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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不速之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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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轻的山匪死了,被护羊的猎狗生生咬死。
那具冻僵的尸体,怀里紧紧抱着一壶羊奶。
老山匪将年轻的山匪拖上山洞,葬在鹅毛大雪底下,倒也没有痛哭流涕。他始终沉默着,褶皱的指尖摩擦着灌满羊奶的酒壶,香甜的滋味使劲往鼻尖钻去。
咬牙呸了一声,老山匪抱起哭嚎的婴儿往她嘴里喂起羊奶,将剩余的羊奶放在李鸣玉的脑颅旁边。垂垂老矣的身躯靠在山洞口,挡了半夜扑朔的寒风。
李鸣玉苏醒时,将冰凉的羊奶灌入腹中,抱着婴儿露出惊喜的笑容。山洞口的身躯倒在地面瑟瑟发抖,李鸣玉赶忙扑上去将老人家往山洞里面拖,“您为我守了一夜的风口吗?”
“咳咳……姑娘,你醒啦?身子好些啦?”老山匪的手腕发颤,指了指山洞外的小雪堆道,“血旺子被狗咬死了,我这个黑鬼怎么可能让他一个人走黄泉道儿啊?总得陪着他不是……我都陪了他一辈子啦!”
两名山匪,分明叫黑鬼与血旺。他们本是富贵人家的佣人,因为主人搬家的缘故将他们辞掉了,两人无权无势,也无亲人依仗便搭伙成了山匪。
他们却没山匪的本事,见了大家闺秀胀红老脸也憋不出个屁来,瞧见砍柴挑水的人家还会搭把手趁机讨要几个干粮。也就几个贪生怕死的富贵人家着过他们的道,后来叫上一群身体健壮的伙计狠狠毒打一番,两人也就更加窝囊了。
眼泪打湿衣襟,李鸣玉在黎明中呜咽,老者的脸上凝结着释然的笑容。从此以后,李鸣玉占山为王,四处救助年轻的孤儿乞丐,教授他们武功技艺。
以“黑鬼”与“血旺”取字,黑血洞的名号由此而来。
李招月讲述黑血洞的故事,眼神无比温柔,“娘亲被自己最爱的人抛弃,原本最绝望、最无助的人们却给予她唯一的温暖。洛瑶山,世人都觉得你仁义公正,只有我和娘亲晓得,你有多么残忍、多么虚伪!你将十月怀胎的爱人送进大雪中,是想让那场雪杀死你的多情和耻辱吗?到头来,你还不如两个匪徒心善。”
山洞外呼啸的风似乎在回应李招月的愤怒与咆哮,洛瑶山将自己肩头的袄子披在李招月的肩头,声音嘶哑,“你说玉儿被人毒杀,死不瞑目……如燕明明……”
“赵如燕说是解药就是解药了吗?”李招月冷笑,眼神死气沉沉的,满嘴都是嘲讽与冷绝,“我不信她赵如燕如此宽宏大量,如果我是赵如燕,狐狸精和私生子一个也别想活下去!”
洛瑶山摇摇头,他似乎发现了什么,带着柔和的目光凝视李招月,“李姑娘,我想问你一个问题。一个关于你、关于我、关于你娘亲的问题。”
“有话快说,我的死期不远了,还想睡个痛快呢。”
“你的身上,没有鼎炉的味道。”洛瑶山失落地垂下手臂,“我不知道当年玉儿到底做了什么,但我能够判断,眼前的你,她的女儿,不是鼎炉!”
似乎有什么轰然崩塌,李招月的目光残破而可怜,瞬间被湿润的露水充盈,那双眼睛紧紧抓住洛瑶山的目光,仿佛在祈求什么。
“看来你知道自己是谁。”洛瑶山悲痛欲绝地摇了摇头,转身背对李招月,“如燕若是知晓自己拼死想杀的孩子是谁,恐怕会活不下去吧?”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铿锵有力,李招月的眼睛带着恨意。
“孩子,你恨我吧。我负了她,她的孩子我定是要好好儿护着的。苦了你,苦了你啊……孩子,无论你娘是谁,都不要恨她,所有事情都因我而起。”洛瑶山流着眼泪消失,李招月落寞的眸子里出现诡异的释然与绝望。
他知道我是谁,然后,放心地让我去死。
原来,是那个人拼死想杀了我啊,我还没有见过她呢。
娘亲,我还会一直唤你娘亲的。被我毒死的、可怜的娘亲啊。
处刑的地方,日光映下,仿佛在剿灭魑魅魍魉一般。浓烈的太阳刺得人疲软无力,好似要融化在泥土里去,与埋在地下的根搅扰在一块儿。
处刑场来了客人,蓬莱教派的曾谢然、雀仙姑和紧跟身后易过容的南枫。
“不知蓬蒿先祖驾到,老夫有失远迎啊!”陆雪桐知晓曾谢然六天六夜血战鼎炉盲一目的事迹,心底自然是钦佩憧憬的。
曾谢然依旧是华服着身,艳丽寻常,一只瞎掉的眼睛毫无神采,另一只却凝结着无比强大的气场。曾谢然将雀仙姑推出,冲陆雪桐稍稍点头,“陆门主啊,曾某此番前来只为讨个方便。雀仙姑幼年险些冻弊于大雪,是李鸣玉的鼎炉之气救了她的命,可否让雀仙姑入内与李鸣玉的孩子见上一面,就当作别恩人?”
