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害鼎炉》雅阙

14、洛家山庄

　　她曾嘲弄世间，最后才知晓，被嘲弄的是自己。

　　九渠山，银带连绵，猿猴呼啸悲哀空灵，像是天幕垂下的丧葬，带着举世伤怀。庄严肃穆之中，金殿林立，冷血人心，牌匾镌刻“光正殿”三个大字。

　　光正派，是被寒流养大的。

　　所以，光正派的人心，是冷的。

　　金殿内，一名身材高大的中年男人正在和数十名被捕鼎炉进行屠杀游戏。男人两鬓斑白，模样沉稳，谦虚体面，连笑容都带着别样的洒脱。

　　细如发丝，韧比金刚，男人指尖拴着两根销金链，销金链的尽头是六把带有剧毒的利刃。销金链像起舞的绸缎翻飞自如，鼎炉脚尖逃亡，不是被匕首刺穿胸膛，就是擦破脚腕毒发而死。

　　扭曲的手臂高高举起，撕咬的声音咒骂道，“陆雪桐，你不得好死！”

　　是的，这个褐衣长袍的男人正是光正派的第一门主，陆雪桐。

　　杀死数十名鼎炉，在他看来，只是瞬间的游戏，不费吹灰之力的乐趣。

　　轻蔑地瞧着惨死满地的尸体，陆雪桐收起指尖销金链，坐在木椅上阅读书卷，清闲得好似一个少年读书郎。

　　“陆门主，冯祥……冯祥死了，我们还在探查他的死因。”下人急匆匆来报，被陆雪桐盯了一眼便不敢说话，只能咽下恐惧的口水。

　　“哪里还需要探查？鬼吟洞除了娄云，恐怕没有哪个鼎炉敢站出来惹事吧？”陆雪桐俯身品茗，似乎因为其中苦滋味皱了皱眉头，饮后又是畅然，“娄云屡次坏我好事，看来我得多花点心思去除掉他了。”

　　“报！陆门主，殿外有人求见！她要您亲自出去见她。”另一名下人满脸焦急，眼神充满恐惧，“门外的弟子都不是她的对手。”

　　陆雪桐放下茶盏，夺门而出。

　　光正殿外，不巧落了雪，红衣在雪中犹如寒梅催人心扉。女子蒙着面，身姿高雅，眼神凌厉，将掌心布袋举起，“陆门主，天气冷了，在下给您添添火吧！这份礼物，您一定会喜欢。”

　　说完，女人将布袋扔在雪地中往下山的路走去，嘲讽地瞧着遍地倒栽葱的光正派弟子，“光正派原来就是这么一群无能之辈啊，当真浪费了我的身手。”

　　陆雪桐眯着眼睛，冷言道，“姑娘可否留下姓名？”

　　女子的身影消失在白雪中，声音却清亮如许，“洛家山庄，洛许情。”

　　“什么？”陆雪桐蹙眉极深，跳下台阶提起那只布袋，闻见隐隐血腥味将布袋打开，瞳孔瞪大，一阵惊慌失措，“蒋老弟！怎么可能？以蒋老弟的本身，怎么会被洛家山庄的小丫头取下头颅？！”

　　陆雪桐的眼神充满悲痛，抱着那棵头颅失声痛哭。

　　三日后，派往鬼吟洞与光正派奸细内外夹击的幸存弟子灰溜溜归来，个个灰头土脸，顺道带回来一具没有头颅的尸体。陆雪桐看着脖颈处被整齐割断的切口，气得浑身发抖，“切口齐整，应当是钝器所致，类似斧头或刀刃，蒋老弟的头应该是死后被割下来的。真正的致命伤，恐怕是割破咽喉的利器，灵活轻巧，蒋老弟防不胜防这才着了道。”

　　“那洛姑娘原本使着双刀，谁知突然从腰间抽出一把束腰剑。”

　　“光正派弟子听令，随我前往洛家山庄，定要为蒋老弟讨个公道！”陆雪桐命人好生封存蒋武舟的尸骨，自己归来时会用大礼将其下葬。

　　孤霞山地域较低，不似九渠山险峻高峭，虽大寒却没有暴雪。

　　此时的洛家山庄正为立冬做着准备，杀鸡宰牛，偌大的山庄热热闹闹，连下人都凑在一桌抢夺荤食。

　　手指冻得通红的小丫头被自己娘亲搂在怀里，母亲用掌心为小丫头搓热手指，时不时哈着气，牵着小丫头往侧屋走，“主子今日打赏咱们一桌好肉好菜呢，还不快去抢？有你最喜欢的猪脚哦。”

　　小丫头将鼻涕吸回鼻尖，哇哇叫唤着快乐到不行。

　　江湖人称“无双忠义”、“君子仁心”，洛瑶山正负手遥望山间寒霜，不经意被冷风刮得咳嗽两声，身后有人为他披上一件狐皮大氅，转身握住女人的掌心，笑着搂住她的腰身，将人带进内屋，将房门关得严严实实，“这件狐皮大氅倒是珍稀，怎么得来的？”

　　赵如燕将桌上的馄饨推向洛瑶山，笑不露齿，睫毛像松针一般细密，“阿情生怕这冬风吹垮你的身子，特意跑去孤霞山的八绝岭给你猎了一头白狐做衣裳。怎么样，暖和吗？”

　　洛瑶山并非出现惊喜满意，反而蹙眉冷言，“谁让她去了？这丫头从小体寒怕冷，身子骨孱弱，不是说了冬天不许她出门吗？她现在如何？”

　　赵如燕抿抿嘴，低下头轻声回答，“被风雪伤了身子，大夫倒是说并无大碍。夫君，阿情也是为了讨你欢喜，她不喜欢你总是皱着眉头的样子。我也不喜欢。”

