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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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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珉再睁眼已经是很久之后了,至少她觉得很久,因着莫名原因,她跳进石棺的一刻就被一股气息迎面冲撞,无形而强横,导致她直接昏迷过去,连挣扎都没有。
这太奇怪了,也太危险。
好在她现在醒了,不过醒之前,隐约半梦半醒的时候,她感觉自己的手腕被一道冰凉按住。
其实人体的手腕处有很多经脉命门,若内行人,如医者,不用太多技巧,只要捏准脉门,稍一施力就会伤及一个人的根本。
所以元珉警惕,也凌厉。
几乎本能的,甚至出手比睁眼更快,左手一瞬在身前横抹过来,指尖寒芒,轻轻抵在那人喉结。
她躺着,缓缓开眼。
随即入眼的是一张清漠素寡的脸。
“陈医生?”
眼前这个穿着麻灰薄衫眉眼微垂的女子不是陈千羿又是谁人。
她必然是换了装扮,才让元珉的语气中添了一分疑惑。
那一头长发也重新被一枚木夹随意的夹了起来,整个人古韵又漠然清贵。
最好看的还是这双眼,何等温柔多情似得,细看却是凉薄无情,她也抬了这双凉薄的眼稍稍看了看她,目光就挪开了,复开口,声音凉凉的,言辞更是没有半分客气。
“还以为是摔傻了,原来没有,虽一副摸不准的语气,但至少是认得我的。”
“可惜。”
“不过既然确认我非你之敌,那可否拿去这根顶在我喉头上的手指了,除非你尚不确认。”
“只是我不太习惯这样替人号脉,也不大舒服。”
施施然几句话下来,包含了冷淡的嘲讽,漠然的嫌弃,分明的试探,无形的威胁,也讲明她的行为原因,如此信息颇多,饶是顶顶聪明的元珉也怔愣一瞬才消化完全,回神后只能感慨有时候语言真得是门艺术。
尤其那声可惜,无缝连接从容自然,真真可惜她没摔傻一般。
元珉也知晓对方确实是认认真真的在可惜。
收回手,继而坐起,脑中残存的眩晕之感令元珉侧了身子,稍稍倚靠着身后大概石墙的建筑。
不过右手的手腕仍旧被对方捏着,她目光一定,忽然发现自己的手上还紧紧握着那把琉璃雪白的玉骨剑。
“我捡到你的时候你就握着它,如此你警惕我,没准是以为我要抢你东西。”
你仿若在黑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虽然你佯装委婉且不露声色,但是我听懂了。
言语是门艺术。
尤其这人,话不多,但精辟,每句话都暗藏了无数个刀锋剑阵似得。
一不留神就见血。
好在元珉的段位还是比较高的,微微阖了下眼,她保持了一贯的淡定和入骨礼数:“陈医生说笑了,你必然不是这样的人。”
就算觉得你是也不能当面说啊。
然后陈医生看她一眼:“你说笑了,我就是这样的人。”
元珉:你说的这肯定不是人话。
素白的指尖按着元珉手腕上几道经脉交错而形成的命门,陈千羿的声音有些飘,似乎意兴阑珊。
“可惜你醒早了,我便抢不到了,故此你大可放心。”
我不太放心。
元珉觉得这个人的路数很歪,比当初偏院一见还要歪上很多很多。
仿若掩藏在漠然下的妖戾忽然就碎开了冰山一角。
这预兆不大好。
不想再和这个路数邪门的陈医生周旋下去,元珉四下打量一眼,她们现在好像待在一个残破的建筑里面,砂石黄土,墙壁破败。
大片的光透过半截墙壁从屋外照射进来,烈日炎炎,甚至刺眼。
元珉一愣,心里陡然升起了强烈的违和感。
“请问陈医生,我昏迷多少时日了,又错过多少路程?”
元珉问的镇定,眼底却是浮上了略微惊疑不定的光。
陈医生神色淡淡。
“嗯,你是想问,我们是否离开了那座水下古墓?”
