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仑骨》君叁

20、人鱼

　　墙壁破败，四下通风，不得不说这些建筑已经在风沙的侵蚀下破的可以，不过至少是间屋子，选来落脚还是很不错的，何况屋中的角落里还有一张可以稍作休息的石床，床褥什么的自然是早就找不到了，那石料裸着，棱角在风沙的打磨下变得平滑。
　　而如今，这石床上躺着一人，身下垫了一张干净的毛毯，毯子一定很薄，才方便装在包里，便是抵不住从石头传上来的凉意，脸色冻得青白，毯子也被血水浸湿不少，不过肩窝上原本皮肉外翻的枪伤已经被处理好了，伤口被纱布包着，透着淡淡血渍，从盖在身上的外套下露出一些。

　　元珉端着肉汤低头撩开挂在门上破破烂烂几乎只剩布条的帘子，进门，目光一扫，一顿。
　　“说着如此异类，可陈医生还是救了。”
　　这样冷漠的一个人，竟然真的施以援手了，虽然未必没有目的。
　　但到底没有无视秦羽，无视她，更没有无视眼前这人。
　　元珉不想用阴谋论去揣度陈千羿，只是觉得救了也挺好的。
　　所以她的语气有些轻缓，也是缓和后的细柔。

　　然智商爆表的陈医生愣是没听出来的样子，许是被暗戳戳的怼习惯了，下意识就将元珉这话往不好的地方想，兴许还一语双关。
　　这是黑我口嫌体正直还是夸我心地善良？
　　门外隔着一层破烂帘子的陈千羿表示哪个套路她都不吃，冷淡的用帕子擦了擦手。
　　“没什么，毕竟你我都捡回来了，又何况它。”
　　然后她就转身走了，潇洒干脆。
　　可以的，陈医生这张嘴就是有明明做了好事还叫人想要恨上她的本事。
　　已经坐在床边的元珉默默地想。

　　屋子里点着提灯，光很亮，但照不出人的影子，有点像手术用的无影灯，元珉打眼一看就知道这个小巧先进高科技的小灯是军方出品，那就一定是陈千羿放在这里的。
　　看来陈医生在军部的地位很高啊，不然也分不到这样的装备。
　　元珉借着这灯光打量床上的人。

　　及腰的长发青丝如缎，散在床上，又绕在颈上，黑白清晰，明明这样冷的夜晚，却疼出了一额头的冷汗，粘着几缕发丝，嘴唇也是干裂的，翘着惨白的死皮。
　　这是一个女人，但未必止于人类。
　　双腿被从身底下折上来的毯子盖着，那弧度其实诡异，圆润饱满，并不符合如此纤瘦女子的体型。
　　元珉盯着这弧度低头看了一会儿，目光划上来，落在她的面上。
　　双目紧闭，眉头紧锁，煞白的脸上冷汗密布，如此痛苦的表情都在这一张秀丽的脸上化作我见犹怜的娇弱。
　　很漂亮的女人，也很坚韧。
　　元珉想起水下那时她看向自己的眼神。

　　“姑娘若是醒着，可能起身？”

　　床上的姑娘没有睁眼，许是没醒。
　　元珉也不在意，用勺子轻轻搅了搅碗里的汤，肉香飘出来。
　　“我不知你们一族有无忌讳，所以水下生人，可能食肉？”
　　元珉缓缓地问。
　　若之前还是温柔的体贴加上隐约试探，那么现在这试探就被元珉撕扯开了一条口子。
　　很淡，却锋利。

　　床上的姑娘睁眼了，眼眸清明，亦是碧绿。
　　她看过来，这一转眸光，眼底的一片水光都夭夭潋滟似得，又通透琉璃的仿若顶好的一块翡翠。
　　她必然早就醒了。
　　至少醒的比现在早。
　　看着元珉，她表情虚弱，但不妨晦涩。
　　这是很隐忍不发的一个眼神，又暗藏讳莫如深，总归是正经也不容忽视的。

　　元珉觉得自己应该跟她谈谈。
　　尤其对方如此来路不明又诡异至极的情况下。
　　她便是动了。
　　悬空端着肉汤的手挪了挪。
　　好香。
　　然后元珉就看见原本一脸晦涩的姑娘表情纠结古怪一瞬，最后视线似有若无的跟着她手上肉汤一转。
　　举个不恰当的比喻，就跟看见肉的哈士奇似得。
　　尤其那眼睛绿莹莹的。
　　元珉笑了。

　　建筑外，火堆上的木头噼里啪啦的熊熊燃烧，陈千羿坐在秦羽对面，那肉汤她还是喝了，盛了小半碗，汤里没有添肉，清汤寡水的，但滋味浓郁，她就端着碗静静喝着。
　　喝完，她放下碗，眸光里映着火光。
　　“可偷看出结论了？”
　　冷不丁的一句，对面佯装喝汤的秦羽心下一跳，手里的碗差点扔了。
　　艾玛这气场太强大了，心里虚虚哒。

　　手在碗上来回搓下，秦羽想了想还是发问，语气有些谨慎和小心翼翼：“没有，不过你可能跟我说说，那屋子里的究竟是什么人，跟我们好像不是一挂的。”
　　其实从她们之前的谈话来看，屋子里的那位竟仿若连人都不是，秦羽的表情诡异了。
　　陈千羿的心性冷漠，这是毋庸置疑的，对元珉大概是好奇颇多，因此几分另待，但对秦羽，她始终都保持了一些在意，甚至于纵容。
　　所以秦羽问了，她也就真的回答了，目光望着火光，语气缱绻幽深，凉凉缓缓的似乎讲了一个故事。

　　“传说古时有一异族，名为鲛人，深居南海，遗世独立，其族人个个貌若天人，也身负奇异，可泣泪成珠。”
　　秦羽打断她：“鲛珠啊，我知道，买珠还椟嘛。”
　　陈千羿一顿，抬了眸，看向她的眼神变得复杂，那上下打量间，活像看着一株长歪了的树苗，冷淡且不乏嫌弃，也透着一丝恨铁不成钢的惋惜，尤其她又想起那六只石猴的故事。
　　“回去后把语文历史文学都着重补习下吧，少看话本，若喜欢神话，多读读山海经吧。”
　　秦羽：“……”
　　你到底是我谁啊，管这么宽!

