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害鼎炉》雅阙

13、此情非情

　　洛许情是被噩梦惊醒的，她重复着梦呓，“我报仇了，我报仇了……”

　　看着俊秀的脸蛋流下来的清泪，苦斋叶伸手为洛许情擦拭，将挺身坐起的洛许情抱得紧紧的，小心翼翼地说话，“苦斋叶在这里，洛姐姐不要害怕。”

　　无论藏着什么心事，看见兔子般软糯无害的苦斋叶，便什么仇怨都要烟消云散了。洛许情捏了捏苦斋叶的鼻梁，茫然的眼睛恢复欣喜雀跃，“我杀了蒋武舟！”

　　苦斋叶笑着将桌面一个方正的布袋捧在掌心，递给洛许情。

　　洛许情有些疑惑，伸手去接，“这是什么？糕点吗？”

　　“这是南枫送给你的礼物，这家伙也不晓得去哪里鬼混了。三天不见人，楠木说他多半是不辞而别了。”说着说着，苦斋叶解开布袋，看见里面的物件吓得将那东西往洛许情怀里一塞，整个人缩在墙角骂骂咧咧。

　　嗯，确实是南枫做得出来的事情。

　　蒋武舟的项上人头。桌上还放着自己的玉鸣血刃。

　　“吱嘎！”木门被推开，楠木端着一瓶伤药和一碗热粥缓缓进入，将药瓶和热粥置于桌面，就看见苦斋叶迎面朝自己扑来，不由得满眼疑惑。

　　床上的洛许情正在整理一个布袋，满脸赔笑，“蒋武舟的人头，给她吓着了。”

　　楠木眼睛添上淡淡的温柔，抚摸苦斋叶的后脑勺，拍拍对方的肩膀，“死人的脑袋你也害怕？又不会跳起来咬你一口。”

　　苦斋叶拽着楠木的衣袖，越拽越深，“他瞪我……好吓人！”

　　拥抱紧实许多，楠木连语气都变得和平时不一般了，轻声问她，“那我挖掉他的眼睛，怎么样？”

　　“不要！我不想看见那个东西了！”苦斋叶一把鼻涕一把泪，楠木掏出一块手帕耐心擦拭起来，摇着脑袋叹了口气，“我有话和洛姑娘说，你先出去休息吧，守了好几天，你自己也没吃什么东西。”

　　苦斋叶没有出现好奇的反应，她听话地点点头朝门口走去，最后回首展现一个让人放心的笑容就跳出门去，顺带关上房门。

　　“看样子，你现在是鼎炉首领了？这精神派头倒是不错。”洛许情坐直身子，除了苦斋叶她似乎谁都提防，眼神阴沉，没有丝毫松懈与信任。

　　“我们难道不是朋友吗？你不必警惕我。”楠木端起热粥递给洛许情，自己先试吃一口表示诚意，“洛姑娘为鼎炉拦下光正派的蒋武舟，这是在为我们鼎炉除害，此乃恩德，鬼吟洞绝不会忘。”

　　洛许情接过热粥，饥饿地滚了滚喉咙，连勺也不用端起来就往嘴里灌，咕嘟咕嘟几口就见了底。女人用衣袖擦拭嘴角，大大咧咧地拍了拍楠木的肩膀，“楠木兄弟说的是！是我拘束了。我就是好奇，你要如何带领鼎炉突破如今的绝境呢？”

　　“绝境？”

　　“得之可获升仙道，食之能入九重天。江湖将鼎炉视作妖孽异类，也将鼎炉视作提升修为的踏脚石，进退两难，举步维艰，你要如何破局？做江湖人的走狗玩物，还是……杀了所有的人？！”洛许情放松身体，露出恶狠狠的卑鄙笑容，手臂枕着墙壁，翘着二郎腿端详楠木的脸。

　　“你的表情真可怕。”楠木笑着摇摇头，“鼎炉并非人族中唯一的异类，绝世的天才、遭受唾弃的愚者、看破红尘的先知，每一个步态与俗人不一致的群体都可能被叫做异类。我们不能扫除所有偏见，但我们可以寻找朋友，寻找相信自己的人。”

　　“谁会和你们做朋友？”洛许情将药瓶的塞子咬开，一点点倒在自己的伤口处，疼得嘶嘶叫，痛快地喷着热气，活脱脱像个土匪头子。

　　楠木笑得眯起眼睛，“苦斋叶，南枫，还有你，都是我楠木的朋友。”

　　洛许情整理衣衫跳下床，将玉鸣血刃插在腰间，将包有头颅的布袋背在肩头，将茶壶往嘴里狠狠灌了几口，“不破不立，洛某就在此恭祝鼎炉族万世太平、百年无忧吧！”

　　“你确定吗？”踏向门口的一只脚还没碰到地面，就被楠木的话打住动作，洛许情停下脚步转身望着楠木，语气不似先前那般欢快，“确定什么？”

　　“你确定要拿走这颗头？大摇大摆地告诉世人，蒋武舟是你洛许情杀的。”楠木起身望着洛许情没有笑意的眼睛，“我不知道你和蒋武舟有何恩怨，但你若是将这颗人头带出去，恐怕洛家山庄和光正派从此就要势不两立了。”