　　“这丫头还算伶俐，这狐皮可算是一等一的物件了。”洛瑶山伸手抚摸狐皮大氅，眼里装满温柔与满足，端起馄饨一口气吃了七八个。

　　“家主！光正派的陆雪桐求见！”下人站在门口禀报。

　　“陆雪桐？”洛瑶山眉眼添了几分警惕，赵如燕也露出惊愕的表情，回头望着洛瑶山。

　　见洛瑶山跨出门去，赵如燕紧跟其后，“夫君！让我跟着你吧……”

　　洛瑶山许可，从洛家山庄的台阶上一步步走下，望着满眼的光正派弟子，只觉得寒气直入体内，不觉咳嗽声加剧。

　　“洛瑶山，你看看这是什么？！”怒不可遏的声音，陆雪桐将蒋武舟的头颅捧在掌心，满眼血红痛恨。

　　“啊！”赵如燕一声惊呼捂住嘴巴，洛瑶山侧身用掌心拦住赵如燕的眼睛，整张脸挂着不悦，语气铿锵有力，“陆雪桐，你这是什么意思？”

　　背后的洛家人互相对视，所有人都表现出惊恐与畏惧。

　　“有人斩了我的蒋老弟的头颅，那人说她的名字叫洛许情！”陆雪桐声势浩大，洛瑶山还未说话，赵如燕就甩开衣袖大怒道，“怎么可能？阿情这几日从未离开过洛家山庄，最远的地方也不过是孤霞山的八绝岭。况且，她什么武功底子都没有，怎么可能打得过蒋武舟？”

　　“小女除了轻巧的弓箭，其余武器一概都拿不动，如何能战胜鼎鼎大名的蒋武舟？陆雪桐，你老糊涂了吧。”洛瑶山负手冷哼一声，“如此大动干戈扰我洛家山庄，连事实真相也不查明，未免太不把我洛瑶山放在眼里！”

　　陆雪桐摇摇头，并没有被两人说辞吓唬住，“陆某正是将你洛瑶山当做正人君子，这才上山询问，光正派可没动你洛家山庄半条人命，还不够诚心实意吗？陆某只愿请洛小姐出面否认即可。”

　　洛瑶山回头看了看赵如燕，赵如燕摇摇头，侧身面对陆雪桐，语气冰凉，“小女前几日为猎狐冻坏了身子，如今卧床不起，实在难以……”

　　“夫人如此回避，倒是让陆某更好奇了。”陆雪桐抬手，背后的光正派纷纷举起自己的手臂齐声高呼道，“让洛许情出来！还我蒋门主性命！”

　　场面越发控制不住，光正派聒噪的声音将洛家山庄包裹起来。

　　“洛瑶山，不会是你让洛许情杀了我们蒋门主吧？你早就看不惯光正派了！”

　　“谁不知道洛家山庄和光正派有嫌隙啊？只是没想到，洛瑶山这样的人物也会使出这般下作的手段！”

　　“你们洛家山庄包庇凶手，蛇鼠一窝，真不是东西！”

　　“不许辱没我爹爹！”好似早春的娇莺，一声啼鸣乍响，裹着厚厚的衣袍颤巍巍挪步而来的洛许情终于出面，身侧的丫鬟将小姐的手臂抓得紧紧的，生怕洛许情半步跌倒在地。

　　面色惨白，嘴唇只有淡淡的水红，眼神却射出一股子韧劲儿。洛瑶山和赵如燕赶紧奔向洛许情，将人护在怀中，赵如燕骂她，“你出来做什么？人不是你杀的，你爹爹自会还你清白！”

　　“陆叔叔，蒋叔叔并非死于我手，洛许情没有那种本事。”洛许情推开洛瑶山和赵如燕，一步步艰难地朝陆雪桐走去，咬紧牙关吐出最后几个字，“您尽可以当面查证，凶手是不是我……”

　　洛许情走得艰难，陆雪桐回忆起送头颅来的那位“洛许情”在雪地翻飞轻盈的步伐，眼神变得不可思议起来。谁会把脏水泼给忠义无双的洛瑶山头上呢？

　　难不成，洛瑶山这种人还有仇家？

　　洛许情来到陆雪桐面前，将脸抬起来，眼睛闪烁着别样的光辉，“陆叔叔，看清楚了吗？我可以杀人吗？”

　　几乎是质问，是低沉的咆哮，带着愤怒。

　　陆雪桐抓住洛许情手腕的瞬间，洛许情向后栽倒，陆雪桐赶紧抱住眼前这个脆弱的小丫头，摇头轻叹，“洛姑娘这寒气怕是自幼时便入了体，自然无法战胜蒋老弟。是陆某被有心人利用，叨扰洛家山庄了，在这里给各位赔个不是！”

　　洛瑶山移步过来将昏迷过去的洛许情抱在怀中，将自己身上的狐皮大氅裹在洛许情的胸口，手臂微微发抖，“只是赔个不是吗？陆雪桐。”

　　“阿情每遭一次霜雪，就要在床上躺上十天半个月，陆雪桐，你知不知道？！”赵如燕情绪激动，委屈和愤怒一起爆发，眼眶通红，冲到陆雪桐身前抓住他的衣领大声吼叫起来，“你有本事冲我来，逼迫一个小姑娘出面算什么本事？”

　　陆雪桐的面无表情，直到耳边传来赵如燕的低吟，“八绝岭，无双亭。”

　　“快滚！”赵如燕衣袖衣袍，陆雪桐领着光正派弟子下了山。

　　“老东西走了吗？”洛许情倔强地睁开眼睛，“没吓死他吧，哈哈！我聪不聪明，爹爹？”

　　“都快把你聪明死了！还不给我回屋？谁让你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