雀仙姑轻轻行礼,眼角带着脆弱的祈求。
陆雪桐眸中虽挂着半点疑惑,心想曾谢然不可能大庭广众下救走鼎炉,便点头答应。雀仙姑欣喜,领着身后的南枫进入山洞内,锁链叮叮当当响,眼前是被两根锁链束住手腕的李招月。
“果然是你。”易容的南枫来到李招月身边,望着那双即使身处淤泥也豪气非凡的眸子,语气稍轻了些,“这么多伤,你可真会给自己找事做。”
“你是谁?”李招月盯着眼前的陌生人,皱了皱眉。直到那人做出鬼枯手的姿势,李招月才大惊,小声质问道,“南枫?!你来这里做什么?你身边的人又是谁?”
雀仙姑颔首微笑,“我与李鸣玉有过一面之缘,她曾在危难时相助于我,我自然是要有所回报的。南枫,你有什么话便同她讲吧,我去寻洛瑶山!”
女人消失,山洞里响着寂寥的风声。南枫从怀中掏出一枚残损的碎片,碎片上牵引着一根褐色细绳,南枫将碎片当做项链系在李招月的脖颈处,“这是鼎炉一族焚心化鼎残留在碎片。如此,你便有了鼎炉的味道。”
“你?!”李招月不知为何,猛地噙住眼泪,手腕发颤,“为什么这样做?”
“若是身份暴露,光正派必将对洛家山庄群起而攻之,到时候你的生母自然也脱不了干系。你恨他们,一定也爱着他们,希冀着他们。否则,你也不必隐瞒真相到如今,做一个似乎与所有人都毫无关系的女妖王,不是吗?”
南枫总是如此,他总能轻易戳破女人心口的刺,将女人柔软脆弱的地方牢牢占据,以此获得她们的痴迷与期盼。
“闭嘴!”李招月猛扑过来,铁链叮当直响,南枫瞧着那双手往自己脖颈上掐来却没有后退半分。猛地身子前倾,李招月并未残忍对他,反而将对方牢牢拥住,双手环抱脖颈,将头颅枕在对方肩头,低声呜咽,“谢谢,谢谢……我一直想他们,但是我不敢,我不敢说甚至不敢去想……”
我怕他们知道了,我就不敢去想他们了。
南枫下意识将手掌放在李招月的背后轻轻拍打,他能感受到眼前的女人内心到底多么复杂,语气极尽柔和,一字一停,“李招月,你的名字很好听。”
“你到底为何而来?南枫。”
“如果我是为你而来呢?”
“我不信,苦斋叶说你对哪个女人都这般好,你对谁都不是真心的。”李招月苦笑,嘴上如此说话,手臂上的力道却搂得更紧,“方才那个女人叫雀仙姑,善使羽刃。我好像在哪里见过她……”
南枫指尖一僵,眼神凉薄半晌,“你得忘记这些……”
李招月嬉笑,语气极尽挑逗,“我到底是为谁而死的,南枫。是为鼎炉异族?是为洛家山庄?还是为你们蓬莱教派?你给我蒋武舟的头颅,是怕我晓得蒋武舟真正的死因吗?”
“那个女人若是在这里,你的死期就要提前了!”
“那好吧,我听话,反正我就要死了。”李招月望着南枫的眼睛,异想天开地说道,“南枫,你能为我沐发么?像爹爹对女儿一样,像丈夫对妻子一样,像兄长对姊妹一样……”
南枫低头沉默,再次昂首便是微笑,盛来一盆清水。
石块上,李招月躺在上侧,头发散落,感受着南枫掌心在自己头皮和发梢间穿梭,微微的痒意使身体震颤,嘴角绷不住的笑意挂上两行热泪。
“我们还挺像的,李招月。”
“哪里像?”
“你被困在亲情中,我被困在恩情里,像泥潭一般只得深陷,挣扎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