,说她学习书画的故事,说她斗蛐蛐的趣事,说她爬树险些摔下来被洛瑶山骂了一顿,说她喜欢饲养各种鸟雀却养不活几只的烦心事。
李鸣玉听得那样认真、那样出神,“我是在大雪天生下她的,竟让她的身子如此虚寒,是我的不是。若她能有招月这样的身子骨便好了……”
“也不瞧瞧怀招月的人是谁?那可是毒医赵坤的女儿赵如燕啊,赵如燕怀孕时的补品全部由赵坤毒医经手,自然好得不得了。”欢朝说了大实话,这句话在李招月的脑子里炸了锅。
石壁后的李招月以极快的速度落下一行眼泪,她终于知道为什么她的娘亲如此对待自己,因为没有血缘,只有仇恨。荒唐、嫉妒、仇恨、寂寞、孤独、渴求,所有的情绪汇聚在脑海炸开,堆积在胸膛的热情变得凉薄,没了尊严。
日复一日,她回报给娘亲一碗碗毒药,看着李鸣玉日渐衰老、孱弱疲倦。黑血洞的权力一点点握在掌心,李招月和李鸣玉的位置仿佛置换一般,李招月不再投以仰慕钦佩的目光看待李鸣玉。
她疯了,不知是被毒药弄傻了脑子,还是被李招月逼疯的,李鸣玉大声嘶吼着往山洞外面奔去,眼角全是血红,撕心裂肺地吼道,“我的孩子!我想我的孩子!我要去见她!我要我的孩子……”
李招月也傻了,她拼命抱住李鸣玉的腰,声音凄惨,“你的孩子就在这里!”
疯子不信,使劲摇头,“你不是!你不是我的孩子!你骗人!骗子!”
李招月崩溃,看着李鸣玉喷出一大口血,将人扶在塌上,生生用锁链拴住手脚,手掌紧紧握住那只手腕,眼泪婆娑,“娘,我是招月呀!你的招月……”
陪着我长大的是你,陪着你变老的是我。
给予你死亡与终结的也是我。
娘,为什么不叫我的名字?娘,我到底哪里做的不好?娘,你把我当成什么?
娘!!!
“啊!”李招月从梦魇中惊醒,软绵绵的小家伙扑进怀里开始安慰,“阿月姐姐,你醒啦!楠木说你不叫洛许情了,我就叫你阿月姐姐吧,我瞧你一直喊娘亲。”
一袭漂亮的水红色长衫,淡如墨点,似水中锦鲤,伶俐剔透。小姑娘正是苦斋叶,倒是比告别时模样俊些,脸越水润圆滑了些,可见楠木将其养得极好。
“小叶子?”李招月还没回过神,看着熟悉的一切,摇了摇仍旧沉闷的脑子,摸了摸苦斋叶的衣角,“小叶子这身衣裳真好看,越长越像大人了。”
“阿月姐姐喜欢,我就去找芊芊姐,让她给你也做一身!芊芊姐做衣裳可好看了!”苦斋叶扶着李招月靠在枕边,站起身微微转了个圈,刚一回头就被人进紧怀里,来人便是楠木。
楠木正巧出现在木桌旁,敲了敲苦斋叶的脑门,故作生气的模样,“撞着桌角怎么办?可疼不到我身上。”
苦斋叶不信,噘着嘴反驳,“楠木不会心疼吗?”
楠木回怼,“我才不去心疼傻子。”
苦斋叶咬牙切齿,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你要是不心疼,这样护着我做什么?”
楠木依旧是铁打不动,找着理由道,“我不想让傻子在客人面前给我鬼吟洞丢脸行了吧?坐没坐相站没站相,这么好看的衣裳给你穿着半点儿气质也没有!”
苦斋叶跺了跺脚,踮起脚尖和楠木鼻子对鼻子、眼睛对眼睛,两只水灵灵的眼睛盛满委屈,纵身一跃跳上楠木的腰。楠木下意识用手臂捞住苦斋叶的腿,将人架在自己身上,一脸无奈,“好玩儿吗?”
“你是奴才,我是主子,我不下来你不准松手。”苦斋叶趴在楠木的胸前,顽皮地嬉笑起来,“看我怎么累死你?”
完全忘记了被迫看戏的李招月,默默扶额,直到门口出现洛瑶山的身影。李招月浑身僵直,脸上表情慌乱,实在找不到好的反应去应对,只得将被褥捏得紧些。
楠木抱着苦斋叶自觉退出房间,苦斋叶向李招月做了个鬼脸消失在门口。
男人似乎掂量了速度,不快不慢地进入房间,他的手臂还有包扎的绷带。李招月瞥了眼伤口,低着头想要沉默,却还是先于男人开口,“伤口还疼吗?”
洛瑶山愣了半晌,他不敢相信李招月会如此关切自己,兴奋地连连晃动手臂,微笑的时候完全忘记疼痛,“不疼不疼,爹爹不疼……”
寂静响起,两人不语。
李招月叹了口气,望着洛瑶山的眼睛,“您在洛家山庄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和李鸣玉?我一直都在想您,想着洛家山庄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娘亲为什么对那个地方又爱又恨?我对您的思念与渴求,远远胜过对您的爱与恨。”
“我一直爱着你们,我在梦里想象过无数次你的模样。”
“你爱的是李鸣玉,又为什么会想我?我是赵如燕的女儿,你不该喜欢我才对,你甚至应该觉得我死掉也好。”李招月不信,眼泪啪嗒啪嗒掉个不停。
洛瑶山再次否定李招月的猜测,语气坚定,“你是我洛瑶山的女儿,是李鸣玉养大的女儿,也是赵如燕的女儿。我们三个都是你的爹娘,你就是洛家山庄的孩子,我疼爱你不会因为任何女人的身份与地位。”
看见李招月再次沉默,洛瑶山追问,“孩子,你恨李鸣玉吗?”
陷入苦涩的思索,李招月在回忆中搜索李鸣玉善待自己的片段,虽然短暂却是无尽的美好,立刻微笑起来,“我恨她,因为她不够爱我,因为……我太爱她了。”
“那你呢?为什么要救我?你不做江湖人的正人君子了?”
“我想为一个失落的孩子做一次父亲,正人君子谁爱做谁做吧。”洛瑶山抓住李招月的手腕,露出一个安慰而苍老的笑容,“有些东西,我不能不去珍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