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陌上杨柳

20、第 20 章

　　羊徽瑜嫁进司马家已经半年有余，这半年里她的确安分守己，除了会去后花园逛逛，基本上就没出过自己的院子。

　　自幺儿的乳母畏惧吴瑶身份不敢保护幺儿一事，司马师更换了所有伺候女儿们的丫鬟乳母，另外还招募了一批只听他命令的暗卫混在丫鬟之中。这些人虽是女流之辈，但都是武艺高强之人。平时，司马师也不让羊徽瑜接近这四个孩子，羊徽瑜也很听话地从未问过她们。羊徽瑜的表现跟吴瑶相比实在是好太多了，司马师虽未跟她说过几句话，但心里也想着等他将女儿们都安排好，他去找夏侯徽之后，就放她出司马家。天高云阔，任她去往何方……

　　柔儿今年已经九岁了。

　　夏侯徽的过世，让这位司马家的长女孙迅速地成熟起来。除了对三位妹妹爱护有加，也因司马师的政务繁忙，她平时也都在司马懿和张春华跟前侍疾。

　　腊月二十，是灵儿四岁的生辰。冬日的白雪早已覆盖住了大地，司马家的屋檐上冻上了一排排的冰柱。热气腾腾的厨房里，九岁的柔儿在厨房里给灵儿做生辰要吃的长寿面。

　　司马懿和张春华都病着，司马师也不在家，夏侯徽已去世了快一年，司马昭也是三天两头不在家。王元姬……倒是给灵儿送来了一个精致的绣球，但是她也有三个孩子需要照顾，也分不出精力照顾其他的孩子。家中的长辈们根本顾不上这个小孙女的生辰。以往女儿们的生辰，夏侯徽都会下厨给她们做一碗简单又好吃的长寿面。如今……柔儿闭了闭眼睛，将眼中的泪水掩盖住，向侯吉征询长寿面的做法。

　　“侯吉爷爷，这个面现在可以捞起来吗？”

　　“哎哎，柔儿，你说你还这么小，锅铲都比你的手掌大，你让侯吉爷爷来啊……这水这么烫，万一烫伤你了怎么办？”侯吉看着柔儿的小手拿着锅铲，锅里的开水时不时地溅出几滴，将柔儿鹅黄色衣服上的花纹晕染开来。

　　“侯吉爷爷，您的心意我领了，可是娘已经走了。我想……自己做给妹妹一碗长寿面……”

　　柔儿哀戚的神色让侯吉看得心里发酸，他也是泪眼朦胧地说道：“好孩子好孩子……”

　　侯吉背过身子，擦了擦眼泪，接着说道：“那我也给灵儿做道好吃的菜，给灵儿贺贺寿……”

　　他拿过在雪地里冻着豆腐，想起那一年在温县，他做的青菜豆腐汤大家都吃得很开心，往日的时光如今已经离自己这么远了……

　　柔儿带着丫鬟走到灵儿的房间时，她正在抱着夏侯徽去年给她做的衣裳哭，乳母在旁止不住地劝。

　　灵儿看着姐姐来了，跑过去抽抽搭搭地说道：“大姐姐，我想娘……娘去哪里啊？她怎么还不回来？她是不是不要我们了……”

　　柔儿才四岁，家中的人只跟她说娘亲去世，离开了她。可四岁的孩子根本就不知道什么叫“去世”，问起家中的人，他们也是躲躲闪闪地不跟她解释。

　　柔儿蹲下身子，给灵儿擦擦布满泪痕的小脸，将她带到案前，说道：“姐姐给你做了长寿面，侯吉爷爷也给你做了好吃的豆腐汤，你吃一点好不好……”

　　毕竟年纪小，哭了好一会儿，灵儿也饿了，闻着食物的香气，胖胖的小手拿着勺子，一口一口地吃着。

　　“这个面条去年娘也做给我吃了……”吃了一半，灵儿又开始哭了起来。

　　“以后姐姐做给你吃好不好……”

