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花燃》风轻燃

24、24 祭日

　　封青燃托着腮，看水洼倒映着后院檐角的风铃，一滴水落下，溅碎了镜像。

　　“江洛雪，江谷雨，江谷雨，江落雪。”墨玉重复念叨这几个字，拿干帕子帮封青燃擦拭头发，有点羡慕的说：“两个名字都怪好听的哩，当年夫人怎么没给我多起几个名字，我也能换着用。”

　　墨玉是封青燃母亲收养的孤儿，她无法理解江洛雪一人有两个名字，不是小字，而是两个完全不同的名字。

　　“谷雨？会不会江洛雪出生在谷雨时节，所以，这既是她名字，也是她生辰。”

　　墨玉的猜测封青燃也想过，可奇怪的是她发现江府上下只有江夫人唤‘谷雨’这个名字。

　　“谷雨不是江小姐的生辰。”白芷朝后院走来，手上拿着一套干净的衣物，走近了道：“小姐先将就着试试，过两日正好有裁缝上门，到时候我再请裁缝给小姐和墨玉量裁多做几身。”

　　白芷手里拿的是江洛雪旧年裁的新衣，江家子息单薄，如今老宅的当家人江兰沚，既是二房的大女儿也是江家长女，当年两个兄弟在外打仗，为了撑起这个家，江兰沚一生未嫁，如今老宅就只有江洛雪一个姑娘，吃穿用度自然是仅着最好的供。

　　白芷抖开衣裙，放到封青燃身前比量，发现两个姑娘身形并无差异。

　　“这衣裳虽是去年做的，却是簇新的，江小姐没穿过，她知道你衣裳也都淋湿了，便让我拿来送给你，小姐莫嫌弃。”

　　“姨娘，她送我衣裙，我谢还来不及，哪里会嫌弃。”封青燃转身，白芷帮她把衣裙套上，她想起江洛雪，忍不住问：“方才姨娘说谷雨不是江小姐的生辰，那江夫人为何给她起这个名字？”

　　“因为江家大郎尸身被背回来那日，恰是谷雨，江夫人当场昏过去，夜里胎动，又加上难产，生了两天两夜，所以江小姐不是在谷雨出生，谷雨那日只是…”

　　封青燃感受到白芷搭在肩膀上的手压了压，仿佛那日江府沉重的气氛，她转过身，看白芷接着道：“那日江夫人猝然得知江家大郎的死讯，所以在她心中，谷雨是她丈夫的祭日。”

　　“拿祭日给女儿当名字？”

　　墨玉顿时觉着有两个名字也不香了，收起封青燃换下的外裳，她嘟哝道：“难怪连江洛雪也不喜欢这个名字，每唤一次，都在提醒她爹是什么时候死的，这谁受得住啊？”

　　受不住么？这名字已经跟着江洛雪十几年了，今早她在小佛堂外自称‘谷雨’时，很平静，那是一种木然，认命，甚至绝望的平静，封青燃想。

　　仰头，雨停了，檐铃声叮当，驱散了几只飞来的鸟雀。

　　雁北的天，只看得见秃鹫俯掠。

　　新扎的营地土还没夯实，沟渠也还在挖。

　　午后，三个躲懒的兵正枕着铁锹翘腿晒太阳，头盔罩脸上，见不着光，只传出阵阵闷笑。

　　“听说封家还有个姑娘，人到现在没找着，看封家公子的样貌，他妹子模样也应该不赖。”

　　“该不会被掳走了吧？可惜啊，娇滴滴的小姐，便宜姜国的狗贼了。”

　　“封家父子不都是悍将么？也忒不懂事了，老的不在，小的也不能叫自己妹子落敌寇手里啊，那不是肥水流了外人田么？”

　　“哈哈老的不在，小的也不中用，肯定早凉透了，不知道烂在哪块泥里呢。”

　　“我看也是，封家就剩一个美娇娘，不委身敌寇，被逮着了也得送去教坊司，倒不如……留下来做营妓，犒劳犒劳我们……”

　　地面忽而传来沉闷的震颤声，很近，人马不多，但移动极快。

　　躺在里面的两个兵还在猥琐说笑，最外边的一人抹开面上头盔，想仰头瞧瞧是哪队骑兵在巡逻。

　　头顶日光正盛，他甫一睁眼，人马都在光圈里跳跃，看不清楚，虽看不清，但他听到了令人耳膜钻疼的弓弦声。

　　“啊！——”

　　随着金属相撞的嗡鸣响起，惊呼声断，头盔骨碌碌的滚落，三个士兵脖颈插箭，瞪圆的双目对着白花花的日头，临到死都没来及看清来者。

　　马上，弦‘铮’声回荡，弦后，是一双肃杀的眼睛。