肯定离开了吧,不然外面的光是何处来的。
不过为何又来到沙漠的样子。
江南有沙漠么?
陈医生的回答是:“没有。”
她们并没有走出古墓,但她们身处沙漠。
可是没有走出古墓又如何身处沙漠?
掉下来的?
元珉的接受能力很高,她甚至敢相信那水底墓穴的石棺下面有一片庞大的地下沙漠,但是她不敢相信这地下沙漠上面还有一个这么大的太阳。
脑子要死了。
对此元珉静了静,最终还是保持了她一贯非人的淡定。
“那阿羽可与你一起?”
“叫的倒是亲近,好似一点都不好奇我的诊脉结果。”
你这两句话之间有什么必然的因果逻辑么?
我怎么好像听不大懂。
元珉突然觉得眼前这人怕是比这个玄幻诡异的古墓还让她死脑子。
难道是报复那日的心理推测?
元珉耐着性子,实际她本来也很有耐心,故此她回:“陈医生说便是了。”
“你急什么,我又没说我想说。”
陈千羿果然对元珉看不顺眼,如此甚至补充。
“或者方才想说,眼下不想了。”
善解人意的元姑娘觉得这话也可以理解为。
——你问我我就不想说了。
呵呵。
元珉大概是不会呵呵的,但她的表情有些凉。
类似于麻木。
也许也是疑惑的。
这个人怎么总是不说人话?
沉默中,元珉陡然又记起一件重要事情,但想了想之前的那些对话,她便是不想问了。
至少不要问眼前这人,心脏疼。
她眼角一瞥已经看见半躺在角落阴凉处的秦羽,一身潜水衣还没换下,那脸色煞白。
陈千羿怕是从来不按套路出牌,见元珉不发问,她偏要说了,且正正经经。
“她的状态不太乐观,体内中了微量尸毒,不过还好,我给她放了血,也服用了一些药片,有些作用,估计再晚些就该醒了。”
“至于你为何昏迷,这很奇怪,你身上没有任何伤口,便是没有摄入尸毒,但你还是昏了两个小时左右,如此非精力消耗原因,就是自身身体原因,仿若是你身体里的一些东西影响了你,若再具体,我便暂时看不清了,除非你愿意让我深究。”
元珉自然不愿,她也知道自己的身体正在发生什么隐秘变化。
终于收回按在元珉经脉上的手指,转而双手拢在袖里,陈千羿对元珉的回答并不意外,不过她神色愈发幽深,似乎正酝酿的想要说出试图让元珉更为惊讶的一件事情。
“总归我对你二人的情况是有数的,顶多修养一阵便好,如此比不上你带下来的那位朋友。”
“它要死了。”
其实陈千羿选的这个落脚点委实不错,虽然建筑残破,但其中格局甚多,好比元珉倚靠的这堵石墙,后面就另开辟了一个新的屋子,那屋中有血,血又被热度蒸发出来,飘散到元珉这边,被她闻见。
元珉的神情有些缥缈,似乎走神,但忽然问陈千羿:“古传南海有鲛人一族,遗世而独立,陈医生觉得如何?”
这问题太突兀了,也太过莫名。
上一秒陈千羿已经站起身来,刚要离开,却是被这句话牵住脚步,麻衫单薄,双手背负,她认真想了一想,也侧眸望着门外,眸光是元珉看不见的隽永流长,在元珉以为她不会回答亦或不好回答的时候,她翩然落下一句。
“我私以为,人身鱼尾,于我人族,是为异类。”
秦羽悠悠转醒的时候天色已然傍晚,这地方也真如沙漠一般,白日烈日炎炎,到晚上却成了刺骨寒冷,秦羽怕是被冻醒的。
秦羽的背包里带着两套密封了的衣物,她转醒之后就被元珉半扶半搀的帮忙换上了,还披了一条厚一点的毯子,免得受冷得病。
元珉自个也换了一身,之前那衣服上的腥臭味似有若无,她不想忍受,估计这也是陈千羿一来到此地首先就更换了一套衣物的原因。
至于洗澡就先不要想了,在沙漠里用水太过奢侈,也没那个条件。
不过值得一提的是,元珉这次下墓几乎没带什么东西,就一把剑,一个单肩斜挎的小包,更没带衣物,故此眼下她穿的这身灰白麻衣是陈千羿的。
秦羽神色虚弱又诡异的上下看了看她,最后只能评价。
合身,真真合身。
可就因为处处合身才显得诡异,不是么。
这些建筑的房梁原本是木头搭的,如今塌下来埋在沙里,元珉就捡了些拿来烧火,所以等秦羽醒的时候,沙坑上已经有烧起的火堆了,她走来火堆旁坐下烤火,火上竟然咕嘟嘟的烧着肉汤,她维持着一脸飞升似的超脱表情看元珉淡定的往锅里扔着肉干。
她看了一会儿,仍是不可思议,表情复杂:“我记得你就带了一个很小的包,所以你此行连备用的衣服都没装,却带了很多吃食,甚至于调料么?”