　　往火堆里捡了根柴，话题继续，陈千羿的表情有些深。
　　“是否与传说中的鲛人有无关系还尚未可知，但元珉就是这样定义她的。”
　　“人身鱼尾，总归是奇异了。”
　　这回秦羽终于听懂了，那表情瞬间惊悚。

　　屋里的元珉和传说中的人鱼姑娘面对着面，其实有些犯难，元珉甚至都没将对方的特殊和奇异放在眼里，却对她久不开口有些无能为力，毕竟不能说话就代表着难以沟通，而其中原因追溯起来可能性太多了，比如久久不言导致语言系统退化，比如天生哑口，甚至文化不通也有可能。
　　元珉伸手接过这姑娘喝完肉汤递过来的空碗。
　　姑娘看着她，不言，但眼神微微期待。
　　元珉失笑，也最终肯定一点——这姑娘是接受过高等文明教育的，举手投足不见丝毫野蛮，隐忍且克制。

　　外面的秦羽惊悚着，眼睛一直瞄着那光亮透出的门，在元珉撩开门帘走出来的第一时间，她大呼。
　　“快来快来!”
　　端着空碗，元珉从善如流的走来两人之间坐下。
　　秦羽朝她挤眉弄眼：“阿元阿元，她真的是那个，怎么说呢，人身鱼尾，买珠还椟，什么东西？”
　　你这个凌乱的形容，我才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元珉盛着肉汤的手一顿，轻轻搁下勺子：“古墓水塘里看见的，当时她藏在水底，激战时被乱枪射中，我发现了她，她眼神向我求救，我就捡来了，确实生物结构奇异，来历古怪，至于身份，恐怕还不可武断，不过肯定不同尸鱼一般是古墓里滋养出的邪祟，她接受过很高等系统的文明教育，神智清醒至今。”

　　这就有些难分析了，尤其那墓室处处透着诡异，好像被时间影响着，而它的地下蓦然出现这么一大片的沙漠以及日月轮转，就仿若一个独立开辟的小世界，便好似又被空间影响，元珉沉思了下。
　　陈千羿却说：“不是枪伤。”
　　诶？
　　元珉看向陈千羿，当时情况危机，她只匆匆看了一眼就把那姑娘捡回来了，孔形洞穿状的伤口，大约只有枪伤比较合理，她真没来得及仔细研究就下定论了，不过她相信陈千羿的专业性，所以不是枪伤会是什么？
　　“约摸是一种冷暗器，类似弩箭，我在她背后的伤口里找到了。”

　　陈千羿翻手出拿出它来，很精致小巧的箭，便有些像是钢针了，寒光流转，隐约还沾着血。
　　秦羽看了看，脸色从好奇到惊异，最后几乎跳了起来。
　　元珉的神色也微微变换。
　　陈千羿多敏感的人，只一眼就确认了。
　　“你们认识它，至少很眼熟它的样子，并且从惊讶程度来看，你们甚至拥有它。”
　　陈千羿看着元珉，眸光笃定：“你不可能，你是带剑的，从行为来看也善用剑，很君子之风的冷兵器。”
　　“那就只能是你了。”
　　她睨着秦羽。

　　天了噜，这人成精了吧？
　　秦羽惊呆了。
　　元珉一贯淡定，毕竟这样的推测她也可以，她主动伸手拉开秦羽的袖口，露出她手腕上的袖弩，里面搭扣着全部的三枚细箭。
　　陈千羿粗略比较了下，几乎一模一样。
　　秦羽常年出走的智商如今终于回归一次，于是突然慌张，生怕就被定成了杀人未遂的凶手。
　　她眼神求助的看向元珉。
　　元珉松开拉她袖子的手，摇了摇头：“非她所为，但从做工来看，确实系出同宗。”

　　那会是谁呢？
　　元珉想到了一个人。
　　地龙。
　　他也混进来了？
　　对了，石门，假设墓室的整个空间真是每日回溯的，那证明当日的午夜之后就有人推开石门闯进过，并且一直藏在墓室里，而能够在鱼塘中藏匿的人，除了这个自身奇异的姑娘，元珉就认识一个能用诡异音波控制尸鱼的地龙了，他也确实身负机关造诣。

　　不过地龙的机关造诣到底为何会与徐老的一身机关传承系出同宗，这是个问题。
　　而且右侧的石棺到底是谁打开的？
　　肯定不是地龙，不然他也不会藏匿这般久等待时机。
　　是与秦羽血脉相同的人，还是不同血脉但传承相同纯正都能开启石棺的两脉人？
　　所有事情又与古格王朝有什么关系？

　　一个个问题罗列下来，元珉皱眉。
　　江南待了这么多年，眼下她终于觉得乌镇这池水有点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