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陌上杨柳

40、第 40 章

　　时间一天天悄悄地走着。

　　司马懿的病情从冬日到夏日，从夏日到冬日，毫无好转的迹象。

　　柏灵筠看着病床上的司马懿，满怀期待的心也渐渐变得绝望起来。

　　司马师还和往常一样，每日白天仍在宫中，旬休之日便在家中陪着女儿们。但每隔几日，夜晚他就去南山之上，与汲布一起训练死士。

　　他……在等待着诛灭曹爽的机会……

　　夏侯徽与张春华的死，让司马师备受打击。他沉寂了一段时间，甚至有些心灰意冷。但是曹芳那日在张春华灵堂上的一番话敲醒了司马师。曹芳才多大，就知道敲打司马家，一旦他长大，司马家还有活路吗？孩子们太小了，他不能死。司马家也不能倒，否则他的女儿们就是粘板上的肉，等着别人来吃的那种！

　　于是，本来因为夏侯徽的死而停下训练的死士们，终于还是在司马懿病倒的那一天恢复了往日的训练。甚至……又重新添加了许多人……

　　这一切，司马师并没有告诉“病中”的司马懿。直到那一日司马懿望了司马师一眼，他才确定他爹并没有神志不清，甚至他根本就没有病……

　　其实司马懿有没有病，司马师也没有精力来管了。在他还活着的时候，一定要诛灭曹氏宗亲，一定要保证司马家没有敌人。只有这样，他才可以保证他和她的女儿们可以好好的活下去！

　　自从打定了诛灭曹氏宗亲的主意后，司马师跟夏侯玄的来往也少了很多。司马师心里清楚，他们虽是挚友，他虽娶了媛容，夏侯玄虽是他女儿们嫡亲的舅舅。可这一切都比不上夏侯玄的姓氏！夏侯，是注定要守护着大魏的！他们也是注定为敌的！司马家一旦落败，夏侯玄这个舅舅不论多么不舍，多么痛心，他都不会允许他姓司马的外甥女们活下来！这一切，本就是注定的……

　　想清楚了这一切，司马师的心一日一日的坚硬起来。倒是夏侯玄，因为司马师有意无意地疏远有些疑惑。

　　曹爽几乎每日都要向在司马家的探子询问司马懿的情况，得知他的确是从未起过床，也从未有什么好转之后，曹爽彻底地放下心来。

　　正始十年的正月有些冷。

　　虽然年已过完，空气中的寒意仍然未减，洛阳的街头空无一人。正月里，京都的萧瑟之感却很浓厚，像是在等待着什么大事发生。

　　曹爽正跟丁谧、何宴商量着带曹芳去高平陵祭拜先帝。

　　“大将军，这洛阳如今靠您坐镇，您带着陛下走了，万一发生什么……”丁谧看着案上的酒菜，有些担忧地对曹爽说道。

　　“丁大人，你这就多虑了！司马懿如今都快死了，咱们有什么好怕的!”

　　自从曹爽知道司马懿的身体过了好几年了还是病病歪歪的，加上他本就年老。曹爽心中就认为司马懿的死时迟早的事，说话也没什么顾忌。

　　丁谧听了曹爽的话，皱了皱眉头。

　　司马懿毕竟是太傅，还是四朝元老，曹爽……直呼其名，咒一个老臣要死了，这……

　　何宴看丁谧的脸色有些不好，连忙岔开了话题，“大将军要带陛下去祭拜先帝，这事就交给在下来办，保证让大将军满意！”

　　曹爽举起酒杯随意地向何宴说道：“如此，就有劳何驸马了！”

　　司马师得到了曹爽要带曹芳离开洛阳，去祭拜先帝的消息时，他正擦着平日里自己常用的那把刀。暗卫禀告结束便离开。司马师看着手中的刀，目光如炬。

　　何宴的办事效率十分高，不过几日就安排妥当。曹爽听着何宴的安排，心中十分满意。之后便带着曹芳和宗亲，以及各位大臣离开洛阳去了高平陵，却留下了何宴。这让兴冲冲地何宴有些不满……

　　曹爽带着曹芳离开没多久，司马懿便从病床上爬了起来。那天晚上，看着好好的司马懿，柏灵筠心里止不住地发抖，她只觉得司马懿……已经发生了一些连她都不知道的变化…
　　打定了主意，司马懿召集司马师、司马昭、蒋济、桓范一起谋划几日后的行动。