她一度以为那个巴掌大小很不起眼的小包里面装了什么神兵利器。
再不济也要是很高大上的东西才符合元珉的人设。
肉干?
秦羽要瞎了。
“没有。”
往锅里扔了最后一块肉干,又拂去粘在手指尖的残渣,元珉回道:“肉干是腌制的,不用另装调料,不过我带了水,不然你以为汤是何处来的。”
你说的很有道理,我竟无言以对。
秦羽要醉了,扫了一眼火堆上的锅:“不要告诉我你还在我不知道的地方藏带了锅碗瓢盆。”
“没有。”
元珉又回了一个没有,但秦羽觉得她肯定还有话说。
“锅碗是从建筑里寻到的,比较干净,陈医生消过毒,就用了,肉汤好吸收,也对体力恢复较有帮助,你多喝一点。”
所有的吐槽都在元珉一句你多喝一点的温柔中哑火了,秦羽不知道怎么形容此刻面上映着火光眉眼安静温温润润的元姑娘伸着细白的手指给她勺了一碗肉汤时她的心情,只觉得这碗肉汤肯定能暖到她心坎里去。
故此接过肉汤之后的秦羽嘚瑟了,甚至翘着兰花指得意洋洋的回眸瞥了正从建筑里走出的陈千羿一眼。
那姿态,那眼神,那傲娇,就表达了一个信息。
——阿元给我盛的喔,你没有!
门前长身玉立十指染血眉眼冷淡的陈医生表示:不懂你的欢喜。
谁知方才宣告了胜利主权的秦羽一回头就看见元珉施施然的又盛了一碗肉汤,还起身朝陈千羿的方向走去,秦羽顿时一脸如临大敌,不过这两人似乎不如她想象般的友好。
“辛苦陈医生了。”
虽然不友好,但礼数还是要过得去的。
这人的性子简直不要太好摸透,陈千羿低头看了一眼。
“我的辛苦可不是一碗肉汤能换的。”
端着肉汤的元珉闻言点头,一本正经。
“我晓得,那太廉价了,所以这碗肉汤不是给陈医生的。”
你想多了。
虽然陈千羿本就没想要这碗肉汤,也不觉得元珉会端给自己,但她是要面子的,所以闻言她的语气更冷淡了,垂眸看着元珉的目光也有些凉:“你说的不错,可若是连一碗肉汤都不给我,岂不是显得我更廉价。”
你说的好像也有些道理,知错就改的元珉歪歪头想了片刻,最后定眸看她,语气轻轻柔柔。
“我和阿羽都吃过了,锅里的肉汤还有很多,陈医生大可自便。”
一碗太廉价了,那给你一锅够不够?
够了吧,都是你的。
陈千羿终于忍不住了,甩了甩手上的血。
呵呵。
元珉长腿一跨越过了她。
呵呵呵呵。
呵呵中,不远处喝着肉汤又裹着小毯子的秦羽猛然一抖,真心觉得这沙漠真是太冷了。
不过那碗肉汤究竟是给谁的?
这里又是哪里。
所以谁能给貌美如一朵娇花的本姑娘解释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