　　洛许情颤抖的声音越来越大，从嘲讽的讥笑变成痛苦的大笑，带着悲怆的意味。她没有回答，一步一步即使沉重，也要前进。

　　“洛许情是洛家山庄的千金小姐，洛瑶山宠她如珍宝，怎么可能出门没有洛家护卫保护？姑娘与大家闺秀的言行举止似乎……相差甚远。”

　　“大家闺秀……千金小姐？呵，我明明就是……我明明应该是……”

　　“你当真是洛家人吗？”楠木将自己的疑问提出，定定地盯着远去的女人。

　　“我是……”淡淡的回答，散于风中。

　　洛许情站在门外，隐约只能看见影子，影子抛下一句话，“楠木，苦斋叶是个好姑娘，我想要她好好的。你给我识趣点儿，保护好她。虽然你现在是鼎炉族的首领，苦斋叶却还是你楠木的主人！”

　　楠木勾起唇角，点头道，“天真无邪果然是交朋友的利器。”

　　影子嗤笑一声，反驳他，“不是天真无邪，是真诚。”

　　当苦斋叶的声音出现，洛许情已然消失。

　　楠木正趴在桌面，像是累极了，三天的时间几乎全部用来处理鼎炉内部的各种事物，彻底废除积极派与消极派，将娄云称作左护法，主管奖惩处罚与行为监督；将冯芊芊称作右护法，主管技艺传授与思想教化。

　　戳了戳他的脸，人没醒。苦斋叶趴在楠木对面，撑着脑袋盯着楠木，像树上的麻雀嘀嘀咕咕，“南枫和洛姑娘都离开了，这里没人陪我玩……虽然令羽教的时候也一直是一个人吧，可是还有红袖姐姐呀，她可惯着我了。楠木，你也会像她一样惯着我吗？”

　　对面人还是眯着眼睛，苦斋叶鼓了鼓嘴巴，无可奈何地趴在臂弯里，将脸埋进去，语气失落，“楠木现在好像不是我一个人的楠木了，楠木变得好累好累，根本没有时间和苦斋叶说话……明明我才是主人，这里的人竟然都说我是你的小丫头，哼。”

　　楠木的手指轻颤，睁眼望着浅浅小憩的苦斋叶，将小小一团的姑娘抱在怀中从洛许情的房间大跨步走了出去。他的声音低沉、干净，充满力量，“我会惯着你，我们已经做了交易，不是吗？心窍一颗，魂魄七重，葳蕤一生，都属于我。”

　　其实，原本这只是个笑话，脱身的笑话。

　　起初，苦斋叶当真了。然后，楠木当真了。他没有理由违背这个交易，他看着苦斋叶的眼睛，思索着这个交易自己也不亏。

　　冯芊芊瞧见苦斋叶的待遇若有所思，当即拦住楠木进行劝诫，“首领，您现在是鼎炉之主，恐怕应该与人族保持距离。没有人族真正值得信任。”

　　“冯姑娘，我们也是人族，我们只是人族中的鼎炉异族罢了。”楠木凝视冯芊芊的眼睛，知晓对方没有恶意，“她叫苦斋叶，是我的主人。流落在外，是这个小丫头养着我、照顾我的。”

　　“万万不可！她有什么资格做您的主人？若是传出去，鼎炉怕是又要被江湖称作奴隶玩物了。首领报恩即可，不必如此轻贱自己啊，这丫头什么都做不了……”

　　“她很好，可以逗我开心。”楠木打断冯芊芊的话，低头将眼中温柔尽数留给怀中的苦斋叶，一步一步从冯芊芊身侧经过，“以后，见她如见我，冯芊芊。”

　　冯芊芊虽不理解，却还是选择尊重，侧身俯首道，“是，首领。”

　　楠木为苦斋叶造了一座后院，梦泉婆婆、槐树爷爷、乌鸦老爹、锦鲤亲娘，苦斋叶回忆中的一切应有尽有，除了那个亭亭玉立的红袖姐姐。

　　当然，红袖的剑还放在青石台上，那是南枫留给苦斋叶的礼物。红丝绦随风舞动，剑身修长，像是等待着情人的回眸，坚毅而庄严。

　　“它不是乌鸦老爹，乌鸦老爹就死在我眼前，我不能把真正的乌鸦老爹忘掉。”苦斋叶站在树下望着那只乌鸦，那只乌鸦也望着她。

　　“它不是乌鸦老爹，它是代替乌鸦老爹与你作伴的新朋友。”楠木笑着说。

　　“所以，楠木让它与我作伴，是因为你不能再时时刻刻陪着我了，对吗？”苦斋叶没有等待楠木的回答，自顾自坐在梦泉边，露出单纯可爱的笑容，“没关系！小叶子很乖的，小叶子会做世上最听话的主人。楠木，我很喜欢，我很喜欢这些东西。”

　　我不会告诉你，这些东西也让我想起那些饱含着痛苦的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