　　“姐姐，我好想娘啊……”灵儿放下勺子，趴在案上哭泣。

　　柔儿看着灵儿，两行泪默默地滴了下来。

　　今日是灵儿的生辰，司马昭从别院赶了回来。他在集市上给灵儿买了一堆小孩子喜欢的玩意儿，让人装着，自己带来了灵儿的房间。

　　原以为小孩子过生辰都是开心喜悦的，他一进门就看着两个侄女，一个趴在案上大哭，一个坐着默默垂泪。

　　“这是怎么了？”司马昭问道，“有谁欺负你们了？告诉二叔，二叔给你们出气！”

　　“二叔！”灵儿听到司马昭的声音，猛然抬头，投入司马昭的怀中。坐着的柔儿起身行了礼，“二叔。”

　　“灵儿今天过生日，怎么还哭了啊？哭花了脸，可就不漂亮了……”司马昭拍拍灵儿的泪痕犹在的小脸，笑着说道。

　　“二叔……我想娘……你知道我娘去哪里吗？你帮我找找好不好啊二叔……”灵儿胖胖的小手抱着司马昭的脖子，她的泪水滴进司马昭的脖子，冰冰凉凉。

　　“灵儿乖，二叔陪着灵儿啊……”司马昭抱着灵儿在房中来回走动地哄着她。四岁了的孩子精力有限，哭了那么长时间，过了一会儿，她便睡着了。

　　他将灵儿放在她的小床上，给她掖好被子，默默地叹了口气。

　　“二叔，我也想娘……”

　　相比灵儿的放声大哭，柔儿这低低的抽泣让人心疼更甚。司马昭看着这个自己第一个抱着的孩子，心里十分不忍，他走过去摸摸柔儿的头，安慰道：“你还有爹，还有妹妹，还有翁翁和祖母，还有二叔，乖啊……”

　　柔儿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洛阳郊外人烟稀少，与人声鼎沸的洛阳城相比，这里清净了很多。尤其在飘雪的冬日时节中，更显寂寥。

　　别院中的夏侯徽抱着刚出生不久的迟迟。

　　说来也巧，这个孩子是七个月就出生了，大夫说是早产，司马昭却偏偏要给她取了个叫迟迟的小名。夏侯徽听到这个名字就觉得好笑，“明明是早产，应该叫早早，怎么叫迟迟了？”她笑骂道。

　　“我盼这个孩子盼了好久了，就叫迟迟！小名我取，大名你来取！”司马昭抱着孩子，对夏侯徽说道。

　　“好好好，就叫迟迟……”司马昭的举动和话语此时像极了小孩，夏侯徽也没有跟他争辩。

　　司马昭抱着还未睁开眼睛的迟迟，兴奋地对夏侯徽说道：“你看你看，咱们的女儿多像你啊……以后长大了肯定是个大美人！”

　　夏侯徽看了眼皮肤通红的孩子，说道：“瞎说什么呢？你也不嫌害臊……”

　　“美人就是美人，害臊干什么？你说是不是啊迟迟？”司马昭一点不觉得害臊，反而非常得意，像极了得到了宝贝在炫耀的孩子。

　　“孩子还不会说话，你问她有什么用啊……你说是不是啊迟迟？”夏侯徽接过孩子，柔声说道。

　　“你还说孩子不会说话呢？你怎么也问啊？”司马昭调笑道。

　　夏侯徽抱着孩子讪讪道：“我……我这是一时糊涂了……”

　　“哦……一时糊涂……”司马昭拖着长长的尾音。

　　“哼哼……”跟他相处的时间久了，她也学会了耍赖皮。

　　司马昭没有再说话，而是抱住了夏侯徽，轻柔地说道：“谢谢你为我生下了她……”

　　夏侯徽拍拍他的手，没有再接话。

　　夏侯徽看着襁褓中的孩子，心中无限柔软。司马昭每隔三天才会来这里待一天，有了孩子，终于有亲人陪着她了……

　　她虽也差不多一月会见一次自称是她妹妹的王元姬，可是偌大的别院里，除了仆人丫鬟，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她也是……很孤独的……

　　夏侯徽将脸贴着迟迟熟睡的小脸，说道：“以后有你陪着娘，娘就不会整天想着你爹了……”

　　屋外的雪花落地，轻柔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