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5、25 跟爷讲道理 ...
-
烧朽的木车上挂着残肢,军旗的旗杆也断在泥里,目之所及,唯一一样‘立’着的是一根斜钉在地上的红缨枪,枪柄挑着旗招子,旗上封字也被箭射穿了,裹缠在腥风里,像个重伤的将军,撑着红缨枪站在尸山血海中,宁死不跪。
雁北已经许多天没有下过雨了,马蹄却像陷在泥泞里,踩下去溅起来的都是血。
一个月前,这里还是雁北军的军营。
“操。”连庞牧都不可置信的摸了把脸,“这他娘的都多少天了,居然就让尸身在这凉着?”
他们眼前仿佛一个巨大的垒尸场。
“那哪能!这不……这不还没埋完么?诸位兄弟也是知道的,雁北军事繁冗,我们卫将军也是才扎营,总得先让活人喘口气不是,这怪不得我们…”参将心虚的说着,顶着刀子一样的目光,声音越发低了下去。
骑兵昼夜不歇的跑到雁北军营,暂驻雁北的卫将军得知朝廷派了奋战将军过来,还特意着人去打听了一番。二品武将,听着牛气,但不过是个挂名的将军,手里没兵权的,还不及他自己,捧腹大笑了好一通。
但尽管如此,这卫将军还花了点心思,在新扎的营地摆宴设席,恭候大驾。
毕竟,人家好歹是个皇子。
哪想到周昭琰打营前过,马都没下,跟在后头的骑兵扔下三个带血的钢盔,盔内滚出几个被割下的头颅,眼睛瞪得一个比一个吓人。而参将就这么稀里糊涂的被骑兵拎上马带路,跟着一队人马风尘仆仆的直奔交战地了。
乌鸦鬃毛贲张,鼻间吭哧出热气,它本就是战马,到了战场上凶怒的天性丝毫不掩藏。周昭琰驱着它,慢慢走到军旗旁,一把提起红缨枪,凝固的血泥顿时翻飞,封字残旗落到他手中。
周昭琰没有转身,声音透着寒厉。
“两个时辰内,我要看到伤亡、战俘的名册。”
“啊这…”
雁北这烂摊子谁愿碰?参将在心里骂了声晦气,眼珠子一转,说:“将军您恐怕还不知,朝廷才下的令,眼下雁北一干军务皆由卫将军主持…”
言下之意是现在雁北没有元帅,卫将军军职最大,这是卫将军一早就跟他们通过气的说辞,若来的这奋战将军给脸不要脸,那就不怕跟他扯下脸皮。雁北的军务如今是卫将军说了算,旁人无权干涉。
“至于名册何时整理,如何整理,还得等卫将军斟酌,奋战将军现下就要看名册恐怕是……”
参将知道自己占着理,还想再说,却莫名发现周遭骑兵各个勒紧了马缰,神色肃杀。
“没,没有道理的事……”
参将说着矮下了身,他也不知道在害怕什么,但所有人看他的眼神都没活人气。
头顶倏地蹿起一股烈风,又疾又猛,根本来不及看是谁出的手,视线里,红缨枪的尖头没有半分偏差,取的就是他面门。
他爷爷的!不是说来的是个没用的皇子么?!
参将骇得骂声都断送在风中,抱着头盔滚下马鞍,一头栽进泥里。
红缨散在风中,枪头牢牢的楔进地里,钉在他的脑袋旁,惊飞一群啄食的秃鹫。
骑兵分列两侧,缓缓让出一条路。
乌鸦马脖压得低,目光凶狠,像巡视自己的地盘,抬蹄子走得慢。
“你跟爷讲道理?”周昭琰垂眸,一人一马投下浓重的阴影,压在参将的盔顶,压得他汗如浆出。
“不妨去打听打听,爷是讲道理的人?”
钉入地里的红缨枪再次被拔起,溅了参将一脸泥,他伏在地上大气不敢出,余光瞥见那不知沾了多少人血的冷硬枪头,贴到了脸皮上来,激得他浑身起鸡皮疙瘩。
要说疆场上的杀将他也没少见,他自认也不是个怂蛋,可在这直冲鼻尖的腥臭里,他想起前几天,卫将军打听到的一桩关于这位爷的传闻。
那时当今圣上还是潜龙,这位爷出生在圣上逃亡的路上,骡子拉的破车,人刚生下来娘就没了。圣上有嫡子也有长子,看都没看他一眼,别的皇子有牛乳喝,他只有米汤,就这么当乞丐养,也活到了六岁,要不怎么说命大呢?
直到那日,彭城行宫被袭,家眷们都被士兵护着逃走,只有他没人管,没人问,毫无意外的,被敌方掳走了。
对方以为好歹是个皇子,绑起来拎到阵前,准备以此为胁,岂料圣上说:“你我本就是同宗,我儿子就是你儿子,既然落到你手上,就请你替我养儿子吧。”
阵前这番话还一度被传为美谈,天子与庶民,一视同仁。
对方咽不下这口恶气,还真替圣上“养”起儿子,听说是把人扔到奴隶屠宰场,每天跟几百个奴隶厮杀供人观赏,活到最后的才有赏食。
几年过去了,没谁还记得这么个人?
直到最后两方势力决战,阵前叫骂,对方再次把他放出来,想借机羞辱圣上。
手脚皆被锁着,走一步,腕粗的铁链就拖着地咣当一声,带起一阵黄尘。数十万大军看着一个辨不清肤色的少年慢慢走出来,脖上的项圈还栓在对方将领的手上。
“这是你七子,我家主上替你养得好,今个放他出来,免得没人给你收尸……”
铁链牵得紧,少年喘不过气来,一下腾跃到马上,手上的铁链反捆到那将领脖上,猛的一勒。
出乎所有人意料,奴隶屠宰场里爬出的少年经此一战,站到所有人跟前,成为燕国皇七子。
那一年他也不过十岁。
一年后,圣上登基,皇七子又被扔到北境,那两年仗打得凶,凡他在的战役,时常听到些骇人的传闻,说清理战场看到的都是醢尸齑粉,撕碎了般,拼都拼不成人形。
两年后他又被‘撵’出了雁北,一道折子递到御前,把他清理出境的正是前雁北元帅——封惜海。
十年倏忽而过,如今再站到这的人,已然是矜贵皇子的模样。
可是十年前,参将还没摸过刀,还不知道在哪个街头浑。
但是十年前,这位爷就已经踩在尸山血海上。
冰冷的枪头拍了拍脸,头顶传来声,“现在有道理了么?”
他在这,就是吊着人脑袋的阎王。
参将脖子梗直,生怕不小心摇了一下,哪里还敢说不字。
“天亮之前,名册,敛尸,一样不成,叫你们卫将军提头来见。告诉他,”周昭琰刻意顿了顿,好让参将听清楚,“我说的!”
“我我我与各位兄弟一道……”
庞牧探臂拎起趴在地上的参将。
“谁他娘的跟你是兄弟?”人丢马上,没等对方坐稳,庞牧对着马屁股就抽了一鞭子。
“跑慢了,你家卫将军见不着明天日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