　　司马昭看着说话利索、神思清明的司马懿，心中没有任何惊奇。

　　张春华早就说过，他是最像司马懿的儿子。从他爹“病”了的那一天起，司马昭经常去司马懿的房中，跟他说朝中之事。司马懿日复一日的神志不清，司马昭心中十分气愤，好几次都快忍不住要揭穿他爹了。但他到底还是忍住了，毕竟他还是相信他爹的……

　　听着司马懿的安排，司马昭的心中兴奋地火苗不停地跳动着。回到房中的司马昭拿起自己的刀慢慢地擦拭着，在案上坐了一夜。满脑子都是明日的行动……

　　司马懿带着白衣死士攻占了武库，何宴虽看到完好无损的司马懿非常震惊，却也不敢直接对他做什么。如今曹爽和陛下离开洛阳，他一个小小的驸马不敢对既是四朝元老又是当朝一品的太傅司马懿做任何事……

　　何宴待在自己的府上。因为司马师已经控制了皇宫，司马昭顺利地拿到了郭太后的懿旨，他失魂落魄地坐在地上。突然间，他想起仍在将军府中的蒹葭和曹麟，火速地站起身来赶往大将军府上。

　　果不其然，司马懿派人来抓了蒹葭和曹麟，何宴晚了一步，自己也被士兵带到了司马懿的大营中。

　　正月里，天气严寒，何宴被冻得瑟瑟发抖。

　　老迈的司马懿问何宴是都愿意修书一封让曹爽回来，何宴义正言辞的拒绝了。

　　司马懿凉凉地看了何宴一眼，轻飘飘地说道：“既如此，杀了吧……”

　　何宴本就被冻得瑟瑟发抖，听了司马懿的话更是打了个冷颤。

　　司马昭看了眼何宴，对司马懿说道：“不如让儿子来劝劝何驸马……”

　　“你看着办吧，能用就用吧，不能用就杀了……”

　　司马懿说完便走出了营帐。

　　何宴低头沉默不语，司马昭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他想起夏侯徽死前哀伤的双眼，眼中一片寒霜。

　　司马昭对将士挥挥手，他们立刻搬上了炭火和棉被。何宴刚才面对司马懿虽然义正言辞，但对寒冷的畏惧还是让他盖上了棉被。

　　身子暖了，何宴的脑子也转得快了些，他半仰躺着，语气嚣张地说道：“你不敢杀我！”

　　“哦？何以见得啊？”司马昭脸上挂着笑，问道。

　　“大将军手握重兵，你们的兵马对大将军的兵马，毫无胜算！就算我修书一封，大将军也不一定回来。而我若死了，大将军肯定就知道你们叛变了！你们也活不长！”

　　司马昭看着嚣张的何宴，心中只觉得这真是个大蠢货。如今的局面，他死不死的曹爽还会在意？他一个小小的驸马，谁给他的信心？

　　“何驸马很有信心啊……只是恐怕我们还没死，你就已经先死了！你的妻妾子女也跟着你死了……”

　　司马昭的话飘到何宴耳中，他紧了紧自己的棉被，“你不过是在虚张声势，难道你还敢杀公主的孩子吗？”

　　“公主的孩子？曹家可不缺公主！何驸马，我劝你啊，还是修书一封给曹爽吧。咱们毕竟还是有些交情的，看在这个份儿上，我还能求求我爹保住你的命……而且，曹爽一死，宗室无人可用，可不是何驸马的大好时机吗……”

　　以司马昭的愤怒，他恨不得立刻活剐了何宴！但何宴清楚曹爽所有的党羽，他要将曹爽的党羽全部诛杀干净才能放心。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若是不处理干净，难保他们哪一天不会反扑。何宴，是曹爽党羽最好的突破口。

　　司马昭的威逼利诱，使得何宴最终还是答应了下来。

　　司马昭走出营帐，盘算着如何在最后处理何宴。

　　司马懿指着洛水起誓不杀曹爽，蒋济允当使者劝曹爽投降。丁谧献策要曹爽带天子去许都，再举兵攻打洛阳，曹爽却担心无法战胜用兵如神的司马懿。桓范等逃离洛阳传讯，曹爽得知洛阳城中兵力不足，然而天子和将领都希望投降。

　　何晏和蒹葭来信劝降，曹爽最终投降并上交兵权，曹芳下跪恳求司马懿不要杀死曹爽。司马懿欲杀曹爽，他邀请百官商议曹爽谋逆案。尽管皇帝和蒋济都为曹爽求情，百官仍旧迫使皇帝下旨杀曹爽三族。

　　夏侯玄兵权被夺，下属建议他投奔姜维。夏侯玄却不愿意背叛大魏……

　　皇宫之中，何宴拿着一份书简来找司马昭，司马昭看着书简，啧啧称奇：“也只有何驸马能审得这么仔细！可是何驸马，你好像忘记了一个人啊……”

　　何宴面露疑惑，“没有啊，哪里少了一人？”

　　司马昭嘴角含笑，提醒何宴道：“少了一个人，你再好好想想！”

　　何宴蓦然想起什么，站立起身，指着司马昭的手连连颤抖：“司马昭！最狠的那个人原来是你！”

　　司马昭拍拍手，“终于想起来了啊……不枉我留你这么久……”

　　“你到底是人是鬼？”何宴脸上全是恐惧之色，问着司马昭的声音都有些发颤。
　　“这就要看对谁了……”

　　司马昭拿着书简，脸上笑意不变。

　　何宴像是想起什么，他对司马昭说道：“阿阙，就是夏侯徽！”

　　司马昭脸色一变，他掐住何宴的脖子，沉声问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原来那位阿阙真是夏侯徽啊……”

　　何宴被掐住脖子，面色有些发紫。他原本只是猜测，并没有确凿的证据，如今司马昭的话，算是彻底的验证了他的猜想……

　　司马昭暴怒的脸此时反而平静了下来，他放开何宴，凉凉地说道：“你知道了又怎么样？你有命说出去吗？你敢说出去吗？”

　　何宴的确不敢。

　　当初他只敢偷偷地查阿阙，不敢告诉曹爽，就是因为夏侯徽也是皇室。这件事一揭发，对司马家是重创，对曹家又何尝不是？

　　何宴无力的跌倒在地上，他的心中一片死寂。

　　司马昭看着脸色灰白的何宴，心中还是不解气。他本想一同夷了何宴三族，可司马懿却不同意。

　　他们这次的行动打的是清君侧的旗号，若是动了曹爽之外的曹家人，势必会引起其他人的不满。所以司马懿并不同意夷何宴的三族，而且他还要放过金乡公主和她的孩子。

　　司马昭一想起夏侯徽因五石而想起所有的记忆散。继而丧命。永祚的夭折，还有如今已经三岁了还是脸色苍白不能出门的延祚心里就烦躁，他看着何宴，让人拖走了他。

　　曹爽被押赴刑场的那天，他三岁的幼子曹麟也被押往刑场，司马孚心生不忍希望放过孩子，司马懿却决定斩草除根。

　　司马昭和司马师在刑场监斩。

　　司马师看着蒹葭给曹麟喂酒，心生不忍。他想起灵儿三岁的时候有次调皮想喝酒，他便用筷子沾了一滴让她舔了舔，辣得灵儿哭了一夜。如今曹麟也只有三岁，却被自己的亲娘灌着酒，希望他醉了，等会被砍头的时候就不会痛了……

　　纵然万般不忍，司马师也不会放了曹麟。因为他知道，今日赢的若是曹爽，他的孩子也会被押到这里。她们已经没有了娘亲，不会有人喂她们喝酒，让她们毫无疼痛地离开……

　　司马昭看着蒹葭喂曹麟喝酒，嗤笑一声。

　　曹麟三岁，长得白白胖胖的，一看就是个健康的孩子。可是他的迟迟和延祚呢？没有一个是健康的！这全是曹家的错，要不是曹爽的步步紧逼，曹家处处压司马家一头，他也不至于一直把夏侯徽藏着，还喂她吃五石散……

　　曹家的人，不论男女，不论年幼还是年长，统统都该死！

　　这么想着，司马昭眼中全是暴戾之色。

　　有人已经喊着时辰已到，司马昭轻飘飘地说：“既然时辰到了，就行刑吧！”

　　蒹葭本想陪着曹爽曹麟一起死，可司马师让人拉开了她。她毕竟不是曹家的人，司马家不会滥杀无辜……
　　司马昭却觉得他这个大哥也变了啊，蒹葭一个女人，死了才是最好的安排。留着她，恐怕是生不如死啊……

　　大哥，始终还是比他要狠……

　　这个认知一闯入司马昭的脑中，让他无比烦躁。

　　他还记得起事前一天司马师听到计划时平静的神色，那神色……明明就是什么都知道！

　　爹口口声声说最疼自己，可什么都不告诉自己！

　　司马昭抬头，敛去脸上的不满，平静地看着曹爽一干人等被处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